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6、叩剑 他与西门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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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随老人来到城外一处沙滩。海边，正有一位白衣剑客月下舞剑。
说是舞剑，其实也不恰当。因为剑客挥剑之间剑气奔涌，剑光煌煌明亮，这样的剑法本来绝不应该在外人面前显露的。
老人沉默地离开了，西门吹雪与沈昭慎又走近了一些。
白衣剑客发觉了两人的到来，手上的剑招并没有停顿，而是接力登上一块耸立的大石，高高跃起，向两人方向飞扑而来。
人剑合一，势若奔雷。
剑光斜斜飞来，暄然璀璨，就像夜幕破碎、天光乍现，人还未到，剑势就已将对手笼罩其中。
没有人能形容这一剑的灿烂和辉煌，也没有人能形容这一剑的速度，那已不仅是一柄剑，而是雷神的震怒，闪电的一击。只凭其声势，就足以令敌人胆寒。
但这一次，被剑气笼罩的两人却都没有动。
沈昭慎能感到西门吹雪牵着她的左手在微微颤抖。
这绝非慑于这一剑的威势而感到害怕，而是作为一个剑者看到敌手时止不住的兴奋与战意。
果然这一剑并没有与两人对敌的意思，更像是一种印证与展示。剑尖在离两人一步有余之处停下，敛尽锋芒。
剑客面容俊朗、目若寒星，虽然着一身不辱尊位的蜀锦雪衣，却不沾染半分红尘烟火。他与西门吹雪对视的样子，就像远东冰封之地沉默守望的雪山，一种不容矫饰的无暇高寒气质自然流露。
这就是白云城主叶孤城了。
“好剑法。”西门吹雪赞道。
“本就是好剑法。此式‘天外飞仙’，正是叶某廿载剑法之精炼。”叶孤城回答。
西门吹雪道：“世间安有完美之剑法？”
沈昭慎轻轻放开手，独自走到一处礁石旁坐下，不去扰两人论剑。
她已经是一位剑客，却清楚地明白自己不是一位叩问剑途的求道者。
叶孤城出剑之际，她同样不怕，同样明白这一剑会在他们面前停下。但是西门吹雪固然可以用左手牵着她，而她妄占了用剑的右手，看似是留下，实则已经令自己脱离了与之相同的世界。
她将身后的短琴取下，摆在膝上调调弦。
自得令狐冲赠《笑傲江湖》曲谱后，沈昭慎便将这一具短琴时时带在身旁，却从不在人前弹起这一曲。今日不知为何，看着不远处两位剑客论剑的身影，她突然想要弹奏。
《笑傲江湖》本是琴箫合奏之曲，相合相成。此时唯有琴声幽幽，其中豪情虽然不减，却又增入一股孤寒凛冽。
西门吹雪与叶孤城均非多言之人，所谓论剑也不过区区几句——
世间大道三千，剑道亦是如此。剑法不同可相互印证，道路不用亦可相互启发。但剑客交流的方法却不是单纯的口舌之辩，剑招才是他们真正的语言。
两人谈过几句，后撤分开。只见西门吹雪拔剑出鞘，剑尖斜指，缓缓递出。
沈昭慎手中抚琴不止，仍一心二用注意着两人动向。见到西门吹雪出剑，她立时明白了他的意思。
天外飞仙已可称得上是人间绝顶的招数。其威力之强足以震慑敌手，以攻为守掩饰剑招中的破绽。要在这一招中寻到反击之处极为艰难，更容易的应对应是从开始便阻止叶孤城使出这一招，或是在剑招用来、剑势枯竭之时反击。
叶孤城是顶级的剑客，与这样的人对敌时被动用招是极其可怕的。若是躲开剑招、等其势将竭之时格挡，对方必定会连上一系列精妙的招数，这样做无异于将主动权拱手让于他人，是西门吹雪绝对不会做的。
因此西门吹雪选择的是抢先打断他的出招。天外飞仙乃居高临下的一击，起势之后便是以空对地，占尽优势。但是纵身聚势是天外飞仙的开始，也是最为薄弱、破绽最大的一环。他缓缓递出的那一剑，便是直指叶孤城用招前的破绽。
叶孤城微微一笑，也出剑摆出一个下滑格挡的架势。
琴声愈急，两人相隔甚远、缓慢对剑，如同无声的剧目，却并不令人感到滑稽。只是这样的展示并不足以对双方有多少提升，更多的是对于境界的试探与对彼此的肯定。
拆了十几招，两人收剑对立，琴声也渐渐悠远，直至止息。一时之间，万籁俱寂，天地无声。
沈昭慎坐了片刻，将短琴放在一边。因为试剑之故，西门吹雪此时在叶孤城十步之外。沈昭慎并未向西门吹雪走去，而是径自来到叶孤城面前，颔首为礼。
叶孤城似是有些惊讶，笑道：“姑娘操琴之术当是一代大家。”
