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鉴》司陌阳

1、楔子 夜，东夷族

　　夜，东夷族，风鸿殿
　　风鸿殿上方燃着一团白焰，照的整个大殿明晃晃空旷旷。延维孤身一人坐在殿首的百鸟朝凤椅上，紫袍旃冠，苍白瘦削的手掌举着一本折子，看不见黑色的蛇首面具之后是何表情，手边一盏青茶已凉了不知几个时辰。他每日都在这殿中，阅四海奏报，理大荒万机。从不召见各族首领，也不宴请诸神，孤身一人守得山海大荒四千年来山河完璧，天下长安。山海大荒之内众神只知如今天下是以这东夷族内一位万古神帝为首，却几乎未曾有人得见其真容。
　　忽而听得殿外一声凤凰长啸，似一闪厉雷，撕破了风鸿殿长夜的寂静，殿上照明的白焰狠狠地摇曳了一番，延维握着折子的指节一僵，折子倏地自手中落下，撞在桌角上而后翻落在地。还未等延维召唤，赤头黑羽神鸟多罗罗已冲入殿中，速不见振翅，稳稳落于延维脚边，口中衔着一支大荒令。四千年来山海大荒之中，能发此令者只有延维一人，而今此令既已发至风鸿殿，那便是有另一位万古之神归来。
　　“主人，华胥山上的凤凰苏醒后来传令，娲皇回来了。”多罗罗话中难掩欢快的心思。
　　延维点点头：“去华胥山。”语气淡淡，紧紧捏着大荒令的指尖却已青白。四千年深不见底的日日夜夜，而今终于有了尽头。
　　四千年前一场大战，上古众神为庇大荒接连陨灭，而后华胥神母以身重筑山海大荒，自此大荒与人间分离。当时大荒之首娲皇不忍舍下一手创造的人间，以一己之躯化作人性之智，护佑人间能长存于天地之间，陨灭之际将山海大荒托于天地之间最后一位万古神帝延维。而今人间之道已自成一法，娲皇之灵归来，山海大荒终于等来了真正的主人。
　　“主人，原来娲皇真的能回来啊，我原本只当她是诳咱们给她守大荒呢，太好了，咱们又能过逍遥快活的日子了。”多罗罗晃着长长的黑色颈子，负着延维向着西海的方向飞去，身边云絮簌簌流过，多罗罗心里简直要开出花儿来。
　　多罗罗没有听到延维的回应，下意识扭回头去看，却被延维的手掌扳了回去，多罗罗叹了一口气，几千年来一直在那东夷的神殿之中，主人整日整日的一言不发，戴着面具不知喜悲，哪还能瞥见一点当年那大荒第一狂傲神帝的影子。
　　随后延维的声音自身后淡淡传来：“你飞快些，我才能将此事快些解决。”
　　多罗罗才安心地笑道：“然后我们就能早些自由了对吧？”
　　延维抚了抚多罗罗颈根下的羽毛，也是难为它能与自己一起度过这漫长的四千年。
　　自娲皇殒身之后，华胥山就再未曾有人踏足过，终年大雾笼罩。而今浓雾已散，山周浮云流淌，紫气翻腾，山顶四只金羽墨冠的凤凰振翅翻飞，华胥山也醒来了。
　　东夷与西海之间横跨整个大荒，因此大荒各部均已在延维之前收到大荒令并在娲皇殿中等候。延维走上殿的时候，神，鸟，兽，鱼四界各族皆起身行礼。延维戴着那黑色蛇首面具，不疾不徐走向殿前，多罗罗化作一黑衣少年模样紧跟在他身后。店内一片肃静，众族首除当年历经大战的几位之外，其余几乎未曾见过这一神帝的真身，如今众族皆屏声低首，不作一言。
　　这些年来天下安稳，众族首无甚意外自是不会更迭的。左侧列首的二位是兽族之首长右与狐族之首青白，长右生四耳善歌，青白生九尾善舞。右侧是鸟族之首凤皇与鱼族之首文鳐，凤皇浴火修炼，文鳐夜行四海。再身后便是一些各族的分支头领和亲属。
　　女娲一身素衣坐在殿首的凤椅上，挽着长长的蛇髻，不饰钗环，圆眼朱唇，凤眼带笑，神容姿态宛若千年前一般，见延维走近前来，便起身微服一礼，延维躬身长作一揖以回礼。
