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非我独行》我见青山多

2、第 2 章 神

　　神仙们每日消遣有限，瑶池刚散了场，又默契的聚到一起探讨瑶池里发生的事情。
　　杨戬和孙悟空闹过的乱子可不止这一件，于是众仙又把这两人从出道至今大大小小的事情都回顾了一遍。
　　“就刚刚，二郎真君和孙大圣瑶池那一架，把瑶池的莲花全吓得合起来了。”
　　说话这位显然是刚刚瑶池内围观仙众一名，正眉飞色舞地给没赶得上亲眼所见的仙友转述当时场景。
　　“结果呢？”
　　“结果啊，陛下也就是口头训斥了两人一番，但我看大圣跟真君的梁子又多结了一个，早晚得再打一架。“
　　众神仙如此推测一番，都觉此事不远，大小圣再战一场避无可避，于是由太上老君坐庄，开了个局，纷纷押注，一半神仙买了孙悟空赢，一半神仙买了杨戬赢，哮天犬混在神仙堆里，本打算好好教训这一群为老不尊在背后编排主人的老东西，末了想了想，把自己全部身家并上一根藏了千年的骨头压在了杨戬赢。
　　三十三重天传来剧烈的震动时，坐庄的老君也反应了很久才想起那正是他的府邸。
　　杨戬奉命赶到太上老君的炼丹房时，一瞬间以为自己回到了八百年前孙悟空大闹天宫的时候：都是一样满地的空葫芦，一样跌在一旁的炼丹炉，一样哭天抢地喊仙丹的老君。
　　杨戬想起在感受到三十三重天的震动时，以“下雨要回去收衣服“ 为借口跑的无影无踪的孙悟空，眉角忍不住跳了跳。
　　老君的炼丹房遭盗时，孙悟空正和他在瑶池对峙，盗贼到底是谁杨戬用脚趾头都猜明白。十有八九是孙悟空的好徒弟，自己的好外甥刘沉香。
　　回到真君殿已经是几个时辰过后了，杨戬刚坐下就收到来至草头军的公文，打开没看两行，一直用来处理公务的那桌子就裂了。
　　真君殿守门的天兵以及等回复的草头军，都是跟了杨戬很久的，明白这位脸色虽然没有波澜，心里又谋划把谁剥皮抽筋的这种事绝对是有的，眼看那张裂成两半的桌子，一屋子十几个神气都不敢出，屋子静的像是没活物。
　　于是孙大圣由远及近的那句“师兄，你外甥快不行啦！”也就显得格外的响。
　　孙悟空前脚踏进真君殿，彷佛一点没察觉到屋子里的气氛，裹着袈裟，竟还对杨戬抱怨： “这天上万年有光无夜，师兄你这真君殿怎么比地府还暗，比嫦娥那屋还冷。”
　　当然，比嫦娥广寒宫还冷的还有杨戬的脸色。
　　杨戬内心疑惑，他跟孙悟空已经三百年没见，从前再怎么好也该生疏才对，何况他要是没记错，当年他们后面的关系绝对算不上好了。
　　孙悟空人间走了一趟，从前的戾气已经全无，一脸温和的笑着时还真有点金佛的样子。可没人时、到了杨戬面前，依然喜怒哀乐写在脸上，跟从前根本没有分别，来他的真君殿比去瑶池还熟门熟路，毫不见外。
　　毫不见外的孙大圣终于察觉杨戬盯着他明显不善的目光，便道：“师兄你这么看着我也没有用啊，沉香心也太大，把老君的炼丹房吞了个精光，他肉体凡胎不比我当年皮糙肉厚，怕是难以承受。”
　　杨戬发誓，孙悟空满脸写的绝对是幸灾乐祸，而不是愧疚难当。
　　草头军给的公文上说的就是这件事，沉香肉身承受不了太上老君那些千年仙丹，现在倒在峨眉生不如死，过得了过不了这一关都还未说。
　　沉香是杨戬亲外甥，杨戬明面上满三界的追捕他，其实不过是想用这种方式激励沉香成才。为了这个目的，他似乎坏事做尽，也早就众叛亲离，但仍一如既往，忍辱负重的独自在这条路上走了下来。
