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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工蚁的生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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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暗的空间。
阴冷、潮湿。
恐惧象一条冰凉的大蛇,从脚踝缠到大腿、绕过腰肢、环至脖颈,耳边似有蛇信子嗞嗞地声音,发根都坚硬起来。想叫,声音凝在灵魂的深处,张大了嘴,无声而出;想跑,身体似冻进了整个的冰砣,纵有心底处发出的动力,身体却僵硬,无从动弹。
身体的温度一点点流失,心脏慢慢缩小,血液就似要凝固在身体里。
“尔当放弃,不要作无谓的挣扎,就此睡去罢。”瞑瞑中唯一的声线响起,似一贴迟来的良药,放松了她的身体,也麻痹了她的心脏,她能清晰的感觉到自己正慢慢的飘零向死亡的深渊。
死亡的过程,此刻成了奢侈而堕落的享受。与其感受生的恐惧,不如永远在死的宁静中沉睡吧。
生死临界点,一团影子扑来,锋利的爪子在手腕上划过,钻心的疼痛、两团碧幽幽的光影,让本已麻痹的心脏彻底苏醒了过来。那团黑影一扑后,半空中又旋身反扑将过来。
她下意识的一抓,却不料抓了个空,那团物事扑将上来,正与她的面部撞在一起。
“啊!”“咪呜!”两声惨叫惊天动地地响起。
“焓焓快起床,再不起床打屁股!”手机铃声是大学毕业离开校园那日,同寝室、同班四年的铃以她特有的娇甜嗓音录在章焓手机里的,美其名曰:要让章焓每天起床都能想起她这位昔日的同学。章焓一度怀疑这位昔日同窗是否有拉拉嫌疑。不过这铃声倒是将错就错地用了,原因无它,只为了给已远去的校园生活留下点记忆的尾巴。
章焓长长的睫毛扑闪两下,睡意惺忪地睁开双眼,听着枕边的手机正快活的叫着呢,但她耳边却回响着梦里自己和那团物事那两声凄厉的惨叫。
那团物事是什么东东啊,她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鼻梁,相撞时的痛感及那毛茸茸触觉,都还能清晰地感受到呢。
再一看手机的时间,“天哪,要迟到了!”从床上反弹起来,章焓快步冲进厨房,挤上牙膏,在洗潄台前呲牙裂嘴的刷牙。化妆镜里的章焓,披肩长发、惺忪的睡眼、樱桃的小口。却拜恶梦所赐,头发呈乱草状,眼睑下方挂着两个黑眼圈,嘴边么,还有两条流过梦口水的白痕。
快速抺了层集隔离、防护、美白、护肤诸功能于一体地霜,将长发捋起来简单的扎个马尾,刷了点睫毛膏,章焓对着镜中人眨眨眼,调皮一笑。
换上白色的套裙,拎了挎包,蹬上三寸高跟鞋,章焓出门上班了。
正是上班的高峰时段,红色的新式穿调大巴还未进站,职业装、休闲装、工装已在站台中部挤作一团。
大学毕业后,已在这个城市里生活了近两年,章焓发现本城公交车大多有一个特点:每次进站都要向前大大地滑过一段距离,而人们的惯性是在站台的中部候车,每次上车都要往前小跑几步。章焓握住了这点,每次赶车她都在站台的尾部候着,这样上车可以占着一点点的先机。
当站台中部的人们追逐着公交车跑过来五六步,再拥挤着打卡上车时,章焓已在车的后部找了个靠窗的座位舒适地坐下来。
是不是司机先生这样做会有一点当明星的感觉呢,明星在公众场合总是被众人追逐,司机先生是驾着大车被都市的大道上被众人所追逐,自己被人追逐总是件值得自豪的事吧。
右手腕上忽然传来轻微地刺痛感,皓白的腕上隐隐起了一圈细细的紫纹,应该是血液循环不良引起的罢。章焓看了一眼,没当回事,权当戴了条紫色的手链。
她的肤质在天气冷的时候,经常出现小面积的紫纹,看过中医,说是体质偏寒所致。在家的时候,母亲还经常为此炖些东西给她补身。出来工作后的几年,章焓一切从简,倒也就忽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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川信大厦位于人民南路一段,是C里出了名的高档写字楼,能在这里安营扎寨的,不是外企就是有很有实力的民企了。
不过例外的是,章焓所在的公司是做通讯产品的,来往的客户都是*通、*动之类的大头,老板为了面子好看,不得不花了血本,在此租了一百四十坪的办公场所。
“冲”到大厦门口,玻璃门外又不小碰到了物业总台妹妹,哗啦一下,总台妹妹怀里的一叠文件顿时化作了满天雪花。
“啊,对不起!”看到总台妹妹的柳叶眉都成了倒八字眉,章焓赶紧道歉,又看了眼手腕上的廉价时装表,急得跺了一下脚。
不好!如山一般壮阔地保安大哥也过来了,莫不是看了自家总台妹妹倒了霉,要过来助口或是助拳啊。
在保安大哥威猛的阴影下,章焓不甘地蹲下来帮总台妹妹收集散落一地的文件。其实她本来是想开溜的,反正那也只是一叠纸,收起来重新整理下就行了嘛。可是她才是真正的要赶时间呢,努力保持了全办公室半年来唯一不迟到记录的她,可是为了那六百元的全勤工资兢兢业业了半年了啊。
“完了,我的全勤奖金,我努力了半年的成果啊,就这样没了。”正自悲叹,忽又觉得一股视线正凝在自己穿了丝祙的大腿上呢。
章焓转眸,却觉得眼睛被阳光灼了一下,不觉用手挡了下光线。
奇怪了,都入秋了,又是一大早的,哪来的那么强的光线呀。
再一细看,玻璃门外长立着一个身材高大的男子,身着黄袍,长长的头发也用一根黄带子高高束起,令章焓想起了深秋时节的银杏树。
章焓眯了眯眼。
逆光,无法看清对方的面容,却能清晰感觉到,对方的视线凝在她的腿上良久,再带了丝讶然,缓缓上移到她的面部。
章焓迅速石化,天哪,这不会是哪个电视剧组到这里来了吧。这个古装男人又是哪个大明星啊?
