《润玉天帝纪事之观海策》苏鸩

23、番外3 墨烬篇：期

　　（1）
　　狕蛛。
　　豹首独角，面有异纹，蛇尾甲身。其腹有八足，形似蛛而鹰爪，叫声如泣，嗜好女，喜食人。
　　逢乱世而出，见之大疫。

　　时值廉贞破天梁，引七杀入斗柄，又逢月煞困峚峞，人间有昏君误国，降三年疫灾又一年大旱，民不聊生而怨魂游荡，引妖魔出世争相食之。
　　狕蛛现世之时残害生灵无数、又以流毒毁坏耕田山林，有凡人倾尽家国之力祝祷上苍、以降恶妖。
　　天帝派夜神前往降妖，然狕蛛生性狡猾，闻讯而逃，舍腹足一对，诈死遁走符禺山。

　　临近夏至的符禺山正是一年中最舒适的季节，万物生长、花草争芳，山南蕴藏了铜矿的褐金土地覆满条草，尽是红花黄果，小兽在其中尽情取食。山北土色玄银，地下深埋铁矿，正是文茎树喜爱的地方，满山苍翠，已有清雅白花逐渐绽放，树中飞鸟栖息，虫鸣莺飞，一山九色，绚丽斑斓。
　　山间有一女子，素衣绿裳、不着钗钏，腰间系樱草黄丝绦，奔走时随风而动，乌发及腰，如云如墨。
　　女子一路奔跑，时不时回首，看着颇有焦急之色，似有人在身后追赶。眼见到了一处峭壁之下，左右皆是无尽草地，除非生出翅膀飞上去，否则便是再没地方可逃了。
　　正在苦寻出路之际，身后一个声音邪笑道：“阿蕊莫跑啊，我不过是想与你欢好一番，吸点精气罢了，你也知道，我向来是不吃素的，总不会害你性命。”
　　这声音轻浮浪荡，还透着一股邪性，一听便知不是善类。又一阵腥风袭来，被唤作“阿蕊”的女子花容失色，背靠着山壁恨不得把自己藏进石头里，显然追她的人是个凶恶之徒。
　　那人想是知道她无路可退，也不急着将人捉住，只慢悠悠的走近，原来竟是一个半人半妖的恶徒。这妖物修出的人形还算俊俏，只是面相阴邪、目有淫光，身后拖着蛇尾，下半截衣裳沾染了血迹，步履也有些蹒跚，应是受了伤正急着找人采补。
　　若是修为稍高些的仙人便能一眼看出，这妖物伤在腿上，走过的地方又有花草枯萎，分明就是在人间作恶多时、舍一对腹足逃来符禺山的狕蛛。
　　阿蕊眼看自己就要成了盘中餐，怒斥道：“你这孽障竟敢如此胆大妄为，就不怕山神大人拿你问罪吗！”
　　狕蛛哈哈一笑：“阿蕊莫要诈我，我虽是路过此地，也知符禺山早没了山神，这里偏远贫瘠，出不了什么高人，天界都懒得管这地方，你们花妖木精再多，也不过是别人的囊中食物而已。”
　　阿蕊一张淡雅清丽的脸庞瞬间煞白。
　　狕蛛见她怕了，故作温情道：“阿蕊莫怕，你乖乖从了我，我自然待你好，不过几百年精气而已，我们狕蛛都是吃血食的，便是你送给我吃，我也吃不下啊！”
　　他又走近了几步，几乎快要贴上阿蕊的面颊：“再说了，要不是你在花期时节香传百里，我也没这缘分闻香而至啊。”
　　听到“花期”两字，阿蕊更是一脸悔恨，她本是花精，到了时节自然要开花引蝶、遵从自然规律，谁知竟引来了凶神恶煞，枉遭这一趟罪。
　　狕蛛见阿蕊已经认命，心下一喜，当即就要行那龌龊之事，手刚抚上香肩，突然阿蕊脸色一变，大喊道：“神仙救我！”
　　背后一道锐气袭来，狕蛛想也不想便转身抵挡，他一路亡命奔来，甚至不惜找个花精采补灵力疗伤，正是为了躲避追杀他的人。
　　然而后方只有一柄利剑飞来，并不见什么神仙踪影，正在诧异之时，忽然一阵剧痛传来，随后大片荆棘自地底窜出，瞬间就将他裹了个严实！
　　此时狕蛛还有什么不明白，他分明是着了阿蕊的道！怒意涌上心头，狕蛛幻化出原形，双手利爪，口有尖牙，腹下六足，甲身而蛇尾，这些锐利之物从荆棘缝隙中伸出，就要去将阿蕊刺个对穿，忽然阿蕊一声冷笑，竟是男子的声音！
　　可眼前明明还是娇颜如花的女子，哪来的男人声音？
　　就这一分神，身后飞来的利剑已经刺入狕蛛背甲，只是这妖物生来甲身，坚硬无比，那柄剑也不过刺入半尺，对于狕蛛真身来说，不过是些皮肉之伤而已。
　　这点伤倒是更刺激了狕蛛凶性，他发出嘶吼，浑身邪力激荡，眼见是要拼尽全力挣脱荆藤捆缚，阿蕊如蛇一般贴着山壁游走数丈，本可脱身却又折返，手中以灵力在山壁上敲打几处石块，似乎画了什么阵型，不过几弹指功夫，山壁震动、碎石纷落，原本毫无缝隙的峭壁竟突然张开一处缺口，如猛兽巨口，正待吞食活物。
