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2、番外2 苍钧篇:箕 ...
-
昆仑山脉仙妖杂居,稍有能耐的仙家和部族皆各据一地,每一峰每一涧都有自己独特的语言,“弩钩”这两个字,在西昆仑一带既不是武器也不是工具。
璇玑天柱以西,“弩钩”只有一个含义:奴隶。
这本来只是句普通的古梵语,能传遍西昆仑,皆因“弩钩”现在是一个人的名字。
瑶池落于山巅,玄圃悬于高空。
西昆仑除群玉山外,受玄圃管束的妖族和飞禽走兽,无论是否开了灵智,都知道弩钩不能招惹,诸多性喜食人的凶兽对此非常不满。
以往还能在英招一族的巡视间隙里偷偷吃个凡人解馋,现在则完全不可能了。
因为弩钩是它们见过最难缠也最凶恶的英招。
在万物秩序建立之初,世间三分天地人之时,天帝敕封昆仑为人间别都,玄圃便是这别都里的御花园,其内豢养奇珍异兽无数,灵植仙宝更是数不胜数,整座花园连带金台玉楼皆高悬于昆仑上空,托举城池的灵力经由璇玑天柱而下,汲天界仙灵,养人间一苑。若能久居此地,修行自然一日千里,仙缘深厚者,得道飞升位列仙班也未必不可能。
然而并没有哪只妖兽愿意待在玄圃,这处空中花园不仅是天帝别苑,也是不服管束的妖兽囚笼,一旦被关押到雷狱,大概只有死后化作骨头才能被扔出来。
幸好玄圃高悬万丈,与昆仑山脉还有点距离,这才没绝了食人凶兽的命脉。
这些对吃人有着强烈执念的凶兽里面,土蝼大概是其中之最,而土蝼最常做的事,就是伪装成无害的四角山羊,悄悄接近凡人,再伺机吃掉。
前提是没有遇到“弩钩”巡视昆仑。
但今日这三只土蝼已经不在乎弩钩会不会出现了,因为它们盯上的一辆马车已经很接近天梯。
沿天梯而上便是玄圃,若这辆载了修行人的马车去了玄圃,它们就再没有机会。
几只土蝼已经有了最基本的灵智,知道趋吉避凶,也知道分工配合,可惜这辆马车它们试探了好几次都没有结果,土蝼也弄不明白,乔装成四角山羊,车里的人不上当也就罢了,为什么想要从车后偷袭也会被绕过去,总之无论它们想出什么“妙计”都会被轻松避开,但是却不会被马车里的人反击。
最终得出的结果是:这辆马车可能是什么法宝,能避开危险,但是车里的人没有反抗之力。
所以最后的办法是在登上天梯之前围攻。
这几乎是所有凶兽打自娘胎里出来就学会的招式,强壮的围攻弱小的,将之分食以保自己活下来。
远远地就有狂风卷起风漩,土蝼虽笨但捕猎时依然很谨慎,先从较远的地方掀起狂风断绝猎物的去路,再慢慢收紧包围圈,最后猎物无处可逃,自然就做了它们的盘中餐。
可惜理想很美好,现实很残酷。风漩收拢到方圆半里之时,三只土蝼正打算从三个方位突袭,打头阵的那只应当是头领,速度最快个头也最大,虽是四角山羊的模样,却有斑角象大小,成年的凡人需伸手过顶才能摸到它的肚腹,这小山一样的凶兽冲过来可谓声势浩大,远远便能感觉到地面颤抖,夹杂了狂风呼啸,确实颇为骇人。
当然,被人在半空中拦住摁在地上的声势也很浩大。
