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人间味 夫 ...

  •   夫人和洵美不时来看我,洵美来得更多些,还会给我带些书卷、小玩意儿解闷。其实我觉着身体已经大好了,没什么道理再在这里赖着住下去。可是夫人说了,年关将近,我们也没什么去处,更没什么急事非走不可,不如留下一起过年,府上人多还热闹些。我不知道山下的人们究竟是怎么过年的,颇为神往,就顺水推舟地留了下来。
      引善自然是十分愿意,洵美也拉着我的手高兴了好半天。洵美早已不似初见时常端着一怀谨慎稳重,倒是时时露出活泼天真之态,玩耍时也爱耍耍小性子。熟络之后不再称我令仪娘子,而是亲昵地唤我“令仪姐姐”,每每唤得我心尖儿上洒了蜜般从头到脚地漾出甜意。她见我教引善练习基本功,也缠着我要学。谁知才学了小半日不到,就揉着腿肚子大叫“不学了不学了”。这倒也无所谓,她比我小约一岁,早已过了练功的年纪。可这洵美妹妹善心不小,推己及人地心疼起了引善,非要将他护在身后,也不让学了。正当三人在园子里上演“老鹰捉小鸡”大战时,书房方向徐徐踱来一个身影。
      程子煜做少尹不久,又刚成家,平日里十分有的忙,忙到连新府都没有功夫督建,乃至因为一个亭子的缘故,新府到现在都没有竣工,无法搬入。今天竟有这等闲工夫,转到园子里来瞧热闹。这是我第一次正面见到他。不同于前两次只能勉强盯着他的衣摆和鞋子,我看到他的眼睛里粼粼有波,婉转多情。剑眉锋利地舒展着,嘴边噙着一抹浅笑,是打心底里涌出的惬意。他在廊边负手而立,遥遥看着身影欣长得有些纤细,全然不像能手握长刀、驯服烈马的样子。他正年少,意气风发,这平常的燕服也穿得出一身英气,纵然摆出旁观姿态,仍隐隐有夺目之光指引着他的方向。
      洵美在我的眼神示意下敛声转过身去,轻呼了一声“子煜”,霎时脸上腾起霞云,低头偷偷瞄了我一眼,又呼:“郎君这会儿怎么来这了?”
      程子煜举步向我们走近。我亦叠手上前一步,颔首呼道:“程少尹。”
      程子煜抬手示意我们不必拘谨,道:“令仪娘子唤我五郎就好。这段日子来我头回得闲,来看看你们。令仪娘子的伤可有好些?”我答道:“多亏了夫人和洵美的照顾,已经好得差不多了。”
      他点头,又问:“这里还住的惯吗?服侍的婢子还称心吗?”我答道:“不能再好了。我的伤不重,两个婢子照顾绰绰有余了。我不大习惯让人服侍,其实我自己都行的。”
      他道:“你还要照顾引善小郎君,受着伤不方便。这快要过年了,你快些好起来,不然洵美准备的那些玩意儿就派不上用场了。”
      我好奇地望了望洵美,洵美抿着嘴朝我眨眨眼,转头对程子煜说:“令仪姐姐好得很快,正月里肯定能出门了。”
      程子煜笑着说:“那就好。不过你总这么闹令仪娘子,我还真要捏把汗。还拦着小郎君不让练功,你还是随我回去帮我整些衣物行李吧。”
      洵美抬眼问他:“行李?你要去哪?”
      程子煜答道:“我明日要进京一趟,有事要去趟户部。大约四五日回来。”
      洵美的眼睛立即闪动了一下,雀跃地说:“那你是不是可以买些稀罕玩意儿回来了?”程子煜答道:“这是自然。”洵美按捺不住地就要回书房去。程子煜转回身问我:“令仪娘子有什么想要的稀罕物件吗?长安城东西最齐全,一般都能买到的。”
      我愣了一下,正要答“不用了”,洵美朝我挤挤眼,拉了一下程子煜的袖口,抢着说道:“我最知道令仪姐姐喜欢什么了,我一起写了就是了。”待程子煜应了一声“也好”,便欢快地回房,无情地留下引善被我继续调教。

      府里上下愈发紧张忙碌的气氛真真切切让我感受到了年关将至的脚步。两场雪落后,天气倏然冷下来。我适当放缓引善的练功进程,多挑了几本辞章经诗让他背诵。
      洵美拉着我同仆婢们一起扎灯笼、绘窗幕。洵美手巧的很,扎的灯笼小巧精致,圆润匀称,还系了一些写了祝语的碎绸。我则在众人的帮助下贡献出了最大的两盏灯笼,挂在后园门口照亮。绘窗幕时我信心满满,想着毕竟小时候师父教的功课里,我最上心的便是绘画了。结果绘出来同洵美的一比,立刻有些自嫌了。洵美绘的石榴、葡萄还有“亲嘴鱼”活泼可爱、栩栩如生,叫我捧着看得爱不释手。洵美难得地脸红了,道:“令仪姐姐喜欢,就送给姐姐吧,我还没有送过姐姐什么东西呢。”
      我一时间也脸烧起来,笑她道:“你画的虽好,送我我却不要。你留着求恩爱长久、多子多福,我拿着白浪废了这好喻头。”
      洵美被我揶揄了,反倒大胆起来,顶我道:“姐姐留着可以求早日赐个良人呢!”