　　杨戬阴沉着脸一句话不说，孙悟空眼尖的瞧见杨戬手上的公文被杨戬攥得变了形，张了张嘴欲说什么，最后还是规规矩矩得站着没说话。
　　杨戬内心担心沉香，还不忘在孙悟空面前演好自己的戏码，质问孙悟空道：“你不是说不认识沉香吗？”
　　孙悟空好像料到有这一句，接得极快：“昨天不认识，今天刚认识。毕竟是你亲外甥，所以我才上天问问你啊。”
　　“孙悟空，别怪杨戬没提醒你，沉香是三界通缉的妖孽。”
　　“所以？”
　　杨戬把手上已经裂开的公文随手掷在地上，广袖一扫，地上的断桌与断章都不见了踪影，一把新的桌子立在原地。
　　他看着孙悟空冷声道：“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和沉香的事情，我不拿你，你以为是因为要包庇你们吗？”
　　杨戬站起身来，继续说：“我念在当年的情谊，没有在玉帝王母面前把这件事捅破，你竟然还敢到真君神殿来自找麻烦。”话说完，背过身去，不再看孙悟空。
　　偌大的神殿里安静的呼吸声都没有。
　　这样的画面最近好像发生过很多次，杨戬一手扶着铠甲的腰带，一手不自知的紧握着，等待 着预料中的、又一个来自故人的指责。
　　他话说到这个份上，相当于明明白白的向孙悟空承认自己确实如哪吒所言：不忠不孝，不仁不义。
　　可身后孙悟空似乎有些不明所以，声音带着些疑惑，“师兄，你的意思是你不打算去救沉香？”
　　杨戬盯着面前一团虚无，声音不带一丝情感：“我为什么要救？”
　　孙悟空又静默了片刻，像是有些无奈：“好吧，我本来也只是过来告诉你一声，不用担心沉香。我有法子救他。”
　　杨戬没回话，孙悟空就这么走了，既没有破口大骂他的无情，也没打破砂锅问到底的问他为什么，就这么留下一句“你别担心”，轻飘飘的走了。
　　杨戬说不上心里是什么感受，他既然打算独自演个恶人，心里早就做好所有人憎恶他的准备，包括昔日师弟孙悟空的。可当孙悟空没有像众人一样指责他，他又觉得有些庆幸安慰。
　　沉香危在旦夕，杨戬只能把这些暂时抛却脑后，孙悟空说的办法杨戬心里大概有些数，于是没喊上哮天犬，独自一人驾云去了昆仑。
　　当年孙悟空被拿去老君的炼丹炉前，自己曾经给他一株名为“赤炎”的仙草。那是他还在灌江口时得人所赠，那株仙草帮助孙悟空融合了他体内的金丹，强化筋络，最终助孙悟空在炼丹炉里练成了火眼金睛。
　　而赤炎仙草只长在万年积雪的昆仑。
　　昆仑山是万山之祖，山脉绵延千里，昔日天皇燧人在昆仑山顶观天象明天道，后来他师祖元始天尊也把道场布在了昆仑山顶的麒麟崖。
　　杨戬从云头下来，绕过麒麟崖上的玉虚宫，站在半山腰的一处平地，脚下踏着的是不知积了几万年的雪，一眼望去天地苍茫，寒风贴着脸过去，衣袍被吹的烈烈作响。
　　他并没有来过昆仑，也不知道赤炎到底生长在昆仑的哪座峰上，只能一座接一座的翻找过去。
　　杨戬把除了玉虚宫以外的地方翻了个遍，在昆仑山脉最南方一个照得到阳光的山峰找到了—— 大片红色仙草整整齐齐的立在阳光下晒太阳，就差在旁边立个“我是赤炎仙草”的牌子。
　　杨戬足尖轻点，飞身靠近摘了两株，退下来后警惕的环顾四周，发现没有任何异常，顿时松了口气，觉得自己不放心孙悟空独自取药而跑这一趟颇为多余。
　　正想到这儿，抬头就看孙悟空驾着筋斗云从东方过来。
　　筋头云一个跟头十万八千里，临近昆仑，速度也丝毫不减。
　　杨戬眼见着孙悟空结结实实的撞进他面前的高低。