这只壮硕的土蝼本可以一头撞散马车,届时车里不管是什么人都只剩下被吞食的份,可惜远处突然有一劲风袭来,裹挟了雷云闪电,刚起跳两步就被这雷电疾风禁锢住,绑了个扎扎实实直接摔在地上,发出山崩地裂的声音,卷起碎石尘嚣漫天。
接着是一只马蹄踩在土蝼脑袋上,不管它发出什么绝望的嘶吼垂死的挣扎,总之像被钉死在地面上,一动也不能动。
剩下的两只见这阵仗迅速就逃命去了。
踩着土蝼的正是半身为人半身为马、背生双翼手拿雷云锁的英招。
不过这只英招不同于其他族人,身上并无虎纹,而是通体纯白。这样子在英招一族虽有些奇怪,但人的半身倒是生得英武挺拔,眉宇间有凛然正气,一看便是不好亲近的面相。
若是被抓住的那只土蝼能说话,定能叫出这只英招的名字——弩钩。
土蝼的同伙作鸟兽散。弩钩动作熟练且力大无比,两三下功夫就把雷云锁困住的那只土蝼塞进困兽笼里,那土蝼比英招大了好几倍,却挣扎得像只待宰的兔子,毕竟这么大个块头要塞进随身携带的兽笼里也不是什么舒服的事情,一旦进了兽笼被阵法枷锁困住,便再不得脱逃了。
挣扎是肯定的,关押是必然的。料理完土蝼,弩钩去了马车那边,他本有些凶戾之气,走近车前却像是见到了故友。
“你的伤好些了吗?这里靠近天梯,有些不怕死的凶兽应当是按耐不住了。”他取来一个颇为简陋的竹篮,里面盛放了一些果物和草药,虽然不是什么奇珍异品,但在昆仑到也还算稀有。
那辆马车是辆普通的六骊车,马匹健壮毛色一致,黑楠车身镂金窗牖,绉纱垂帘明珠为坠,若放在人间到也算奢华,但在前往昆仑求仙问道的人中,其实也不算什么,顶多就是个修仙宗派的排场罢了。
车里的人不答,弩钩又走近了些,仔细一闻,果然车内还有血腥味传来。他道:“你若要去玄圃,还需等伤口止血才好,天梯为了避免妖兽误闯而设了阵法,就这样上去难免被阵法所伤。”
他将竹篮放在车舆上:“我找到一些血蒺草,对外伤还有些效用,你且等伤势好些了再去也不迟。”
等了片刻,车内之人才道:“多谢。你我素不相识,你却几次伸出援手,也不怕我是别有用心之人吗?”
弩钩笑道:“你有天界的通关金印,能登天梯者就算没有位列仙班,也应是得道的散仙,而且这几日有不长眼的凶兽来打扰你,也不见你开杀戒,可见你是心有怜悯之人。”
车内人没有接话,倒是一只幼鹿怯生生的从车帘下面探出头来,先是机警的看了四周,才去叼那装了果物草药的篮子。
这小鹿生得雪白娇憨,头上须角莹莹发光,毛发亮泽体态圆润,一看就是被千娇万宠养大的,只怕吃人的凶兽却不怕神仙,想必持宠而娇的事应是干过不少。叼了篮子也毫不客气,埋头就在里面翻找,还一脸嫌弃的把果物都拱出去,只衔了血蒺草回去,走之前还不忘对着弩钩翻白眼,很是有点仗势欺人的模样。
就这样也不见车内的主人喝止,可见平日里也是骄纵惯了的,弩钩倒是并不见怪,这小兽长得憨态可掬,便是骄纵些也只让人觉得理所当然,他看了小鹿身上的斑纹,道:“魇兽虽然罕有,却做不了战宠,也无法保护主人,只身前往玄圃,还是应该带上凶猛点的战兽才是。”
那小鹿一听,登时不高兴了,冲着弩钩龇牙瞪眼,还学着猛兽发出嘶吼,结果只闻得几声呦呦鹿鸣,毫无威慑力。
车内人沉默了一会儿,问道:“你认得魇兽?”
