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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永隔如参商(下) 航到傍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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航到傍晚,算来离灵蛇岛已近百里。向东望去,海面上并无片帆只影,波斯总教显是在要胁之下,不敢追来。
张无忌解开平等王及妙风使的穴道,放他们跃入拖在船梢的小船中。
小船上扯起风帆。流云使拉住船缆,双手一拉,啪的一响,船缆崩断,大小二船登时分开。
张无忌抱拳说道:“多多得罪,还请诸位见谅。”
平等王等人怨毒地望了他一眼,掉头不答。大船乘风西去,两船渐距渐远。
金花婆婆一直站在船头上不曾挪动,忽听她叱道:“贼子敢尔!”纵身而起,跃入海中。
张无忌吃了一惊,急忙转舵。
周芷若疾至船边,往下望去,只见一股血水从海中涌了上来,跟着不远处又涌上一股血水,顷刻间共有六股血水涌上。
忽喇一响,金花婆婆从水中钻出,口中咬着一柄短刀,右手抓住一个波斯人的头发,踏水而来。
张无忌忙转舵将船迎去。但那船船身太大,顾得了转舵,顾不得落帆,一时在海中慢慢打转。
紫衫龙王在海中捷若游鱼,不多时游到船旁,左手在船边铁锚的锚爪上一借力,身子飞起,连着那波斯人一起上了甲板。
此时赵敏听到动静,也从舱中赶了出来,见状冷笑一声道:“这些波斯人还真是不死心。想是那平等王和妙风使一上小船,便扯起风帆作为遮掩,再暗放熟识水性之人潜到大船之旁,想要寻机凿沉我们的座船。”
波斯人这般行径未免太过阴险,张无忌听了不禁心惊肉跳,忙向金花婆婆谢道:“多亏前辈及时发现,还擒得了一名活口。”
说完,众人正待审问那潜水波斯人,蓦地听船尾轰隆一声巨响,黑烟弥漫。
船身震荡,如中炮击,后梢上木片纷飞。
金花婆婆抢到后梢,只见船尾炸了一个大洞,船舵已飞得不知去向,破洞中海水滚滚涌入。
她用波斯话向那被擒的波斯人问了几句,手一起掌,将他天灵盖击得粉碎,踢入海中,咬牙恨道:“我只发觉他们凿船,没料到他们竟在船尾绑上了炸|药。”
这时平等王等人所乘的小船早已去得远了,水性再好,也已无法追上。
众人束手无策,只得黯然相对。赵敏却在此时突然笑出了声:“这帮波斯人早有预谋,要不了多久必然追上来……我们怕是要死无葬身之地了。”她这话说得颇为轻快,全然没有凄惶之意。
众人看她的眼神一时都有些怪异,她却毫不介意,脸上挂着的浅浅笑意巍然不动。
周芷若眉间颤了颤,垂下眸不去看她。
这海船船身甚大,一时三刻之间倒也不易沉没。
金花婆婆忽然长叹一声,抬起左手,揭下头顶上满头白发,露出乌丝如云。
在其余人未及反应之时,她紧接着又伸出右手,竟在脸上揭下了一张人皮|面具来。
刹那之间,金花婆婆变成了一个肤如凝脂、杏眼桃腮的美艳妇人,容光照人,端丽难言。
纵是早就知道金花婆婆原先是个美人,此时亲眼见到了真容,赵敏还是忍不住在心中暗叹:谢逊说她当年乃武林中第一美人,此言当真不虚。当年光明顶上,碧水潭畔,紫衫如花,长剑胜雪,不知倾倒了多少英雄豪杰。
众人齐齐地看着黛绮丝,神色各异,却又无不惊叹讶然。
反应最为激烈的,却是小昭。她眼眶通红地望着黛绮丝,仿佛下一刻就要哭出来。
黛绮丝径直走到小昭面前,向她说起了波斯话。小昭也以波斯话回答,两人一问一答,脸上神色变幻不定。只见小昭忽然匆匆向张无忌瞧了一眼,旋即又迅速转过头去,皱着眉对黛绮丝摇了摇头,黛绮丝却厉声追问。
两人说了半天,似乎在争辩甚么。后来黛绮丝又似乎在力劝小昭答应甚么,小昭起初只是摇头不允,最后神色复杂地转头看了看众人,含泪咬着下唇,终是点了头。
黛绮丝伸手搂住了小昭,两人一齐泪流满面。小昭抽抽噎噎的哭个不住,黛绮丝却柔声安慰。
张无忌与谢逊两人人面面相觑,全然不解。
赵敏一言不发地看了许久,忽地幽幽开口道:“你们不觉得,她们两个样貌很像吗?”
