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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狌狌(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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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日清晨,阿生还在睡觉,屋外却突然传来轰隆隆的巨响,小屋里摇摇晃晃,各种物什散了一地。一阵大风透过窗棂的缝隙挤进来,发出刺耳的哨声,钻进人的耳蜗里,刺得脑内吱吱地疼。
应天跑到床边,用手心捂住阿生的耳朵,将他护在胸前。阿生抬眼看见应天下颚棱角分明的骨骼,刺耳的声音被他宽厚的手掌挡在外面,不由得心安下几分。
应天眉头紧紧皱在一起,看着窗外,凛然道:“待在屋里,无论有什么响动都不要出来,我马上回来。”随后自手中蓄起一股温暖的气息,缓缓流进阿生的耳朵里。阿生觉得耳中一下子清净了下来,像是身处一方平静的海面之上,偶有微风细浪,树摇鸟鸣。
应天起身欲向门口走去,却被阿生轻轻拽了衣角。
应天轻轻拍了拍阿生的手背,给他一个爽朗的笑容。随后大步走出门去。
阿生蹲坐在床沿边的地上,耳边荡着微微的海浪声,屋外却是百里赤沙。他开始回想,从前他走过的那些地方,脑海里却只有一片茫茫的影子,二百年的时间,半个大荒的路途,他却什么也没有记下。大抵是那些都只是路过,即便再美,不属于他,也与他毫无干系。因为没有交集,所以也不必可惜。
如今,却遇见了一个活生生的人,有过去,有未来,有故事。阿生觉得欢喜,却又觉得无力。与那人而言,是千万年生命中的一天,是千万偶遇之中的一人。而于自己,则是漫漫无尽荒路上仅有的一闪星光。
许久,门猛地被撞开,应天扶着门框站在门口,粗重地喘息着,吃力地向着阿生笑了笑,依旧露出两排整齐的牙齿。
阿生慌忙起身去扶他,他却已耗尽了气力,顺着门框重重地滑坐在地,昏了过去。
阿生花了好大的力气将他挪到床上,手心冒出湿湿的冷汗,颤抖着去查看他身上的伤。
衣衫上没有血迹,阿生长舒了一口气,只是还是要多确认一下为好吧。
犹豫片刻,阿生才伸出手去,轻轻地落在他领口上,脑子里又冒出初见那夜的情形,不知为何胸中像是藏了一只小雀儿,扑腾扑腾消停不下来。
阿生还没有平复下来,落在他领口上的手就被死死攥住了。榻上的应天轻轻睁开眼睛,眼神迷离地看着面前的阿生。
“我,我想看看你身上有没有伤。”阿生一时语塞,慌慌张张地解释道。
“不必了,我只是有些累,睡一觉就没事了。”应天攥着阿生的手,用拇指轻轻擦过他手心潮湿的汗水:“对不起,害你紧张了。”
阿生觉得手心一阵酥痒,从手心爬上臂膀往心尖上钻,急急地将手抽回来,看着嘴唇煞白的应天,还是有几分担忧:“真的没事吗?”
“没事,你陪我歇歇就好。”应天费力地向内侧挪了一挪,将身侧腾出一个位置。
阿生咬着下唇慢吞吞地躺下,却一动不敢动,只敢望着屋顶,数着一圈一圈的石纹,却总是数不过三四圈就乱了。
应天却又突然翻过身,细细地看着阿生玉琢一般精致的侧脸;“不如你与我说说话,你从哪儿来,要去哪里?”
阿生觉得左耳边上拂过一阵温热的气息,顿时红到耳根。
“我走过很多很多地方,但是我都不记得了。”阿生答道。“啊对了,我出生的地方,叫招摇山,但是我一出生就得离开那儿了。”
“招摇山。”应天喃喃道,他在这千里赤沙之中待得太久了,都快忘记了山是什么样子。“好看吗?”
“好看呀,那山上有许多好看的水玉和花草。”阿生突然想起了什么似的,坐起身来,在怀中摸找出一个什么物什,转过身笑着放到应天手里:“送给你。”
应天将它拿到眼前细看,那竟是一片干花,遂问道:“这是什么花?”
“是招摇山上最美的花。”
应天笑道:“你怎知这是最美的那一朵?”
阿生睁着大眼睛坚定地说:“这就是最美的那一朵。”随后解释道:“那天早晨,我在山上的一个岩洞里醒来的时候,听得外面两只猿说的。”
应天觉得有趣便接着问:“他们怎么说的?”
“那只雌的对那只雄的说:‘你若是真的喜欢我,就去将这山上最美的花采下来送给我。’那只雄猿答应了。”
“你竟然偷听人说话。”应天打趣道。
“我不是故意的,只是好奇而已,后来那雌的便走了。我,我想看看最美的花是什么样子,就跟着那只雄猿。走了许久,他才找到这一朵。”
“那为什么会在你这里呢?”
“这花开在一个很滑的峭壁上,十分好看。那只猿爬不上去。后来就只好失望地走了。我等他走了以后,花了好大的力气才爬上去呢,下来的时候还摔断了手臂。”
应天垂下眼,睫毛颤了一颤,看着手里那片花,似乎在想些什么。良久才抬起眼看着阿生,眼中似有星光闪烁,轻声问道:“这么珍贵的东西,为什么要送给我呢?”
阿生愣了一愣,方才想到这朵花,便冲动地拿出来送给他了,只觉得他会开心。可是为什么呢?这些年来,这片花一直珍藏在胸前,就连奔跑的时候也小心地护着,是很珍贵的啊。脑中却突然想起那只雌猿说的话,招摇山上最美的花,是送给喜欢的人的。
“招摇山上最美的花,是送给喜欢的人的。”阿生出着神,喃喃地念着这句话。
应天半坐起来,抬起手抚上阿生的面颊:“你知道什么叫做喜欢吗?”眼神里炽热地像是那晚沙丘上朦胧的红月光,照着阿生的面庞,在白玉一般的面庞上添上两抹红晕。应天将脸凑近,在阿生的耳边轻声道:“我来告诉你。”
那滚烫的气息在阿生耳边翻涌着,阿生觉得喉咙里也烧的厉害,紧张地吞了口唾沫,喉结上下动了一动。
应龙的手从阿生的脸颊边滑下来,用无名指轻轻撩拨了一下那不安分的喉结。随后轻轻抬起他的下巴,压上他薄薄的双唇。
阿生闭上眼睛,轻轻地迎合着这个炽热又绵长的吻。他现在知道那雌猿为什么一定要那支最好看的花了,“喜欢”是这么美好的事情,就像那悬崖上的花一般,即便摔个粉身碎骨也值得。
直到阿生喘不过气来,应天才将他放开,重重地躺在床上,他今日耗了太多气力了,心里也咚咚地跳个不停,脸上却挂着笑。
那夜,阿生在他怀里睡得十分香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