弩钩笑道:“虽是第一次见到,但族中早有记载,魇兽娇贵,大多豢养在天界,想必阁下应是九霄云天的贵客。”
车内人似笑了笑:“你认得魇兽,却不认得我,倒也有趣。”
弩钩赧然道:“我自幼生在昆仑,无族长许可不能离开,也不能随意进入玄圃,天界的仙人大多都是不认得的。想必仙上定是声名远扬的上仙,是我孤陋寡闻了。”
“无妨。”车内人并不在意,只伸手接过魇兽衔来的草药,但并未以法力揉化成药汁使用,想必是备有更好的仙药,只是不忍拒绝弩钩的好意而已。
弩钩也是这样以为。他能用“弩钩”做名字,本就是身份卑微之人,天上的仙人或许不清楚弩钩的意思,但他自己尚有几分自知之明,不过是看这位仙人不吝下交,自己主动上去攀谈罢了。
毕竟与猛兽为伴的日子过久了也会觉得孤独。
而这位仙人前往玄圃,虽因伤耽搁行程,却迟早会登上天梯,那时除了昆仑山不通人言的凶兽,又有谁能再与他交谈?想到这里,弩钩鼓足勇气,小心翼翼的问道:“此地距离天梯接引法阵还有些路程,不知仙上可有护卫前来接应?”
车内人道:“我的护卫前些日子向我请辞,我已允他去了。”
弩钩一听心中暗喜:“这段路不甚好走,如仙上不嫌弃,我愿护送仙上前往天梯法阵。”
见车内人没有答话似在犹豫,弩钩又道:“以仙上能为,路上的凶兽定不足惧,只是若有人护送,便可专心疗伤,也省去些麻烦。”
他又看着小鹿道:“我看这魇兽一直躲在车里,还未出来逛逛,想必昆仑的景色也是没有见过的……”
还未说完,那魇兽果然开始呦呦直叫,一头扎进车帘里向主人撒娇,只留个敦实的后臀在外面,颠颠的倒也好笑。
车内的主人先是不允,又被烦得不行,终究是拗不过了才对弩钩道:“如此便有劳了。”
弩钩自然求之不得。他身为英招,驱赶六骊车当然不在话下,有他在旁,稍有眼色的妖兽也不敢靠近,除了魇兽东看看西瞅瞅欢脱得厉害,这一路上倒也走得清静。
越是清静,弩钩越忍不住想与车中主人攀谈,他一边留意着魇兽是否跑出视线,一边状似无意的道:“仙上有伤在身,怎的护卫却在这个时候请辞呢?”
车内人没料到他会主动攀谈,到也没有拒绝。
“人各有志,何必勉强。”
“即便如此,在仙上受伤时离开也未免太不仗义了。”
车内人笑道:“不过是些经久不愈的旧伤,他并不知晓。没什么不仗义的。”
弩钩见他笑了,这才放下心来。自前几日在山间抓捕凶兽时偶然遇见,这位仙人虽说对周遭并无恶意,却也没什么兴致与人交流,看起来像是在赶路,可速度也并不快。一路走走停停,遇到来拦路的小妖只是避开懒得理会,与其说是前往玄圃,到更像是在等伤势稳定才好办些正事。他也曾想请教仙家法讳,可话未出口就被避开了,想来是不便透露,天界的仙人们总有许多讲究,弩钩自知见识浅薄,别人不愿说,自己就不再追问总是对的。
其实他心中也有些心思,马车主人不告知法讳,也就不会问他的名字,不被问及,就不必说出没有名字、只被族人以“弩钩”呼喝的事。
这几日他时常会来看看是否遇到难缠的妖兽,偶有交谈也是点到即止,直到今天才终于多聊了几句,看着马车主人似乎心情尚可,弩钩到像是找到说话的对象,胆子也稍大了些,沿路讲了不少昆仑趣事。
有食人的凶兽开了灵智,为一口血食与仙宗弟子交易山中秘宝,结果被骗了两空,怒而冲入宗门,却又忌惮因果报应,只敢每人身上咬一口作罢。
