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酒鬼、姑娘和驼子 九天十地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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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街的尽头有一宅邸，两扇朱门的大户，曾颇有些热闹的时候，只是现今已经没落了。
院落旁边的巷道里一个破落馆子，大户还热闹时也有些新鲜生意。开店的是个倔强驼子，馆子随着大户没落渐渐没了生意，他却不肯走，也不知是为了什么。
除了实在没地方落脚的穷苦汉子，馆子只有一个熟客，给钱随不大方，但也不曾赊账，让驼子终究还是好好把馆子保留了下来。
熟客是个酒鬼。
住在后面粗陋的客房里，每日一碟豆干、一碟牛肉、两个馒头和七壶酒，夜里再喝另外七壶酒，从不踏出店门一步的生活酒鬼已经过了两年。
这是个最最平凡的小店，但驼子倔强得极不平凡，酒鬼不要命得极不平凡。天长地久，话都不多的两人竟然成了很好的朋友。
这一天的酒鬼却不太一样。
就算没有客人上门，驼子也会照常开店的。但酒鬼每日要到黄昏才从客房里出来，迷迷糊糊刚睡醒似的，吃完他每日仅有一顿的简单饭菜，喝完他的七壶酒，就回客房去喝他夜晚的分量了。
九月十四的清晨，酒鬼竟然早早起来，在前面找了个角落里的桌子坐着，酒也只是有一杯没一杯地喝着。
“今天怎么起得这么早？”没有客人的驼子总是能给自己找到事做，他抓着抹布的手瘦骨嶙峋，反复擦拭桌子时用力地像是要把木头桌子擦成白的。
酒鬼笑了笑，他今天的酒才开始喝第一壶，倒难得是清醒的样子，眼睛很亮，刻木头的手稳极了，竟一丝颤动都没有。
“我猜你今天生意一定很好，我想到外面来瞧瞧热闹。”
上一位酒鬼之外的客人已经是三月前的事情了，驼子根本不信。
不过酒鬼猜的竟然异常准，没过多久至少第一位就已经来了。
只听得“哒哒”马蹄声响，有一新客自门前来，倒是久违。
新客进门，看起来竟然是个嫩黄衫儿的姑娘，看起来光鲜亮丽，与简陋昏黑的小店格格不入。
姑娘样子挺美，人也特别和善礼貌，踏进来对驼子笑了笑，转头又对直直看她的酒鬼笑了笑。
许是不相信这样穿着打扮的姑娘会来自家小店，驼子呆住看着姑娘面相好一会，招呼客人都忘了。
姑娘没有在意。行走在外，美女对他人的视线最是敏锐。不过驼子引不起注意，是因为还有一道目光几乎要贴着姑娘的脸着起来了。
随便找张桌子坐了，姑娘也侧头去看酒鬼，没有一点被陌生人打量的不自在。
馆子门大开着，清晨的光线正好，亮亮地打在姑娘脸上。
酒鬼两年不出门，生生捂白了一层，但姑娘却比酒鬼还要白，衬得眉眼更浓郁，嘴唇更红艳。
酒鬼微微打了个哆嗦。
两年之间日日夜夜，总是心上人的容颜缠绕在心上，她的忧郁也熬成了自己的忧郁。
而看清姑娘样貌的一刹那，突然有什么别的感情突破了层层缠绕的情丝熊心底泛了上来，江湖热血、快意恩仇忽然复活了一瞬。
姑娘也觉察出了不对。
