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非我独行》我见青山多

4、第 4 章 熟

　　熟悉杨戬的都知道，二郎真君看着冷面无情，其实一向吃软不吃硬，孙悟空的一句“桀骜不驯，有情有义”把杨戬千年来包裹着的冷硬躯壳敲出一道缝隙，透露出内里一丝温柔光明来。
　　一时间，两个人之间新仇旧恨似乎都消弭了，比从前更多了一份心照不宣的默契。
　　只是向来吃软不吃硬的二郎真君固执也是出了名的。他既然打定主意用沉香对自己的恨意去激励沉香，当然不能转眼就和沉香的师父互诉衷肠，把酒言欢。
　　是以接下来，无论孙悟空再怎么与杨戬说话，杨戬都不再回了。直到雪崩停下，两个人出了冰窟，那点温馨也荡然无存了，杨戬又是一脸傲然，冷得堪比万年积雪的昆仑山。
　　杨戬沉默不言，孙悟空也低着头若有所思，两个人无声立在雪崩过后的昆仑山上，身边只有风雪呼啸而过。
　　生长赤炎仙草的山峰受雪崩影响，早就不知道被移到了哪里了，杨戬摸着怀里的两株，打算等会儿把它随意丢在附近，好让孙悟空能找到。
　　他这样想，也确实这样做了。与孙悟空道别也没有，直接腾云走了，走了一半又回头，看着孙悟空一座山一座山的找赤炎，悄悄地把手上的两株送到他们刚刚雪崩不远处的一个山坡上。
　　孙悟空在把昆仑里里外外翻了两遍，终于不负所望的找到了“因雪崩而恰好出现在此地”的仙草。
　　杨戬藏在远处看着孙悟空一脸欣喜的拿着仙草去了峨眉方向，这才放心离开。
　　刚走没一会儿，玉虚宫的两个小弟子从麒麟崖上下来，看着辛苦养了千年的赤炎草被莫名奇妙的雪崩埋在深雪里，连个影子都寻不到，悲痛万分的回去报信了。
　　“凶手”却不知道那么多了，只思量着沉香此劫也算解了。
　　天上一天，人间一年，回天后的杨戬一如既往，每日按点的上朝听事，下朝捉外甥。哮天犬跟着他三界到处跑了几天，回到真君殿直嚷着累断腿。
　　他是早就习惯了这种繁忙，外面的事情忙完，回了真君殿该批复的公文半封也没落下过。
　　真君府正对着月亮，杨戬处理完公务，站在屋外，抬头望那月宫，被他一掌震碎半边的月桂树还立在原处，嫦娥又站在树下不知道在眺望什么。
　　杨戬掏出那个一直咯着他胸口的耳坠，咯了千年了，其实已经习惯了，正像他也习惯了闲来无事站在门口仰望月宫一样。耳坠上的宝石反射清冷的月光，让杨戬奇异得获得片刻安宁。
　　嫦娥曾对他说：“身为司法天神，你难道不应该做司法天神该做的事吗？”
　　嫦娥点醒了他，让他从手压妹妹的悔恨惊惧中清醒过来，一味沉迷痛心悔恨的他根本谁也不能保护，到最后，只会让妹妹与母亲落得同样的下场。
　　没有人比他更了解妹妹的下场、沉香的下场会是什么。
　　杨戬闭上眼，伸手揉了揉眉心，觉得自己最近越来越觉得累了。
　　正打算歇息片刻，哮天犬从外面跑进来，“主人，沉香来了。”
　　“他来干什么？”
　　“估计是救要丁香。”
　　贵人多忘事的二郎真君这才想起，他的确把自己小外甥的未婚妻抓上天来了。
　　王母命人满三界的通缉沉香，他倒好，一恢复法力，上赶着往天上跑。杨戬挥袍，提着三尖两刃刀就出了门。
　　扶着丁香的沉香在真君殿门口往外退，正撞上他表情冷峻的舅舅。
　　舅甥见面，一个一脸倨傲，一个满脸冷漠，两人表情不同，眉眼却有三分相似。
　　杨戬盯着沉香，忽然似笑非笑的道：“我以为你长进不少，结果也只是比从前更狂妄了些，
　　不过名师调教的徒弟都有这样毛病。”
　　这话里意思有人或许不清楚，沉香等都明白，杨戬这是知道沉香的师父是孙悟空的。
　　话说不到两句，最终还是打了起来。
　　杨戬一手扶腰，一手提刀，逗猫似得出招，愣是把沉香打得节节败退。
　　沉香不服，他跟着孙悟空学艺三年，又吃了太上老君那么多金丹，肉身忍受削骨之痛才融合了那些金丹，结果还是差一点。
　　杨戬目光从沉香脸上掠过，出招更加凌厉逼人，故意嘲讽沉香：“差一点？为什么总是差一点，一定是练功的时候又偷懒，所有总是差不多就停了，凭你，再练五百年也比不过我。”