也有吸人精气的美人蛛离开昆仑,信誓旦旦要尝尽人间男女百味,结果却拖家带口的回来,反倒少了歪门邪道的心思,一心过着孩子炕头的小日子。
他讲的都是些山间异闻,大多朴陋豪放不加修饰,算不得精彩却也自有淳朴风趣。马车主人并不多言,听得有趣偶尔也会接两句,甚至还会问一点弩钩自己的事,他在昆仑下界待了无数岁月,能认清每一窝小妖,也能记得哪里的树木快要孕育成精灵,唯独见过的人很少,就连族人也是无事不登门,他在族中身份低微,到也并不以此为耻,认定马车主人可以结交,便将自己的事直说了。
弩钩生母不详,幼时被父亲带回族中抚养,因身无斑纹与其他英招不同颇受排挤,加之族长认定反常即妖,给他设下禁锢不得化作人形,很长一段时间过得并不轻松,幸得生父庇护才得以长大,可惜还未及成年,生父便死于凶兽口中,此后族长索性让他顶替其父的位置,常年驻守昆仑下界,非族长亲令不得进入玄圃。
他的故事不怎么有趣,也不是什么幸福人家,可世间生灵万千,比他更悲苦的数之不尽,他自己并不觉得委屈,也就如此过了。
马车主人对他的过去似乎很感兴趣,也不知是好奇他的身世,还是觉得他日子明明过得清苦也怡然自得比较有趣,对他的态度倒是越来越和缓,快到天梯阵法的时候,明显已经将他当做谈得来的朋友。
尽管马车主人始终没有说过自己的身份,但弩钩仍是非常开心,这位贵客或许身份尊贵不凡,或许只是来求取灵兽仙植的普通散仙,但确实是他第一个交到的朋友,也很有可能是唯一一个能交到的朋友。
很快就到了天梯脚下。
天梯虽有个梯字,其实只不过是个传送法阵,玄圃高逾万丈,又怎会真的修建石梯。法阵外有两个古拙扇亭,将一处石台拱卫其中,由四名英招武士把守,传送法阵就在石台之上。
弩钩远远的看见那四名守卫,就知自己已不能再过去,但他知晓法阵有诸多制约,传送途中也并不轻松,若以马车主人负伤之身踏入,实在有些勉强。他犹豫再三,终是走近对守卫道:“这位仙上有天界金碟,应是族中贵客,只是路途遥远,直接入阵中稍有不便,还望几位将军通融则个,容我护送一程,一到玄圃我会立刻返回,绝不耽误。”
那四名守卫立如雕像,也不正眼看弩钩一眼,看着是严守军纪,实则眼里都是鄙夷。
这情形弩钩倒也不意外,他踱了几步,又道:“我自知身份,岂敢在玄圃逾矩,只是这位仙上确实多有不便,若有什么需要我奉上的,请尽管开口。”
其中一人哂笑道:“你能奉上什么东西?整个昆仑最好的都在玄圃之上,下界不入流的玩意儿也好意思说出口。”
另一人也道:“听说你父亲当年为了捉住玄冰重巽蝶才死在赤火蛛的洞里,你要是能取来玄冰重巽蝶给我们看看,倒也不是不能通融。”
弩钩本是低眉顺眼的与守卫说话,听到提及他生父之死,瞬间就冷了下来。
他沉默片刻,道:“先父与赤火蛛同归于尽才保住最后一脉玄冰重巽蝶不遭灭绝,此后这一脉重巽蝶便寄生于先父尸骨之上,又有赤火蛛的毒丝包裹,三者达到平衡才让重巽蝶繁衍下去。若取其一,这平衡必定崩塌,无论是先父尸骨还是重巽蝶都将不复存在。”
弩钩笑了笑:“还请几位将军换成别的吧。”
那守卫哈哈一笑:“你一个下界巡逻的奴隶,连仙籍都不曾入过,哪来的资格‘换别的’?还不快快滚回去照看你那些无知野兽!”