呆看着姑娘的人是常见的，有人是因为姑娘长得好看，有人是因为姑娘脸色吓人，但从前并没有用透过她看别人的眼神看姑娘。
姑娘细细打量酒鬼，看他异常整洁的旧衣，看他短而圆润、无论做什么都不会造成任何阻碍的指甲，看他捏着刻木头小刀的修长稳定的右手，最后看他鬓角已素、沧桑不掩的英俊面庞，看他略微失神的仍能透出青春活力的眼睛。
心里有些计划被打破的懊恼，但脸上却挂起笑来。
姑娘将包袱搁到一边，衣摆一撩坐到酒鬼旁边去，笑道：“先生这么看着我做什么，左右无事，不如我陪先生喝一杯？”
对于酒鬼而言，喝酒本来就不需要什么理由。
当酒桌上有个漂亮女人，总是能让人多喝几杯的。姑娘才喝了三杯，驼子就已经端上新的一壶酒给酒鬼了。
姑娘看着还年轻，说起话来却是个人情世故摸爬滚打的老油条，与酒鬼漫谈一阵把手中那一盏浊酒讲出花来，简直比豆干、牛肉还下酒。
喝酒如同下棋、打牌，不管是与陌生人一起还是与朋友一起，都有其独有的乐趣，酒鬼此时倒是两种皆有。
两年前大雪封冻的路上，酒鬼坐在暖洋洋的车厢里，与平生知己对坐饮酒，那正是心底最珍贵的回忆。回想之中青年的眉眼依稀浮现，与姑娘竟如此相似。
日日饮酒十四壶的酒鬼，好像被今天这一壶酒就灌醉了，含混问道：“姑娘你家中可有兄弟？”
姑娘着实开朗，俏皮话已经讲了一箩筐，这时已经从酒说到豆干的趣事上去，听得这个问题突然一怔，抛下短短两个字：“没有。”
酒鬼的酒意已经全醒了。
姑娘一进门，神情明亮，昭昭灼灼，好生爱笑。她处事圆滑老练得紧，凑趣讨好得恰到好处，连驼子都能看出的必有所图，久经世事的酒鬼却生不出一丝厌倦之感。
眉眼相似，但与酒鬼记忆中孤独锋锐却天真不知世情的友人相差太远了。
只差乎这一下，提到了家事亲情。
两年前，小青年一字一句道：“我没有姓。”火焰燃烧在他眼里，面上是不成名便去死的决绝。
两年后，姑娘一霎敛了笑，抛出两字：“没有。”温柔小意全抹平不见，冰霜挂了眉梢唇角，黝黑瞳仁中汪的是深不见底复杂思绪。
九天十地的倔强只收拢到一人盆钵，洒在眉宇间端的目触心惊。
竟是像了十成十。
转眼间姑娘已换上了笑模样，道：“我叫沈昭慎，先生叫我小沈就行了。”
当年酒鬼的友人刚从荒原中走出来，性子天真，也不懂什么武林规矩，江湖掌故都是酒鬼教的。
他为着不能说的心事要拼命成名，对江湖侠客格外感兴趣，却偏偏一谈到“中原第一名侠”沈浪，就神情晦涩的样子。
酒鬼咂摸着这个沈字，心里反复思忖，也没有显在面上，只一抬头：“在下李寻欢。”
李寻欢。
小李探花，飞刀无敌。百晓生兵器谱上堂堂的第三，出关前就在江湖中留下无数传说，两年前入关将江湖搅了个底朝天，却又突然销声匿迹。
这个名字砸出来，真真好大的分量。
“竟真是李先生当面，”姑娘说的惊讶，面上却是了然的笑意，“我一直在四处寻找李先生，今日总算是得偿所愿。”
“沈姑娘找我是有什么事情吗？”
“我不能习武，便练了一手甩手箭以求防身。李先生飞刀无敌，飞镖类兵器使力都有相似，就想着能被指点一二。日前听闻先生可能留在李园附近，就前来碰碰运气。”
姑娘没有内力脚步虚浮，是个三流高手就能看出来。没有人身、地位上的威胁，多数和善的江湖人总是愿意教给普通人些防身手段的。