　　阿蕊一跃而下，几个旋身躲过狕蛛腹足蛇尾，手中握住剑柄，全身灵力涌动、衣裳猎猎作响，显然是使了全力，清丽的脸上透出狠厉之色，那柄剑本来只刺入半尺，在她奋力之下竟直插没柄！
　　狕蛛凄厉惨叫，偏生阿蕊又在他身后，即使腹足再多也无法抵挡，剑身直直切入脊骨，顿时连挥起蛇尾都做不到。
　　“你这贱人——！”狕蛛刚一开口，就被阿蕊顺势推入山壁打开的洞口中。
　　那洞中也不知是何地方，狕蛛的怒吼声逐渐远去，显然是极为幽深之地，阿蕊也不敢停歇，手中结印，灵力覆盖山壁，那处在阵法中打开的洞口也开始逐渐合拢。
　　此时洞中忽然射出一束蛛丝缠住阿蕊手臂，将她往洞中拖拽而去！
　　阿蕊大惊，她本是花精，并不擅长与人拼斗，又是色诱又是布阵才将狕蛛封入洞中，此时早已力竭，哪里还能挣脱这蛛丝？
　　眼见就要被蛛丝拖入洞中，远处一道寒气袭来，还未看清便听啪啦一声蛛丝应声而断。
　　阿蕊寻声望去，一枚冰棱刺入山壁之中，周围寒气四溢、磐石龟裂，冰棱却分毫不化。
　　最后几块石壁归位，洞口终于封死，又恢复成原本光滑的峭壁，阿蕊这才松了口气，远远望去，只见一人走来，浅色衣袂拂过花叶，在绚色花海中看着清和淡雅，却又隐隐透出几点亮光，似利刃神兵隐藏在云雾之后。
　　待走得近了，又仿佛一切都是幻相，来人看着与寻常仙家并无两样，身上仙气缭绕，又和光同尘、不露锋芒。见他缓步走来，甚是悠闲。一步迈出，瞬间便到了眼前。
　　“小仙来迟一步，仙子可否受伤？”
　　这人声音柔和，极易让人心生好感，待看清相貌，更觉此人面若研玉、端方温雅。阿蕊忙回礼道：“在下无碍，多谢仙上出手相救。”
　　她抱拳拱礼，行的是男子礼数，抬头时见来人面色有异，这才恍然大悟，忙幻化身形，正是一名男仙，身上仍是青衣素带，却再无半分女态。
　　“一点不入流的障眼化身之法，让仙上见笑了。”他坦然一笑，并不觉得化身女子色诱狕蛛有何尴尬之处，“在下是此处地仙，名为墨烬，尚无道号，不知仙上如何称呼？”
　　那人见他坦荡，也觉有趣：“小仙表字润玉，奉命前来诛灭此妖，前些日子让他诈死遁逃，一路追踪来此，倒是恰好遇到仙上布阵将他擒拿。”
　　墨烬回头一想，此行如此顺利，多半是因着狕蛛断了一对腹足才得以成功，想来就是这位仙人的手笔了。
　　“‘仙上’不敢当，在下只是地仙，不曾位列仙班，哪敢当此称呼。只是狕蛛生性凶残，既然来了符禺山，总得设法将他制住，以免山中精灵沦为餐食。”
　　润玉看了一眼那峭壁，此刻已经恢复如初，与整座山体相连又独立于符禺山之外，到是一处孤峰。
　　“小仙有一事不明，还请仙君解我疑惑。”润玉道，“方才仙君已经切断狕蛛脊骨，令他难以逃脱，此地也无后路可退，为何不将其斩杀以绝后患？”
　　墨烬笑道：“仙上有所不知，这只狕蛛早年我曾见过，知他来历并不一般，虽看着与其他狕蛛并无两样，其实是蜚兽与赤练蛛所生，此妖天生剧毒无比，且继承了蜚兽的弥毒之力，行水则竭、行草则枯、见之大疫，想必他自断腹足逃命之时也给仙上留下不小的麻烦？”
　　润玉道：“不错。我本以为断尾求生不过是妖物本能，谁知那对腹足落地之时竟化作毒浆炸开，此妖还专门挑选凡人聚居之地，毒浆溅射之处最远可达十里，确实给我添了不少麻烦。”
　　墨烬心中了然，狕蛛自断腹足元气大伤，本是最好的诛杀时机，只是这位神仙心善，不忍见凡人惨死，这才耽误了行程。
　　他道：“正是如此，一对断足就可让十里之地断绝生机，若是将他就地击杀，体内蛛囊暗藏的剧毒顷刻间就会覆盖整座符禺山，其蛛囊剧毒溅射空中，再化作毒雨而下，非数日不可停歇。所以这才将他囚入山中，另谋他法。”
　　润玉听他所言，心思又回到领命那日。下界奏请降妖，原本是最爱争功的旭凤领了法旨，扬言要拿了狕蛛的蛛刺做藏品，谁知天后突然驾临，一反常态勒令旭凤交出法旨，改派润玉前去。
　　旭凤不明所以，向天后询问原因，天后只道另有军务安排，天帝虽是若有所思，却也不曾阻止。
　　如今想来，天后应是早就知道狕蛛的来历，只待他杀了狕蛛，毒囊爆破，便是不死也得重伤。
　　只可惜狕蛛断足逃生，已让润玉心生警惕，又在符禺山巧遇知晓狕蛛来历的地仙，无论如何，天后这一计是不成了。