弩钩听了这话也不恼,脸上既无怒色也无卑微,仍是如往常一般道:“几位将军既然不肯通融,那我只好先将贵客送上去之后再向族长请罚。”
他说的轻松,话里的意思却是打算硬闯法阵,甚至还未必将四名守卫放在眼里。
守卫哪能听不出,当即就要发作。
忽然传来呦呦几声鹿鸣,魇兽从车上跳下来,口中衔着一株雪色灵芝,一副趾高气扬的样子,走到守卫面前把灵芝丢到地上,又昂首挺胸摇着短尾巴蹦回车上。
几名守卫乍见魇兽倒是吃了一惊,连忙行跪拜大礼,四人中的队长正要开口,马车主人忽道:“幻玉灵芝虽然不及玄冰重巽蝶稀有,到也是水系灵材,我确实需要一名护卫送我入阵,若是违了玄圃规矩,我自会向族长解释。”
马车主人语气温和,也不见有盛气凌人的言辞,几名守卫却跪在地上抖若筛糠,那名队长战战兢兢奉上幻玉灵芝,忙道不敢收,谁知魇兽并不前来拿走,马车主人也无意与守卫多言,只对弩钩道:“既然你愿意送我一程,那就有劳了。”
弩钩绕过守卫,牵了马辔将马车往阵中引去。不过两句话的功夫,他已经猜到马车主人大约是九霄云天的某位上仙,虽然不知为何乘坐这样普通的马车,但身份必然显贵,言谈之间也算得上和善,可话中不容置喙之意明显是久居上位的人才会有。
这大概是有生以来唯一的一次自卑,弩钩忽然觉得,若是自己能走出昆仑,会不会就能知道天界都有哪些仙人?若是努力去争取入仙籍,是不是就不会这么孤陋寡闻,连带着魇兽的神仙是谁都不知道?
这个念头也就一闪而过,弩钩并不过于执念,反而是认识了马车主人,才让他下定决心,他不能一直待在昆仑做英招族的奴隶,虽然对这个身份没有什么怨言,但是却会困守一隅,错过很多不该错过的人。
英招原形身材高大,与六骊并列马匹只到他腰肋,弩钩以特殊功法将灵力覆盖在整个马车周围,以保阵法冲击不影响车内,再牵着马辔轻轻一带就将马车引入阵中,霎时光芒闪动,阵法运转,由昆仑下界开启的入口直达玄圃之上。
玄圃浮于昆仑万丈之上,踏云腾空,俯瞰嵯峨崨嶪,其北有金台琼楼,宣室玉堂,麒麟朱鸟,龙兴含章,譬众星之环极,叛赫戏以辉煌。其南有瑶池碧树,嘉木成林,芳草如积。山峦之上银华倾泻,九霄天河直坠人间。
有帝宇之神丽、山川之秀美,亦有御园之风雅、苑囿之野趣。
路有甘泉可掬饮,咫尺小兽不惊人。
传送法阵落于玄圃之地也同样是一处石台并两处扇亭相拱卫,马车自阵法跃出犹如跨越两界之罅隙,车尾仍在天梯以下,仍是黑楠车身绉纱垂帘,六骊驹并车头进入玄圃地界经光阵而过,已然褪去遮障,黑沉假相片片碎裂,露出原本浅金的车辕云霞做幔。
车为御亭,祥云在侧,宝盖鎏金,轻纱拂雪。
几声略怪异的鸣啼,似鸟似象,回头只见六骊驹褪去黑色皮毛,在光阵中化作浅色虬龙的模样,个个伸蹄蹬腿,像是被困顿了许久终于得以舒展筋骨。
看到这里,弩钩还有什么不明白,六界之内可乘龙驾云辇者唯天帝一人。他连忙伏跪行礼,却不知道天帝座前该用何种礼仪,倒是这一瞬间明白了许多事。
天魔大战距今不到百年,弩钩就算远在昆仑,也听闻过那一战的惨烈,只是不知为何,伤亡无数的战事竟草草收场,其后天帝下罪己诏欲禅位其弟,虽未果却置天帝威信于低谷,加之天帝重伤,颇有一段时日未临朝,九霄云天凌驾六界之上的地位也摇摇欲坠。