姑娘眼睛小心察看酒鬼的神色，口中说的倒是坦荡敞亮。
酒鬼已经在此两年了，从未出门，什么样的消息源能让人得知鼎鼎大名的小李探花住在这样的鸡毛馆子里？
“九月十五，兴云庄有重宝将现，盼阁下勿失之交臂。”
这是酒鬼前几日收到的字条，姑娘话里用了“李园”而不是兴云庄，但两人都知道这是什么都瞒不住的，而今天已经九月十四了。
酒鬼知道她说的不是真话，没有拆穿或是表示不耐——看见那个似曾相识的倔强表情，就让他的心软的不成样子了。
两人话得蛮长，驼子就看到酒鬼的预言继续应验了。
这平日里无人光顾的小店，呼啦啦突然又涌进了四拨人，将不大的店面挤得满满当当。
第一拨人是一对说书的祖孙，蓝衫老人抽着旱烟，漂亮的辫子姑娘一双灵活的大眼睛四处打量，而其他三拨人却都是随身携带兵器的江湖人。
酒鬼和姑娘在说书祖孙进来时就安静下来了，这是满屋子的客人都喝着闷酒，只驼子一个人忙得团团转。
三拨江湖人进来看到有两个漂亮女人，眼睛早亮了。
姑娘腰间挂着剑，手边还放着一管小臂长的细管武器，挺能唬人。江湖人多看了两眼过过眼瘾，见姑娘并不看这边，也就没有造次。喝了两杯酒，那第二拨来的紫面少年就转而调戏起辫子姑娘。
辫子姑娘跟着爷爷说书，走南闯北练得好口才，也不惧江湖客持刀拿剑，清脆声音出口，竟跟紫面少年拌起嘴来。
几拨人江湖人似是相互认识的，不久也被拱起火，吵了两句就要在小店里摆开架势，全不顾驼子苦着脸站在一边。
救了驼子小店的是个黄衫青年。
四个杏黄衣衫的冷面喽啰门口一站，摆开了好大的谱子。黄衫青年慢悠悠走进来，店里争吵的江湖人都骇得呆住了。
青年长得英俊秀气，但神情冷峻，手中摇动着几枚黄铜制钱，一人一枚放在了他们头上。
也不知这铜钱是做什么的，江湖客们顶着钱一动不敢动，调戏辫子姑娘的少年紫面膛都吓白了。青年手一招，就有一个黄衫人领着他们，直着脖子滑稽地走出去，生怕铜钱掉下来似的。
青年眼中带了嘲讽，走向屋中剩下的人。驼子不明所以地站在一边，最后来的青面汉子面含冷笑稳坐不动，说书祖孙自顾自吃喝。
角落里，酒鬼不知什么时候已经醉倒在桌子上，刻刀和木头也不知被扔到了哪里，姑娘早转过来背靠桌子，看这一出好戏。
青年在说书祖孙面前耍了一手绝妙的接暗器功夫，祖孙俩不识货，只当是变戏法。青面汉子出言讽刺，青年并不接茬，确认两人不会武功后就离开了这一桌。
酒鬼醉的厉害，被黄衫青年提着头发拉起来都没有反应，青年也就放过了他，瞄上佩着剑的姑娘。
姑娘睁大眼睛望他，也没怕。不自觉地，黄衫青年冷然的眼中就流露出一丝笑意，在手中挑了个最新最亮的铜钱放过去。
铜钱被有些笨拙地插进发髻里固定地结结实实，形状却被弄乱了。
姑娘“扑哧”一声笑出来，伸手在发间一阵捣鼓，直接将一股头发从铜钱中穿过去重新盘起来。铜钱贴在发饰间，不显粗浮，竟好像起床时姑娘就想好了要这么梳头似的。
微笑着站起来，姑娘用指节敲了一下桌子，也不知是对谁说：“我先出去一下，晚上再回来住店。”
驼子仓皇过来收拾杯盘，胡乱点了点头。姑娘拿起长管，跟着黄衫青年出去了。
作者有话说
第11章 酒鬼、姑娘和驼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