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如山风入怀》几度青溪

12、第12章 成长中的不

　　很久之后，在池岚的记忆里，纪宅三楼的书房仍旧如同墙上悬挂的古画般，散发着清逸之气。而他是在历史罅隙中留下来的，那一纸清隽碑帖。

　　那时候，她和纪敬的交集逐渐增多，慢慢衍生为放学后一起回家，路口好喝的奶茶店里，他会记得买上她喜欢的烧仙草。一路上他话都不多，但会耐着性子听她说些鸡毛蒜皮的小事，并通常会在纪姝房间里听完第二遍。再给小妹送礼物时，他会准备多余一份，是留给她的。

　　若说起最让池岚感动的，是他愿意带她去纪宅书房。

　　透过巨大落地窗，看见姹紫嫣红的花园，更可与风月对望。

　　那间房子占了三楼半层，靠墙壁的两侧是接到顶部的书柜，要拿大部头还得踩着移动梯，中间用博古架作为隔断。再往里走，则是书案，后面悬着明代四条屏，极具古意。再则，其间印章、书法作品、文玩小玩随处可见。

　　大多数都是纪敬、纪姝母亲生前所留下，她出生在书香门府，爱好风雅，所以打造了这个地方。但她去世之后，只有纪敬常来。

　　池岚经他允许，也喜欢呆在这个地方，好像时光的脚步因此变慢。

　　她翻了几页书，有些困，就躺在阳光的藤椅上发呆。那边，纪敬正在练习临摹。

　　阳光很暖，很快就睡着了。

　　不知过去多长时间，她睡眼朦胧，隐隐听见外面有人说话。探起前半身，整个人却还隐在烟灰色的窗幔里。

　　是纪礼来了，似乎正在说什么，手里还摇着一把扇子。

　　纪敬抬头看了他一眼，语气平淡：“放回去。”

　　那是他母亲生前时时赏玩的一件。

　　纪礼没在意，甚至凑到他身边，扇起了风，同时笑眯眯地说：“大哥火气这么大？我给你扇扇。”

　　他把笔放下，往后退，神色淡淡。“你们家都这么喜欢拿别人的东西？”

　　池岚觉得自己脑筋不好使，也听出纪敬的弦外之音了，他这话，是把冯凝霜一起骂了。

　　果然，纪礼有些恼羞成怒，径自抓起之前他放下的毛笔。下一刻，便往团扇上随意乱画。

　　墨汁在素绢上，迅速氤氲开。

　　她几乎想惊叫出声。

　　纪敬伸手去夺，另一个不放，两个人就那样撕扯着。他或许没怎么用力，很快被纪礼反攻在书案上，胳膊肘碰到了上面的灯。落地脆声响起来的同时，负责打扫卫生的佣人从外面走了进来。

　　“大少爷、二少爷……”

　　纪礼瞬间松开手，说：“大哥，对不起。”

　　纪敬看着他们，一言不发。

　　扇子被扔在地上，早就已经面目全非了。

　　那晚，纪盛天发了极大的火。

　　“你们是亲兄弟，小小年纪不互帮互助，居然还打起架来？”他气得脸色通红，周围无一人言语。
　　两个男孩静静站在一旁，纪姝坐在轮椅上眼里有泪，池岚陪在她身边。

　　冯凝霜过去轻拍他的背：“你消消气，是我管教不周。纪礼一直说想和哥哥多学习，可能是打扰到阿敬了，方式没用对。”说完，她走到纪礼身边，对他说：“跟哥哥道歉！”

　　“大哥，对不起。”纪礼说，态度诚恳。

　　纪敬看着他，仍旧无波无澜，但看在众人眼里，却是倨傲。

　　“阿敬，阿礼还小，给冯姨一个面子，不要再计较了。”冯凝霜缓声道。

　　纪盛天看二儿子已服软，命令道：“阿敬，该你道歉了。”

　　“我没错。”他说。

　　“是二少爷先画脏了扇子。”池岚与他同时说道。

　　众人都有些诧异，而纪礼完全没料到当时书房里还有其他人。

　　“区区一把扇子，就值得你打自己的弟弟，纪敬，你真是好样的。”

　　池岚原意想帮他，可如今看来适得其反了。

　　纪敬仍仰着头：“我不道歉。”

　　纪盛天怒不可遏，但被冯凝霜及时拉住：“孩子就是小打小闹，过去了就算了。再说，阿敬早早没了妈妈，是我关心得不够……”

　　她泫然欲泣。

　　池岚觉得冯太太的演技比电视上八点档的还要精彩。

　　最终，纪敬被罚抄书。

　　“你不是喜欢那些吗，那就把老祖宗‘兄则友，弟则恭’记清楚，我倒看看你以后记不记得有个长幼规矩！”说完，纪盛天转身离开。

　　池岚深深叹了一口气。

　　纪姝泪眼婆娑地拉着纪敬：“哥哥……”

　　他拍拍小妹的手，安慰道：“抄书，小意思。”

　　好不容易哄着纪姝回房间休息，池岚却又折身回来。“对不起啊，我不知道会这样。”

　　暖黄色灯光下，少年失笑：“这跟你有什么关系。”

　　他展开纸，说：“我刚刚嘴硬，其实自己错了。”

　　“诶？”她惊异。

　　“不该出口伤人的，但那时候，实在也是生气了。”他在为自己那句话耿耿于怀。

　　池岚满是疑惑：“你哪句话伤人了？”