沈昭慎道：“琴艺不堪提。我知叶城主用出‘天外飞仙’是为与西门吹雪论剑，但这般精妙绝伦的剑招不应让我随意看去。为还城主，我也有一招剑法，请城主一观。”
她将短琴留在礁石处，郁孤剑还背在身后。叶孤城看了看抱剑而立、面色并无丝毫变化的西门吹雪，对沈昭慎道：“请。”
沈昭慎退开几步反手拔剑，剑尖指天。这是华山入门剑法第一式“苍松迎客”，用以表示对对手的尊敬。只见剑身清光凌凌，仿佛月光都被拉到了郁孤剑身之上，剑气已然凝结而出。
起手摆完，沈昭慎腰肢用力，以肩带臂，手腕翻转之间三个变化一气呵成，已经一一使出来。
这一式剑法虽有三百六十个变化，但重奇重巧、攻敌不备，剑速极快，完整演练下来也不过几息之间。
她收势伫立，叶孤城已微有动容，赞道：“好精巧的剑招。不知姑娘是？”
沈昭慎答道：“在下沈昭慎。这招剑法乃是我师所创‘独孤九剑’中的破剑式。”
叶孤城奇道：“令师是要用这一招破解天下剑法吗？”
沈昭慎道：“城主见笑了。天下当然没有完美的剑法，也不存在能永远破敌的依仗。”
她却是就之前西门吹雪的问题给出了自己的答案。叶孤城道：“沈姑娘于剑道颇有造诣，之前是叶某失礼了。”
沈昭慎摇头表示并不在意叶孤城将她认作琴师之事，道：“你们都是于剑道上下求索之人，在下所学却仅止于‘技’，理当没有插话的余地。只是我师自名‘独孤求败’，创出未逢敌手之剑招，却是天下间最希望有人能证明剑法无尽、剑道无尽之人。倘若他在生，定然极希望能与城主就此论道的。”
“独孤求败”，其名中的豪情与萧索能激起任何江湖人的悠悠神往，叶孤城自然不能免俗。他叹道：“想来令师当是剑道之上的一代宗师，可惜无缘一见。”
沈昭慎点头道：“高处不胜寒，知己难觅。”
她自觉演练了“破剑式”，已足以弥补“天外飞仙”被看到的损失，便转身向西门吹雪走去。西门吹雪虽被叶孤城勾起战意，满身剑气，但与她对视时已然眼神转柔，突然开口道：“那你的兄长呢？”
沈昭慎一怔，旋即明白过来，斜瞪他一眼。
“我哥自然又有不同。对他来说没有有招与无招的区别，他也永远不会去想这些事。他手中的剑招只有一个，那就是‘刺’。”
她站在两位剑客之间，两人都能看到她的表情。刚刚说起师父时她尚且面容平静，此时论及兄长，却显现出仰慕之色来。
郁孤还未入鞘，她信手比划几下，出招手法、方向都随意凌乱，但以两人眼力自可看出这随意的几剑，终点都从各个方向钉向一处，那便是敌人的咽喉。
沈昭慎续道：“在他的对决中，没有‘想’的空间，只有‘死’的结局。他从荒原中走出，只用一条铁皮为剑，就可将成名已久的一流高手吓破胆。有竹片为剑，他就可以是最好的剑客，若是当年得到的刀，他自然会成为最好的刀客。归根究底，我哥练的并非‘剑’，而是‘生’。”
与此地再提起阿飞，让沈昭慎心中泛起暖意，随即又涌上寒凉。
西、叶二人见她神色转淡，显然不欲多言，虽然对这样的剑客好奇，但也并不询问。
先前的老者不知什么时候又出现了，将沈昭慎放在一旁的短琴捧过来，沉默站在一边。
是夜，万籁俱寂。
离天亮还有将近两个时辰，此时正是人们熟睡的时刻。
沈昭慎从床上爬起来，无声穿好衣物。
与叶孤城见过面，西门吹雪与沈昭慎两人自然被请到城主府的客房居住。不知为什么两人被分别安排房间，但此举正中沈昭慎下怀。
虽然并不能在夜间入睡，但沈昭慎仍早早躺下，无声忍受体内回转的阴寒之气，闭目养神。
城主府守备虽严，但难以防备武林高手。事实上有叶孤城的鼎鼎大名，寻常的高来高去之客恐怕并不敢贸然闯入此处。
沈昭慎寻道离开城主府，并未引起注意。她运起轻功前往城南，路途熟稔仿若不是第一次来到白云城，不一会儿就到了城南一处小小石崖。
白云城高度开发，地价极高，奇的是石崖之后竟有一片焦土。
火焰未能完全烧掉过往，断壁残垣隐约可见，暴露的地基能看出此处过去必然是一豪奢宅邸。
焦土之外零丁几个守卒，早在守夜中靠着断柱睡着了。不过守卒懈怠并不是奇怪之处，真正的奇怪之处在地焚尽已过二十年，竟还有人守卫。
沈昭慎立在石崖上，海浪在她脚下拍打着崖壁，一浪又一浪，海面上方是皓然的明月。
人生代代无穷已，江月年年望相似。
不知心中到底是什么滋味，沈昭慎只听得古人诗句在心中回响。
作者有话说
第46章 叩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