      我的脸愈发烫起来:“我才不求呢,一切随缘。”

      引善正是长身体的时候,爱吃荤食。夫人和洵美都极宠着他,每隔几日就会鸡鸭鱼肉的变着法给他做来吃。洵美的长兄从张北草原带回来一个小厨子,会做烤食,比平日里蒸煮的东西有滋有味得多,只嗅着便直勾人馋虫,大家都喜欢得紧。我见引善偏爱,便悄悄塞了小厨子一颗银子,把这门手艺学了个大概。
      这门手艺里,肉食有两种吃法。一种不羁的吃法,是将家禽家兽去干净了毛羽、掏干净了内脏,整只架起来烤。这种烤法烤制时很是累人,但是宾主吃起来十分尽兴,每人各执一叉一刀围坐在一起,将食将取,也显得亲热。另一种文雅的吃法,需要更多的准备工作,是将肉细细地分割成小块,用调味料腌制后再串起烤制,这样烤完可以直接入口,不必吃时割取,且肉块味道更细腻,焦嫩喷香,受府中女眷偏爱。洵美不时央我在后院搭个烤架,她最喜当日鲜捕的鲤鱼,剐鳞掏脏后在两面各剞三刀,川姜榨出汁来淋在剞刀处,碎碎的葱花洒些,碾得细细的白盐洒些,搁了糖的清酒洒些,肚子里还可塞点八角香叶花椒,用削尖的细毛竹签从鱼嘴穿入鱼尾贯出。放在架上可淋些油,但不可多,要时时翻动,还要防着火窜上来。洵美很怕烟气,又怕火,远远坐在一旁拍掌唱歌给我们鼓劲。引善不仅不怕火,还很喜欢逗拢着火玩,对待吃食极上心,也不怕烟熏,兴冲冲地绕在我身边,干得颇有模有样,抹了满手满脸灰也难掩眼神里放光。
      在各式鸡鸭鱼肉中,引善却很馋猪肝。食医说猪肝有微毒,我不许引善多吃。担心他年纪小忍不下,特意定了规矩,背一卷书才能换一片吃;又叮嘱厨房,引善想私下里要也绝不可多给。没想到过了几日,引善却从未私下去厨房,只每日更加用功地背书,一旬下来倒还真给自己攒了一碟猪肝。

      一场薄雪紧在年前赶来,纷纷扬扬下了一遍,院中打的矮桩自然也沾了雪,稍化就湿滑。引善跳桩逐渐熟练起来了,我给他已绑了沙袋在腿上。雪后的天气倏忽冷了下来,引善练功时头顶冒出白气,我与洵美看了忍不住笑弯了腰。正嘻嘻哈哈,听到身后仿佛有熟悉的脚步声来。回头一看,程子煜似往常那样款款地走过来,笑着问我们:“你们两个拿小孩子取乐,自己倒不怕被人笑话。”他靴面有溅起的泥点子,身上倒算是利落,只是站住时他的斗篷恰拖进了阶下一处积了雪水的浅坑。一时情急之下,我“诶”了一声就上前去拽,他扭身低头的瞬间右手握住了我的手指。我像是被针扎到猛一缩手,连忙看向洵美,只见洵美脸红未退,手虽也上前来给程子煜理衣裳,目光却无处着落,似乎并未注意到我小小心虚。我默默后退一步,喊了引善来行礼。
      洵美问道:“你怎么这样就回来了,也不着人先回来说一声?”
      程子煜道:“这番带的东西多,他们忙着搬,已经送到各房里去了。我看你不在房里,循着声就过来了,还要被嫌弃吗?”
      洵美雀跃:“有这么多?是有什么稀罕物件吗?”
