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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牢狱 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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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万没有想到来平阳府第一日竟就游进了府牢。阴潮的寒意自一进门口便扑面而来,而腐臭之味则是随着行迹渐深而愈发窒人。狱吏落锁时,我打问他可知道一个叫引善的小男孩被羁在了哪处,狱吏却并不搭理我的话,甚至不多看我一眼,仿佛我只是个锁进屉柜的陈旧物件。坐在地上良久,心中抑郁仿佛被慢慢吸走,右腿的疼痛蔓延开来。我打坐冥思,但不知何处有细微的流水“滴答”声,总牵引我的神思不能深住,恍惚不已。
本以为要这样熬一夜,没想到半路被人拽回思绪。睁眼时有些费力,来人的声音似乎也显得颇为空灵,我想许是因为府牢中的幽静衬托。来者是个看上去上了年岁的狱吏,花白的头发松松散散,甚颓唐的样子,还有几根发丝绵软无力地耷拉在耳边,幽暗的灯烛光下不细看还以为是深纹。
狱吏坐在背光处,阴阴盯着我看了一会儿才垂下眼幽幽发问:
“姓氏?”
“姓李,名令仪。”
“哪的人?”
“云中山上,汾水河畔。”
“家里几口人?”
“父母俱亡,师父远游,只有小女子与师弟二人了。”
……
狱吏细细打问我的身世,这让我颇感不安和抵触,不愿直视他。直到他忽然问我一句:“为何截拦官马,扰民伤人?”我一激灵,脱口就辩:“不是我,我是救人的!”
老狱吏连音调起伏都没的,仍接着问:“你与那马家老太是什么渊源?”我只觉胸中一口气顶着难出,强压了答道:“素未相识,只是路过。”
“过路人怎的会那样着紧,不顾自个儿上赶着去救人?”
“过路人怎就不能救人了?总不能眼睁睁看一个人被踏死在马蹄下。”
“她自己去扑的马,踏死不是活该?”
“她去拦官马,定然是有冤情表陈,无路可投才试险招。”
老狱吏抬眼瞧我一下,嘴里挤出一个冷哼,说:“还说不认识呢。不认识你怎么知道她有冤情?告诉你吧,你再急着撇清也没用了,那老太都已招了,你是她儿媳,那小小子是她孙子。”
我惊得张口说不出一个字。儿媳?孙子?可笑之极!可我怎么辩驳?胸中气息难喘,手都气得抖起来,半晌才吐出三字:“我不是……”
老狱吏一笑,又接着细细盘问起当时的情景。我觉着头昏脑涨,他却愈发逼问得紧,直到我捂着胸口伏在地上再说不出一个字,他才慢慢收拾了离开。我摸索到墙角倚靠住,回想起这进平阳府的一日,从早到晚一幕幕闪过,只觉得漫长遥远。挂念起引善,心中复痛。他一个孩子,该不会也这般被细细紧逼着盘问?恍惚中我似乎睡着了,但感觉没一会儿,又有人进来。
已有日头洒进来,灯烛虽还点着,却不那么昏黄了。这次的狱吏却是显小,板正着脸不大看我。从姓氏乡里开始,他竟和那个老狱吏细细问起来一模一样的问题。我以为他们不信昨晚的审录,有机会陈情表迹,便迫不及待地辩证自己的清白。可小狱吏不疾不徐地问完,却分毫不在乎我说的话,留了碗饭就迅速收拾走了。
我胸中大抑,饭菜也难吃,没有咽两口便放在一边了。
下午,又有人来,同样的问题,我勉强撑着精神对答,审录得很快。来人给我换了碗饭又走了。可我扒了两口饭,反倒觉着恶心了。加之头脑昏沉,腿痛难抑,便对着外面呼人。呼了好一会儿,头一个来的老狱吏背着手踱步过来,问我大呼小叫什么。我语气已虚浮,只好低声央他帮我请个大夫,或者就抓点药也好。老狱吏又是盯我半晌才说:“不是在深山野林都活了这么多年吗?怎么这里能遮风能避雨的反倒住不惯了?”说罢就一甩手,又慢悠悠踱走了。
我再无力气置气,缩在墙角又生生熬了一夜。第三天被日头晃醒后好一会儿,终于有人来带我出去。
不是想象中的府衙高堂,倒是一个宽敞的前堂,与后殿连通处隔了个屏风。没有衙役,主坐上一人,身着深朱绫罗小团花常服,腰环草金钩带,想必是府尹了。府尹左下首坐的正是那新郎官,近旁四个褐衣小吏,堂中跪着的老妇,似乎就是当日拦马的那人。目之所及,没有引善。我在老妇身旁跪了,府尹开口叫道:“李令仪。”
我答:“是。”
府尹问道:“你与马家老太可相识?”
我答:“素不相识。”
府尹问道:“那你当日为何救她?”
我低头闭上眼睛,答道:“只是不忍。”
好在府尹并没有逼问我,而是转头问老妇:“你为何冲撞仪队,拼死拦马?”