而此时在昆仑下界偶遇乔装的天帝座驾,想必就是在前往昆仑的途中旧伤复发,出于多重考虑并未带伤前去玄圃,而是在下界稍作停留疗伤。这其中或许有着诸多的权力制衡和对玄圃的忌惮,弩钩不懂其中利害,却也知道必定是天帝不欲让人知晓他旧伤未愈。
就在这片刻沉默之间,远处有人匆匆而至,身后带起劲风惊扰了周围放养的珍兽,想来是颇为急切。
先到之人是一年长老仙,须发灰白却峨冠博带,形貌一丝不苟,神色老成持重,颇有点仙风道骨之意,只在走近云辇之时才略见忧色。此老者于天帝驾前九步之遥郑重肃礼道:“臣等恭迎陛下法驾。”
云辇之内天帝道:“太巳仙人不必多礼。”
他虽说了不必多礼,太巳却未起身。随后赶来的两人见状,这才整了衣冠行肃拜之礼。
这两人弩钩是认识的,在首位是英招族长,侧位是大祭司,两人一者掌管族中要务,一者负责玄圃与天界的沟通与礼祀,皆是英招族中掌权之人,其下家族庞大,早已扎根玄圃,而昆仑作为天帝别都,类似于人间帝王设立的狩猎别苑,历任天帝为一己清名,反而甚少来到此地。
他们甚至没有见过现在的天帝。而当初润玉登基,因形势匆忙兼之魔界势力微妙,并未广诏六界领主觐见,玄圃毫无所动,也就这么拖延过去了。
弩钩茫然之中又有预感,总觉得此次天帝亲临并非为追究当初不敬之罪,守卫的无礼他尚且不在意,若说为英招族不去参加登基大典而亲自来一趟,未免有些小题大作。
然而这些弯弯绕绕的权力博弈对于他来说就像是另一个世界,是他完全没有见过也不曾想过的事情。
族长和大祭司跪于帝驾前,暗中面面相觑,太巳仙人也未起来,都等着天帝开口。
可云辇之内只有沉寂。
弩钩悄悄抬头望了一眼,云辇露出原貌之后并不像普通马车那样遮得严严实实,四周皆是轻纱云幔,若有风动,甚至隐约可见里面端坐之人。
过了一会儿,云辇内传来轻微杯具碰撞之声,又有茶香传来,原来天帝竟悠闲的为自己烹了一壶茶。
只是他也并不饮用,淡淡道:“诸位不必拘礼,都起来吧。”
族长与大祭司得令连忙站起,唯有太巳仙人仍跪在驾前。
天帝奇道:“太巳仙人这是为何?”
太巳道:“臣办事不力,还请陛下降罪。”
此时又再次陷入沉寂,弩钩不知他们所言何事,但没有天帝和族长命令,他也不敢擅自离开,只能见到天帝在云辇之内为自己沏了一杯茶,慢慢的饮下之后才开口:“想必是族长爱惜子民,不肯轻易沾染俗事,倒是与太巳仙人无关,还请起来吧。”
等到这一句,太巳才站起来,恭恭敬敬退到一旁,看似慎行受礼,实则眼角微跳,发根隐隐有冷汗渗出。
族长闻言,知晓不能再沉默,忙笑道:“陛下明鉴,英招一族常年避居昆仑,为天界豢养异兽灵植,族民已然养成了农耕牧猎的性子,说是乡野村夫也不为过,即使圈了些凶猛妖兽,也大多只是圈禁进来,不敢放任去下界残害生灵。这些凶兽不通灵智不服驯化,要当做战兽驱使是万万不可的。”
一旁的大祭司也赔笑:“玄圃这些年来确实早已松散懈怠,为陛下豢养些奇珍尚可,若要上阵杀敌,那实在有些贻笑大方。”
太巳还未开口,润玉已道:“大祭司是觉得本座贻笑大方,还是玄圃贻笑大方?最好说清楚些。”
族长一愣,连忙圆场道:“自然是玄圃贻笑大方。”
润玉道:“玄圃为天帝别苑,族长觉得好笑?”