　　润玉看着山壁，嘴角勾起一点弧度，也不知是不是在笑。
　　墨烬见他原本温和的脸上不笑时如沐春风，此时略有笑意，却像九天玄冰落入春境，一点寒意逐渐吞噬和煦。天界权势错综复杂，墨烬早有耳闻，这位看着好相处的神仙被派来诛灭狕蛛却不知狕蛛底细，显然是有人暗中使了绊子，不过这些却与他没有什么关系。
　　墨烬笑道：“仙上远道而来，如不嫌弃，还请往寒舍一叙，正好小仙也想请教仙上如何处置狕蛛。”
　　润玉道：“那便恭敬不如从命了。”说罢有转身向身后道，“出来吧，没事了。”
　　墨烬吃了一惊，他对符禺山了如指掌，任何风吹草动都会有花木精灵通传他，此时竟不知有人藏身在附近？
　　灌木丛里一阵窸窸索索的声音，接着一只小鹿探出头来，先是张望了四周见没有危险，再几个纵跃跳到润玉身后，从袖子里露出个头来，好奇的打量墨烬。
　　这小鹿与寻常的鹿不一样，通体白毛，身上有些淡蓝花纹，头上却无鹿角，只有几根莹丽的软须。墨烬知晓天界的神仙大多喜爱豢养灵宠，想必这位润玉仙君也是如此，看这小鹿颇为胆小，应当也不是战宠，只是捉拿狕蛛这么危险的事竟也带着灵宠，实在有些匪夷所思。
　　心里虽这么想，墨烬嘴上却道：“仙上的灵宠甚是可爱，不知平时都以什么食物喂养？符禺山虽没什么稀罕的灵草，甘美可口的果蔬到是不少。”
　　那鹿一听果蔬两字，竟露出似人一般的厌恶表情，墨烬一看更觉好笑，心道这小兽看着尚未成年，倒是早早就开了灵智，应是吃惯了天界仙果，不喜欢人间的食物了。
　　润玉笑道：“这是魇兽，只食梦境，就不必为它费心了。”
　　“是我孤陋寡闻了。”墨烬打了哈哈一笔带过，他本就避世而居，也不觉得不认识魇兽有什么不妥，只领了润玉往符禺山深处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