      程子煜道:“就是你写的那些。主要多买了些吃食。”
      洵美一撇嘴:“你说去四五日,结果一走走了十日,还以为什么稀罕东西缠住了脚呢。”
      程子煜笑道:“事情办起来总是比预想的要麻烦上许多。我去了长安时下最红火的轻嗅阁给你们挑香,‘轻嗅轻嗅’,可惜我没领悟这个衷告,谁知素日里个个温绵幽雅的百香聚在一起,也能生生顶人一个跟头呢!只觉百味交缠,哪还分得出什么香是什么香,专捡贵的买了些,总不会差。”
      洵美喜上眉梢:“可有‘袖沾茶’?”
      程子煜道:“有。你和令仪娘子都有。”
      我问道:“什么是‘袖沾茶’?”
      洵美道:“姐姐可能不知道,这香点了,第二日早上起来,衣袂拂动处便带一阵清幽的茶叶香。卯时清甜,辰时幽远,巳时淡雅,闻着的人都神清气爽。只是也就半日,到午时几乎就散尽了。这香生贵,每次买着一点,不敢多用……”一面说着一面拽了我的袖口去看。我素未用过香,在洵美的指引下一一嗅去,竟也能品出些滋味。洵美平日用的是“凝香露”,说是有一百七十二种花汁凝练,百香调和,温润绵长,嗅之宁神。不仅可以点熏,化水还可擦抹,有润肤之用。我最心属的是一味“谪仙顾”,初夏的青笋提浆,冬末的梅心残雪点露,万寿菊瓣、春兰花蕊并白玉棠晒干碾粉掺拌,嗅之很有一种清冽通透的香气,精神为之振爽,并且最难得的是,似乎隐隐有云中山的气息,叫我安心神往。
      这晚才张灯,我更了衣写字,临怀仁集王羲之书圣教序的帖,写些“般若”“空空”的字。说来奇怪,师父教我背的许多书,都定是先讲了义的,常让我临写的心经帖却从未讲过,真真是只研究笔划形体。我自己看得不大明白,细想头痛,云里雾里也好,未有深究。敲门声响,我只当是引善,没有搁笔,抬声道了句“进来吧”,在他推门进来后不免责怪道:“贪看到现在,还记得怕饿肚子才回来?别人念你年纪小宠惯着你,你却不能……”搁笔抬头,却是程子煜。
      我吓了一跳,连忙行礼,解释道:“方才以为是师弟回来呢,不想是程少尹。师弟年幼不懂事,见了新奇物件就贪看,现在也不知道回来。”
      程子煜道:“正是爱玩爱闹的年纪,母亲很喜爱小郎君,要留他用晚饭了。”
      我笑道:“夫人不觉叨扰就好。那我也不等了。这些小事还烦少尹亲自跑了一趟,可要坐坐喝口茶?”
      程子煜并没有要走的意思,往案边走了过来:“娘子的字写的力道很足,只是笔落得重,未足得行书飘逸的妙处呢。”
      我去倒了茶来,正好把他让到案前,道:“听得少尹从小字练得极好,还没有幸看过。今日赶得这样巧,能不能让我享个眼福,也好学习?”
      他却笑了,道:“哪个这样说给你听的?怕是诓你罢了,”提了提笔,未落又搁下了,“我的字并不好,也就勉强不失了礼数,妄评了。但我自小跟的先生的确写得极有韵骨,年后他回来,你可以跟我一同去看看。”
      丫头这时进来布饭了,我便问程子煜道:“少尹可用了晚饭?”程子煜道:“没有。”我便又问:“正巧布了饭,不如就在这用了?只是简单了些。”没想到程子煜顺势道:“也好。”
      平时和两个丫头不大分得严格,往往一起吃饭。今日程子煜在,婢子是不好上桌了,我第一次与他同桌,不免有些不自在,眼角不自觉瞥了他多次。他倒是自在稳重,也没多说话。撤了桌,我又倒了次茶,他仍未起身,拿起边啜边问我道:“东西还都喜欢吗?长安行程紧,没有仔细采办,许多给你和洵美的是一样的。”我道:“我从前没有用过这许多东西。没有想到少尹这样客气,竟给我与洵美一样的东西,其实我哪受得起呢。”
      程子煜道:“毕竟你与洵美是姐妹一般的。只一样,那‘谪仙顾’是特意挑给你的。”
      我讶问:“特意挑给我?洵美和夫人都没有的吗?”
      程子煜道:“我想着这香配得上你的气韵,难得的是今年的‘谪仙顾’里,一味青笋乃是云中山上的。你也不必推辞,我出去走一趟,总不能真带着一模一样的东西回来送到各房里。母亲和洵美那里,‘凝香露’和‘莺啼谷’几样,也是我特意挑去的。”
      我心底涌起一阵暖意,由衷道:“难为少尹竟这样心细,我定会记在心里的。”
      程子煜喝完了茶,又攥着袖口坐了一会儿,起身走了。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