他这话一出,登时没人敢再笑。
弩钩立于云辇后侧,并不能正面看见族长脸上的表情,只是仍觉好笑,他身份低微,除却重大礼祀和下界大妖作乱,平时甚少见到族长与大祭司,印象中这两位都是天神一般高高在上的人物,掌控族中生杀大权,莫说弩钩一个小小奴隶,就算他父亲生前是族中第一勇士,也可一句话贬去下界巡守昆仑。
如今想来,族长与大祭司主宰族人的命运,而他们自己的命运又何尝不是握在别人手中。
润玉又道:“魔界新任固城王屯兵忘川叫阵天界,数次骚扰边界生灵以至众多地仙联名奏请九霄云天派兵镇压,而天界恰逢御殿将军请辞,兵无将领,阵无主帅,本座这才遣太巳仙人前来,令玄圃出一支有将之军,携战兽同行,略作威慑。却不料族长竟全然不把本座放在眼里,确实可笑。”
又是一阵寂静。
族长硬着头皮道:“回禀陛下,自古以来玄圃只是天帝游猎之所,虽豢养凶兽,也蓄些私兵以防兽群所乱,但若是让我族上阵杀敌,是万万不能胜任的。”
太巳仙人道:“族长此言差矣。不过是新任固城王立威滋事,些许争端而已,只需一支编外之军略作威慑,不允魔军踏过忘川即可。若非恰逢破军请辞,何需用到尔等!”
族长道:“玄圃自古以来只作游猎接驾,从未参与天界政事,还请陛下恕罪。”
太巳仙人道:“族长久居昆仑,大约不知两界纷争,新魔尊默许这位新任的固城王在忘川河畔滋事,等的就是陛下亲自领兵,将部下寻衅扩大为两界之争,届时天魔大战重开,她也正可趁此机会既报了私仇,又立了威信,说不定还能挣得些许好处。而陛下曾立誓不踏足魔界,若真的天魔大战重开,天界必受多方掣肘,届时免不了又一场生灵涂炭。族长还需以大局为重啊!”
弩钩虽不知新任固城王是谁,也不是新任魔尊是谁,但已听出这两位新上任的掌权者,一人为立威,一人为私怨,甚至笃定天帝无法跨过忘川,届时军令不达、鞭长莫及,天界就算得胜,也会付出极大代价,实在得不偿失。是以天帝才不吝亲临玄圃,要求英招派出一支私兵,携战兽于忘川震慑固城王,将小规模寻衅滋事消弭于无形,不必上升到两界交恶。
只是没有料到的是,英招族长为保全自身实力拒绝出兵。
外人可能不清楚,弩钩却是知道的,英招久居玄圃,受天地灵气滋养,又有诸多异兽灵植可以享用,族中战士人数虽算不上多,却个个骁勇善战,若大军对阵或许难见实力,但小规模冲锋却是难有匹敌,这样的一支兵力用来震慑固城王自然是再合适不过。
谁知族长仍是不肯松口:“陛下君临六界,万物皆为陛下所有,只是礼法二字自古有之,先天帝在位之时,也同样面临魔界入侵,当时水族也是固守礼法,坚守四海边界,不轻易加入天魔两界战局,先天帝尚且不强求,陛下又为何一定要玄圃出兵襄助呢?”
这话说完连太巳仙人都倒吸一口冷气。
大祭司也觉不妥,正要开口圆场,忽然冷风大作,虬龙似被无形之力惊扰,纷纷弃了口中咬住的缰绳,躲到远处避祸去了。
云辇纱幔掀起,一人自玉阶而下。
此时弩钩才终于见到这位偶然遇见的仙上真容,若他早知车内是天帝,此时必然诧异为何天帝这般年轻,看背影分明是个少年人的模样,若非身上凛冽寒气让人不敢妄动,真让人以为他只是个散仙而已。
天帝润玉走下云辇,他身着华服银冠,也不见有何动作,族长与大祭司二人却只觉背后汗毛倒立,一时也不敢随便开口。
“先天帝遇魔界入侵,不曾调动水族兵力抗衡,所以本座便无权调动玄圃守兵了?是与不是?”