　　孙悟空还没挣扎出来，被他撞到的山坡先是一道裂缝，接着，巨大的山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开始滑落。
　　万年积雪的山坡一朝崩塌，来势凶猛，瞬间掀起几丈高的雪洪，直接堵住杨戬飞出去的退路。
　　杨戬眼尖的瞄到一个侧开口的冰窟，扯着刚冒出脑袋的孙大圣，飞身躲进去。
　　冰窟不大，恰好容下他们两个背对背靠着。
　　“师兄，你还好吧。“孙悟空抖落了脑袋上的积雪，询问杨戬如何，声音听不出一点不安愧疚，一如既往的坦坦荡荡。
　　杨戬一边施法从内护住这个脆弱的小冰窟，一边闭上眼努力平息想砍孙悟空的暴躁情绪。
　　孙悟空发现了，他这个师兄比三百年前更隐忍、更沉默。
　　杨戬不回话，孙悟空难得安静了片刻，一时间，只听四周雪洪的轰鸣声，那声音听上去没有一点短时间内要停的意思，静默了万年的雪撒了欢的从他们四周向远处奔腾过去。
　　“师兄，其实我们可以冲出去的。”孙悟空伸出手指戳了戳面前杨戬用法力结成的结界。
　　杨戬这才开口道：“你还想引起更大的雪崩吗？”
　　杨戬没说为什么不可以，但是孙悟空忽然懂了，他来的时候看到昆仑山二十里内有不少凡人屋宇，他们可以硬冲出去，但更大的法力波动只会引起更大的雪崩。
　　想到这里的孙悟空半个身子转过来，从怀里掏出个拳头大的夜明珠，高举到眼前，看着杨戬的眼睛问道：“师兄是怕牵连山脚下那群凡人吗？”
　　“我怕什么，只是怕惊动了玉虚宫罢了。”
　　孙悟空又逼近了杨戬一点，呼出的气息温热，就吹在杨戬右脸上，又问道：“你为什么来昆仑？”
　　“随处逛逛。”
　　“我记得赤炎就长在昆仑。 ”
　　“赤炎是什么？ “
　　杨戬脸不红心不跳的撒谎，孙悟空闻言忽然笑了，他道：“师兄，有没有人说过你演技真的很差？”
　　这一方小小的结界里，隔绝了咫尺之外的暴风骤雪，狭小也温暖，夜明珠散着幽绿的光，孙悟空的声音里夹着懒洋洋的笑意，杨戬认识他八百年也鲜少听到他这么慢条斯理、一字一句的说话，他说：“要是没有人说过的话，那我告诉你，你说的这些我一个字不信。不管传闻如何，我只知道我认识的杨戬，从来都是桀骜不驯，但有情有义。”
　　面前法力结成的结界因为施法人法力的不稳定忽明忽暗的闪了两下。
　　心中又滋生起了那种又喜又怒的情绪，杨戬这次察觉到了，那种情绪似乎叫做“委屈”。
　　三百年前他接了司法天神的职位，众人道他忘本；寸心为了维护他，褫夺封号，众生困在西海，众人指责他负心；他以官职之便，明里服从玉帝王母，暗中保护凡人，众人只看到明，于是又说他心狠手辣；后来妹妹与凡人私自成亲，他为了保护妹妹、历练沉香，不得不亲手压住妹妹，亲自通缉沉香，众人又批道：无情无义。
　　出生入死的梅山兄弟、结拜兄弟哪吒、四公主、嫦娥、天蓬……故人都按他计划的离他而去，站在他的对立面指责他。他也以为只要沉香能够如他所愿的成才，只要最后能达到目的，付出这些代价都是值得的、应该的。他高估了自己。
　　杨戬沉默了很久，孙悟空的话一下一下的敲打在他胸口的某个地方，在他以为他已经无坚不摧不痛不痒的心脏。
　　曾经玉泉山上不通人情世故的毛猴师弟，曾经嚣张狂妄不敬天地的齐天大圣，现在总是眉眼含笑一身袈裟的斗战胜佛。
　　杨戬听到自己的轻笑声，带着掩盖不了的愉悦，他道：“孙悟空，你长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