她不自觉地顺了下裙子的后摆,将露出的大腿尽可能多地遮起来。因为古装男人的眼神似在告诫她,一个女人不该如此穿着,不该……不该,如此暴露吧。
脑子里才闪过这个念头,章焓被自己这个奇怪的念头吓了一跳,现在都什么年代了,这样穿很平常啊。
不对,都是因为那个男人,他奇怪的视线才让她产生了如此怪异的念头。
不会是对方在拿她练戏吧?
通过视线,就有如此摄人心魄的控制力,能清晰地叫对方意会自己意图的演员真得是不得了。
职业惯性养就的清晰头脑,让章焓快清醒过来。再一细看,玻璃门外空空荡荡,哪儿还有什么人影?
古装男子所站的方位,真真切切地摆了盆绿植,那长长的叶子犹在风中轻轻地舒展。
是自己眼花了吗?
看看身旁的保安哥哥、总台妹妹,却是照旧在收拾散落地面的文件。对刚才的强光和古装男人,两人好似一点也没有注意到的样子。
或许真的是自己眼花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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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速上升的电梯里,章焓不习惯地低头看着身上只及了大腿三分之二部份的裙子。
这是一条韩式风格的高腰包裙,犹如章焓第二层肌肤,将她的纤腰长腿完美无遗地展现出来。回想买这件衣服的因由,再瞅瞅身边的“世界五百强”小姐,章焓好气又好笑。
上个星期五下班,“综合部经理”章焓,被老板徐老头叫进了总经理办公室。单独谈话呢,章焓既惊且喜,猜着是不是徐老头良心发现,要给自己涨工资了呀?
不料徐老头点了支烟,不紧不慢地吐了个烟圈,说:“小章呀,是不是公司开给你的工资太低了呀?”
章焓冷汗差点就下来了,是不是徐老头想炒了自己呀?仔细想了想,自己最近的工作不说是兢兢业业、克尽职守,但也应该没有任何纰漏才对。这徐老头莫不是没事干了,打算鸡汤里挑骨头?
尽管从内心深处而言,她是真地很想对徐老头说:“是呀,我的工资真的太低了!”
咳咳,章焓赶紧说:“徐老……总,这个月的报表前两天已经发到您的电子邮箱里了。和*信第二期的合同昨天已签署完,预收的工程款这两天正在*信财务走付款流程,估计下个星期二就能到咱们公司账上了。”
“说什么呢,我作为公司的老总,对自己公司的情况还能不清楚嘛?!今天说的是另一个话题哈!你负责综合部,很多时候都要直接面对客户,与咱们公司往来的都是行业巨头,还是要注意形象地。而小章你呢,一向都把自己弄得土里土气的。你看看人家隔壁公司的行政小姐,每天都是职业妆扮、光彩照人,你也该向人家学习学习才对。”
“我的风格叫休闲,你这个老头子懂得什么呢?”章焓心里不满地嘟哝。
再说人家可是世界五百强之一的公司,工资听说都是以“美元”为单位结算的,不知道比她高了多少倍,买衣服、做发型自然不在话下。
章焓心里气苦,她在这家公司呆了近两年,工资到现在也就每月一千多点,除去房屋水电所剩无几,平时去菜市都得掂量着过。如今还要叫她用自己的血本钱去维护这所谓的形象,那可是逼得人不让活了么。
但是,为了保住饭碗,领到上个月工资后,她还是忍痛花了半个月的银子,在春熙路那家出了名的专卖店里买下了这条裙子。可没想到今天才穿上就遇上总台妹妹事件。
一个上午,章焓做了四份文件,传了三份传真,转了徐老头的四个电话,其中一个娇嗲嗲的女声,让章焓掉了一地鸡皮疙瘩。
徐老头看了她的新衣服,赞赏地点了下头,目光在章焓腰上闪了两闪,又叫章焓把头发也弄成那种卷卷的、能随行走节奏而上下起伏的发型。
徐老头的目光,让章焓觉得自己像吃进了只蟑螂。
这徐老头忒没良心,也没有说给她提一下工资。表面上给她挂个“综合部经理”的头衔,干的却是打杂丫头的活计。
吃了从小餐馆喊送上来的牛肉面,章焓雷打不动地开始她的午休。
昏昏沉沉间,忽然想起恶梦的事来。恰巧有个熟络的女同事小刘过来找她审核费用报销单,章焓没怎看就签了字。她本着讲了就不能成为现实的想法,欲将自己做的恶梦讲给对方听。
几次尝试张嘴,都空空无声后,章焓似想到了什么惊悚之物似的,小脸刷地变绿,小刘吓着了,赶紧的问她怎么了,章焓白着唇,只管摇头。
她转念一想,又抓起案头的笔。笔才接触到白纸上,章焓手就不听使唤的抽搐,连带的全身都抖动起来,最终双眼一翻,晕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