　　沉香少年心性，被杨戬一激更是破绽百出，十招之内就败了阵，杨戬的刀直逼沉香面门过去，路上被一兵器挡住，蓝光一闪，众人看清来人原是东海的八太子敖春。
　　敖春从杨戬刀下救下沉香，沉香一脸的难堪不忿，杨戬倒像心情忽然好了，随意挥手道：“没想到东海的八太子倒有几分血性，既然这样，我就放你们走吧。”
　　沉香大败，也来不及思索杨戬忽然的手下留情，与敖春一通飞身逃了。
　　杨戬看着他没救走的丁香，站在真君殿门口思忖刚刚是不是出手太重了。
　　沉香府前大闹的事情刚收拾完，凌霄殿那边就急招杨戬过去，刚进殿，玉帝就开口责令杨戬放了身为凡人的人质丁香，一并赦免了前段时间被罚面壁的哪吒。言语之间甚至还有释放三圣母的意思。
　　杨戬思量片刻，而后恭恭敬敬地低头拱手答“遵命”，恰好避过王母投来的目光。
　　于是也没人瞧见二郎真君嘴角一闪过去的笑意。
　　他打一进凌霄殿就发现玉帝不对劲了，心里有些不知哪里来的骄傲：他的小外甥武不行，鬼主意倒是比他当年多的多。
　　玉帝下完旨，似乎身体不适，吩咐天奴扶着他，两人摇摇晃晃的从灵霄宝殿出去。到了没人看见的拐角，一道金光闪过，再从拐角出来的已经是沉香和敖春。
　　沉香在天庭把众仙耍了一通，闯完了祸偷偷回峨眉找了趟自家师父。
　　孙悟空听闻徒弟在二郎真君手下吃了败仗，躺在个树藤编的吊床上笑得前仰后俯：“他真让你再练五百年？他出手也太重了，都不知道让着点你。”
　　沉香一脸愤恨：“他怎么可能让我，如果不是八太子，他一定会亲手杀了我。”
　　“让你练功偷懒，丢我老孙的脸。”
　　沉香吃了败仗，被杨戬一顿冷嘲热讽，正是满心愤懑，又被孙悟空这一说，当即下定决心好好练功，再不偷懒。
　　抬头看他那师父，只见孙悟空晃着腿，手有一搭没一搭的绕着树藤，不知道想到了什么，又笑了起来，眉眼甚至比平常更宽和温柔。
　　沉香正疑惑，孙悟空已经正色道：“不是说不让你来峨眉了吗？你舅舅说的很有道理，你自己去想想吧，我老孙功成身退，你别再来峨眉烦我了。”
　　孙悟空话出口，沉香依师徒礼拜了拜孙悟空，起身打算走，孙悟空却又叫住他，问：“沉香，我问你，那两个女娃你到底更喜欢谁？”
　　孙悟空口中的那两个女娃一个是丁香，一个是小玉，沉香想到他们三人之间的是是非非，一时间也难以抉择，过了许久郑重道：“师父，我知道您和小玉有仇，但是我决不会允许世界上任何人伤害他，我会尽自己最大的力量来阻止你们两个伤害对方。”
　　“不自量力。”孙悟空诚实道出内心想法，又问：“这么说，那丁香呢？”
　　“沉香永远不会离开丁香。”
　　“这是什么意思？选择丁香弃小狐狸？”
　　“是。”沉香回答孙悟空，也对自己说：“丁香为了我，付出了太多，我对她有不可推卸的责任，我会忘记小玉，娶丁香，并且一辈子对她好的。”
　　血缘之亲真可谓神奇——孙悟空不止一次发觉沉香和杨戬的相像，从相貌到他们做决定时倔强而郑重的眼神。
　　孙悟空很想以一个长辈的立场来提醒这个沉香：爱是爱，责任是责任，两者并不等同。
　　不过，他终归什么也没说。他一个出家人哪里好意思教徒弟什么情啊爱的，再者，他们杨家人爱往身上揽责任的“毛病”就不是从沉香这辈才开始的，他舅舅才是这方面的行家。
　　爱揽责任的杨戬此刻正在瑶池，沉香和敖春的把戏真玉帝一来真相便水落石出了。
　　两个乳臭未干的少年把满天庭神仙耍得团团转，王母得知事情原委，气的把整个瑶池的值官天奴贬去了地府当差，并把杨戬喊过去教训了一番。
　　“杨戬，再抓不到沉香，你这个司法天神就不必当了。”
　　杨戬双手抱拳，恭恭敬敬地行礼，垂首答道：“小神一定不再失手。”
　　王母这边怒气未平，地府的阎王就在南天门外求见玉帝，一层一层的通报到凌霄殿，玉帝王母宣见。阎王掌管地府，上次在上朝议事之外的时候来还是八百年前孙悟空大闹阴曹的时候。
　　杨戬站在凌霄殿一侧，忽然有种不详的预感。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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