族长背脊发麻,直觉告诉他此时切不可接话。
润玉又道:“天帝掌控臣属兵力与律法无关,到与先天帝遇相似情况有关,玄圃效忠天帝与牧猎游乐有关,到与两界大局生灵涂炭无关。”
他笑了笑,笑意却不达眼底:“族长奉行的律法似乎与天界律法不同,不如仔细说来与本座听听,你们英招一族的律法又是怎样的?”
族长吞吞吐吐道:“这……玄圃律令自然与天界一致,只是由我族出兵实在有违祖制……”
他话未说完,只听润玉冷冷吐出一字:“杀!”
瞬间雪光划过、刀锋四溢,族长头颅应声而落,脸上的表情似还与说话时一致,连惊讶都还来不及就没了呼吸。
动手之人是大祭司。
润玉瞥了大祭司一眼,道:“大祭司倒是还记得与天帝一脉的血契。”
大祭司颤抖着跪倒在地,手上短刀乃是法杖中拔出,看他惊恐失色的样子分明是连自己也没有想到会出手,此时听天帝道出“血契”二字才终于明白一切,原来天界任由英招一族避居昆仑又少有制约,不过是因为早就有更有效的法子让他们不得不听令。
想通此关节,大祭司这才软倒在地,恭恭敬敬向天帝行了个大礼以示效忠。
润玉问道:“大祭司倒是个明白人,想必已经知晓当如何做了?”
大祭司忙道:“小仙即刻命玄圃守兵整装出发,一切听凭陛下调遣。”
他说得真诚不做伪,谁知润玉反而笑道:“玄圃兵力调出,若此时固城王离开忘川,改道前来昆仑,将玄圃洗劫一空,又当如何?”
“这……”
润玉也不勉强大祭司作答,转而问后面的弩钩:“你觉得应当如何?”
弩钩万没有料到天帝会询问他,不过这题也不难解,他道:“玄圃为陛下后援,理应保存,且此时族长殒身,更需有人镇守,若陛下是为除忘川疥藓之疾,大可调用我族擅驭兽领兵之将领,携战兽辅助天界兵马,仅需一方天兵即可击退固城王兵力。”
润玉转过身看了他一眼,面上虽仍是不辨喜怒,眼中却明显有了笑意。
弩钩吃了一惊,也不知自己究竟是说对了还是说错了,更不敢与天帝对视,忙俯首听命。
“这个法子倒是甚合本座心意。”润玉对太巳仙人道,“敕封此人为御殿将军,统帅三方天将,可调配玄圃守兵,直接听命本座一人。”
太巳仙人吃了一惊,似乎有话要说,润玉却忽然伸手,一指点在弩钩颈脖处的枷锁上。
银光划过,英招族长设下的禁锢瞬间瓦解,弩钩顿觉一股强大的力量涌遍全身,这分明是被压制许久的力量重新回到身体里。
润玉立于弩钩身前,居高临下对他道:“赐尔名为‘苍钧’,自此刻起,本座便将身家性命托付于你,切莫让本座失望。”
刚化了人形的英招一时有些哽咽,不知如何言语,只伏下身去领了敕命。
太巳仙人在一旁欲言又止,他此刻也终于明白过来,润玉亲自前来玄圃,为的根本就不是英招守兵,而是剔除族长这个不甘臣服的隐患,以及亲自物色一名既可替代破军、又只对他一人誓死效忠的将才。
润玉从来就不需要用人,他只用人才。
想通此节,太巳更觉伴君不易,即使再念旧情的君主,也不会容许手下无能,若要保住尊位,只怕得办些实事才行。
此时玄圃仍旧风和日丽、仙气氤氲,四周奇兽游走,好不惬意。
倒在地上的族长尸体已经逐渐消散化归天地,唯留下大祭司一人惊魂未定,方知先前发生过的一切绝非幻象。
而润玉负手远望金台琼楼,谁也不知他心中所想。
只有一事众人皆知:天帝已经腾出手来,将要正式开启属于他自己的统治。
【2019/10/24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