老妇高呼一声“大人!”,呜咽着答:“我有冤啊!大冤!我女儿被她夫家抛弃病死,现在他们反倒过来逼问我退还彩礼钱……”老妇刚开了个头,府尹便打断她:“你有冤情怎么不报里正乡长主持公道?”
“他家有权有势,别说里正,乡长也看他家脸色……”
“那还可找县丞。”
“不是我不找啊,却连县丞的面都没有见到,恐怕县丞也不愿帮衬我们这种最穷苦的人……”
“县丞不受你的案子,可有给你发了个不理状?”
老妇一愣,说:“没有,我不知道什么是不理状……”
“你越级告诉,当然要呈不理状,否则无理越级,可是要挨板子的。”
老妇一个呜咽,磕头长呼:“大人!我不知道啊!我一个村妇,我不知道啊!”
府尹像是微微叹了口气,又问:“那你们县丞叫什么?就是不受你案子那个。”
老妇伏在地上,瑟缩半晌,说:“我不知道……”
府尹放下手中茶杯,起身说道:“连县丞叫什么都不知道,可见没有真的去找过。你回吧。”
老妇一个前扑要去抓府尹的衣摆,被眼疾手快的小吏按下了。老妇不停呼喊着“冤枉”“大人做主”的话,府尹往侧边躲了几步,说道:“我若理了你的告诉,就不只你要挨板子,我也要陪你一同挨了。我念你年纪大了,没有升堂,免了对你的杖责。你快回去吧。”说罢小吏动手将老太架起,强行向外带了出去。我强忍右腿钻心的痛,仍在原地跪着。府尹轻轻使了个眼色,余下的两个小吏也架起我,将我带到了一个库房关起来。
库房虽有薄灰,比之府牢还是强太多。我头昏,本欲睡一会儿,无奈肚子叫起来,泛着恶心地饿,只好使劲摁着肚子,好似能缓解一丝。正想着这下又要挨到什么时候,却听见门外“咔嗒”启锁,刚才的小吏带我绕了几个绕,拐进了一间厢房。房内站着府尹及夫人,还有新郎官与新娘子。我刚跪下,夫人就柔声让我起来。可我颤了两颤,竟没能站起。小新娘子一看,立刻来扶我,抽出绢帕替我擦汗,轻声呼道:“怎么这么烫?令仪娘子莫不是生病了?”引得夫人也过来,碰了碰我的额头,吩咐道:“左右客房已经收拾出来了,先扶过去请大夫来看看吧。”
大夫看了便说:“头晕倒没什么大碍,受寒发热,服了药睡一觉就好多了。只是这腿伤可能要耗些时日,本来外伤而已也不太严重,可是凉潮寒气进入,又长跪在冷硬的地面,如今发炎了,还有些淤血。好在娘子年轻,平日也体健,若好好调理,不会留下病根。”我方谢了大夫,在外间喝茶的府尹扬声问我:“令仪娘子在府牢里怎么不让人叫大夫瞧一瞧?”
我答道:“狱吏不搭理我,我还以为牢囚是不准请大夫的呢。”
府尹放下茶杯朝东北方向遥遥一揖,说道:“皇恩浩荡,先前特下的旨意许病囚请医的。”转头问小吏道:“昨晚谁当值看守的?”
小吏答道:“回大人,应该是范喜住。”
府尹道:“果然是他。范喜住失职,囚应请给医药而不请给,按律当杖六十。估念他年纪大,杖五十,罚薪俸半年。”
小吏回道:“领命告退。”便行礼退了出去。夫人抚着我的手说道:“令仪娘子,原你不该遭这样的罪,但是事发突然,关及平阳百姓安危,少不了谨慎些。”
我只好一笑,说:“既然大夫说了不会有大碍,就没什么了。”
夫人也笑,接着说:“娘子心善,又有侠义之气,路不相识的人也救。新妇洵美有幸,能得令仪娘子相救。”
我答道:“师父常教导我向善助人。见人有难,当然要救。事发突然,我没有多想。而且救洵美夫人,也是为了救师弟。”我略停了一下,“不知师弟引善现在在什么地方?师弟年幼不懂事,还请夫人多体谅。”
夫人正要答,洵美带了个端着碗的丫头进来,坐在我旁边,说道:“去吃东西了,一会儿我便带他过来让令仪娘子瞧。都怪我,那夜受了惊吓就磕磕绊绊说不清话,昨天才讲明令仪娘子是我的救命恩人。今早我就在前殿的屏风后面,一看娘子就知道没错了。”
就着丫头的手喝了药,苦味在嘴里蔓延。丫头又拿了药包给我敷腿,体贴得让我不由得想起师父。加之这两日的委屈,一不留神眼眶里蓄了好多泪不停打转。直到听得一声细细的呼唤:“师姐!”引善被人领了进来。我将他一把揽进怀里,眼泪刷地流了下来,慌忙用手擦。丫头给我递帕子,夫人和洵美只嘱咐了我一句“好好休息”就走了。
我默默流了会儿泪,才好好瞧引善。他亦眼睛发红,恐怕昨晚也没怎么好过。不过周身都已收拾得干净妥帖。引善看着我掉眼泪,举起帕子给我轻轻地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