　　若论年岁，天地初开，大荒之中第一位正神乃华胥氏，而后有伏羲神帝，娲皇神母两位正神。是时大荒之间还未曾有人听说过延维之名。而后娲皇造人，人神同居大荒，频发战乱。据大荒史书中仅有的残缺记载，九黎攻东夷一战之中，东夷白帝少昊不敌，天降蛇首紫衣之神号延维，助东夷击退九黎巫族，尽数灭其援阵恶鬼，护东夷全族周全。大荒之中传其与天地同生，神力比肩伏羲女娲，而延维究竟是何来历，这世上并无人知晓。至于娲皇陨灭之际为何认其为天地间最后一位万古神帝，并将大荒交付，更是不可知。只是这几千年来，他虽并不露面，大荒在他手下却是一片祥平盛世。
　　娲皇眼角的笑意淡收，眼中带着些欣慰与少许的愧意望着延维道：“多谢你，保大荒千年安宁。”
　　延维拱手道：“幸不负托，而今陛下归来，统领之权自当交还，但我还有一事相求。”
　　娲皇迟疑了一下，并未作答，她大约猜到延维要说什么，只是她知道自己做不到。当年她自知延维虽并非大荒正神，却绝非邪魔，因此欲将大荒交托。可延维却生来狂傲，不敬天地，不臣神祗，不惧妖魔，不悯众生，视天下大荒为无物。娲皇只得以白帝的下落为条件，延维才应允。
　　延维见她迟疑，并未在意，只拂袖转身，于面具下不做声地环视一圈殿中各族，而后抬手聚力，将殿右第二列为首的掌史神君甩至殿前玉阶的正下方。店内众族皆大惊失色，不知延维意欲何为。一时之间，大殿之上人人自危。
　　那掌史神君慌忙起身整理被甩乱的衣襟，发冠却还歪在一旁，战战兢兢行礼道：“不知神帝......”话未说完，怀中一书简已飞至大殿上空，延维自手中弹出一团紫焰将其裹住，须臾之间化作灰烬散落而下。
　　延维转身看着娲皇道：“我只要这四千年大荒史上，再无延维此人。”字如击金，掷地有声。
　　娲皇轻轻挥手示意掌史神君归列，而后沉默少顷，才道：“你不问我，少皓他......”话未成句，却又止住不言。
　　殿内有些神祗知晓此名的，已有私语之声：“少皓，莫不是曾经的东夷白帝......”
　　延维已经四千年没有听过这个名字了，听到的时候心尖还是会有一丝微疼，如果可以的话，他想将这名字也从山海大荒史上除去，从所有其他人的记忆里也抹掉，可是他不能。他用了四千年学他一般博爱众生，也没有做到。
　　延维再行一礼：“不必了。”而后向一直站在身侧的多罗罗低声道：“走吧。”
　　多罗罗化为原形，负着延维飞出殿外。
　　“主人你为何不问娲皇，白帝的下落，她四千年前不是答应若我们守着大荒直到她回来，便将白帝的下落告诉你的吗？”多罗罗负着延维向东夷的方向飞去。
　　“因为她不知道，”延维望着远方层层叠叠的云海，眼神里是至极的落寞。
　　“那为何要守这四千年呀。”
　　延维没有回答，少皓留下的最后一句话，他在心里念了几千年。
　　“你栖的树是我，你饮的泉是我，你驾的云是我，你浴的月华也是我，莫要牵念。”
　　可若这大荒之中山海草木，风云日月尽是你，又如何能不牵念，又怎能不护你长安。
　　延维抬手将面具轻轻摘下，垂手任其自云上坠落而去。面具下依然是那骨骼锋利，棱角分明的面容，眉深似墨，鼻耸如峰，只是深潭般的眼中融着浓浓的疲意。
　　多罗罗回头见他摘了面具，怔了一下，又将头扭回去，赌气一般傲娇地说道：“你老了，”眼睛却不觉湿热起来，已四千年不曾见过主人真容了。
　　延维苍白的嘴唇抿出一个苦笑，道：“我们不回东夷了。”
　　“那去哪儿啊？”
　　“南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