　　他看她，笑得真心实意。

　　那笑容像是在云雾遮挡的夜晚，走在林间小道上，忽然间乌云被风吹散，朗朗清辉洒了下来。池岚一时间只觉得，真的没比他更好看的人。

　　这一晚，纪敬有些反常，或许他只是想说话。

　　“池岚，你以前想过离开家吗？”他问。

　　“有，一直想来州城和爸爸一起生活，但，没办法。”她耸耸肩，但现在他的家，也是她的家。

　　“你老家那地方好玩吗？”他又问。

　　“好玩啊，山啊水啊的很漂亮，有机会的话你一定要去看看。我带你去吃臭豆腐和糖人……”说着她愣住了，那是九岁以前的记忆了。

　　纪敬莞尔：“好啊。”

　　她看他心情不错，趁势问了藏在心底很久的疑问。“你是不是不喜欢冯太太和二少爷？”

　　他停住笔，半晌没回答，但又好似在正经考虑这个问题。

　　是不喜欢，还是讨厌？

　　他想起来，冯凝霜刚到纪宅不久，便以对狗过敏的理由送走了纪敬养了一年的边牧，他放学回来才知道，去找父亲问，最终只得到“你要学那么多东西，哪有精力养什么狗”的答复。她原本想让自己和纪礼一起上那所富家孩子多的学校，说是做个伴，但自己不看重这些，也担心池岚不适应，最终选择了一所普通中学。他问心无愧，可挡不住有人以为他是不愿和弟弟上同所学校，满心要避嫌。也是她说房子装修年头已久，现在早就过时了，除却书房全部翻修了一遍。随后他发现，母亲之前留下来的那些东西几乎消失得无影无踪。

　　只有书房，逃过了一劫。

　　或许是纪盛天觉得亏欠他们母子，或许因为她是真正的驭夫有道，这几年，爸爸这一职业，纪盛天在纪敬的世界里缺席得极为严重。他把大部分精力都放在纪礼和行动不便的纪姝身上。

　　唯独自己，是被遗漏的那一个。

　　终于，他说：“嗯，不喜欢。”

　　池岚高兴地凑过去：“我也是啊，我怕你烦我背后说人坏话，一直憋着呢。”

　　怎么一副小人得志的模样？

　　纪敬推开她：“我还抄书呢。”

　　某人自告奋勇：“我帮你。”

　　“你那字能看？”他说道。

　　好久没听到回答，他抬头才发现池岚缩回身体，眼睛亮闪闪的：“那你教我！”

　　这是给自己挖了个坑。

　　直到后来很久之后，画风变成这样：她手里握着一支羊毫，他手里握着她的手。偶尔他低头在女孩脸颊上轻啜一下，便听见池岚说——

　　“纪老师，你误人子弟！”

　　那是他们最好的时光。

　　在豆蔻梢头的年纪，她的世界里，从此只装得下一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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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池岚知道纪礼是对自己怀恨在心了，虽然她不过是实话实说。

　　学生时代，很多个放学之后的傍晚或者周末休息，池岚大部分时间都陪着纪姝。她们窝在那件粉红色的公主房里看画册、谈天。或坐在花园里看风景，盛夏时节经常有蜻蜓盘旋、蝉鸣四起，纪姝极少出门，正因如此她极为珍惜户外时间。

　　纪宅里谁也没对这样的交往说什么，纪盛天甚至还提及，幸好有池岚陪着女儿。

　　最近却有很多次，总是与纪礼“碰上”。

　　她回房间拿笔，在别墅后门口被堵住。

　　“你还真是喜欢给他们两兄妹当牛做马。”他说，眼神里满是不屑。

　　池岚不想理，打算越过他身侧。

　　“小保姆，纪敬给了你什么好处？”

　　她觉得这人简直不可理喻。

　　那年大家不过都十三四岁，价值观都尚未形成，她对纪姝的好，是发自内心的关爱。对待纪敬，不过把他当做哥哥，虽然还隔着一层大少爷的关系。为什么落在他眼中，就那般世俗无趣。

　　“给了你没有的东西。”她站在台阶下，堵了回去。

　　“他什么东西我没有。”纪礼讥笑不已，“倒是我有的东西，他不一定有，例如——他、没、妈……”

　　他一字一顿。

　　池岚气急了，冲上去就推他。

　　纪礼许是吸取了上次的教训，再不敢动手。他连退几步，迅速缩回了一楼客厅：“乡下来的土丫头！”

　　她气得直跺脚，那边隐隐传来纪姝的喊声，她赶紧回屋拿了笔，眼睛却不知不觉间红了。

　　小孩子的恶远远超乎人的想象，怎么知道说出口的话给人造成了多大的伤害。

　　那时候她亦不知道，纪礼在来纪宅之前，根本没能摘掉“私生子”的帽子。

　　他自出生后便和冯凝霜住在一间复式楼里，父亲多是在傍晚来，几乎不怎么留在家里过夜。纪盛天曾经给他看纪敬和纪姝的照片，说“这是你的哥哥和妹妹”。

　　他一度满怀期待，想着自己终于也有了兄弟姐妹。等待真正见面后，才发生那两个人即使和他有着一样的血脉，却对自己礼貌多过热情。他知道纪敬学习好、长相也俊，父亲极其看重这个长子。

　　他羡慕、嫉妒。

　　甚至连佣人的丫头也敢跟他顶嘴。

　　他恨，在尚且不知道什么是爱的年纪里，那棵种子就已经开始生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