周遭气氛瞬间一凝。
众人抬眼望去,只见黛绮丝和小昭都是清秀绝俗的瓜子脸,高鼻雪肤,秋波流慧,眉目之间当真有六七分相似,只是小昭的容貌之中,波斯胡人的气息只余下淡淡影子,黛绮丝却一见便知不是中土人氏。
赵敏神色淡淡,接着道:“若我没猜错的话,她们应是母女。”
张无忌闻言一凛,不知想到了什么,片刻之间,脸上神色几经变幻。
忽然,船身剧烈一震,又沉下了一大截。
黛绮丝听到了赵敏的猜测之言,却没说什么。她松开小昭,转过身道:“张教主,你们不必惊慌。待会波斯人的船只到来,我和小昭自有应付之方。紫衫龙王虽是女流之辈,也知一人作事一身当,决不致连累各位。张教主和谢三哥待我义重如山。黛绮丝这里谢过了。”说着盈盈拜倒。
张无忌与谢逊急忙还礼,心中却仍是绝望:波斯人行事歹毒,黛绮丝又能有什么办法?那些人定会将黛绮丝抓去烧死,也决计不会放过了他们。
座船渐渐下沉,舱中进水,众人不得不爬上舱顶以暂时躲避。
“看。”小昭忽向东方一指,众人向她手指之处望去,只见远处海面上帆影点点。过不多时,帆影渐大,正是十余艘波斯大船鼓风追来。
谢逊与张无忌的脸色一时都凝重起来。黛绮丝望着愈来愈近的船只,神色泰然,毫不惊惧。
“我若是黛绮丝,宁愿跳海自尽,也不愿受那烈火焚身之苦。”赵敏不知什么时候挪到了周芷若身旁,笑吟吟地望着黛绮丝,不见半分紧张,“所以你猜她到底是真的有办法助我们脱险,还是打算出卖我们,换自己和女儿一条性命?”
周芷若瞥了她一眼:“你既不在意,还猜它做什么?”
赵敏愣了愣,旋即笑开:“我又不是看破红尘的得道高人,怎会不在意生死?不过是眼下形势逼人,再如何忧惧也无济于事罢了。”
她转过头望向远处的波斯船只,目光坚定:“况且,我也觉得自己命不该绝于此。毕竟祸害遗千年,不是么?”
周芷若长睫微颤,抿着唇没有接话。
十余艘波斯大船渐渐驶近,船上炮口一齐对准了沉船的桅杆,驶到离沉船二十余丈处,便即落帆下锚。只听得智慧王哈哈大笑,得意非凡,叫道:“尔等降不降了?”
张无忌朗声道:“中土义士,宁死不屈,岂有降理?是好汉便武功上决一强弱。”
智慧王笑道:“大丈夫斗智不斗力哉,快快束手待擒焉!”
黛绮丝突然上前一步,朗声说了几句波斯话,辞气极是严正。
十二宝树王甫一见黛绮丝容貌,无不大惊失色,一个个都瞠目结舌,说不出话来。
还是智慧王最快反应过来,理好思绪,也答了几句波斯话。两人一问一答,说了十几句话,那大圣王也接嘴相询。又说了几句,大船放下一艘小船,八名水手划桨,驶了过来。
黛绮丝说道:“张教主,我和小昭先行过去,请你们稍待片刻。”
众人远远望见黛绮丝和小昭上了大船,站在船头,和诸宝树王说话。
忽听得十余艘大船上的波斯人齐声高呼,赵敏凝目望去,只见每艘船上的波斯人一齐拜伏在甲板之上,向着大舰行礼。大舰上诸宝树王也是伏在船头,中间椅上端坐一人,倒似是小昭模样,只是隔得远了,瞧不清楚。
赵敏若有所思地远远望着,却一言不发。
过了一会,那小船又划了过来,船中坐的赫然正是小昭。她招手说道:“张公子,诸位请同到大舰之上。波斯明教决计不敢加害。”
谢逊忽道:“小昭,你做了波斯明教的教主么?”
小昭低眉垂首,并不回答,过了片刻,眼中忽然挂下两颗晶莹的泪水。
张无忌心中一沉,痛疚道:“小昭,你都是为了我么?”
小昭看着他,含泪笑道:“公子待我有恩,小昭理当报答。”
谢逊叹道:“黛绮丝有女如此,不负了紫衫龙王一世英名。无忌,咱们过去罢。”说着跃入小船。
周芷若抱起赵敏,也跳了过去,张无忌亦抱着殷离入船。
八名水手掉过船头,划向大舰。离大舰尚有十余丈,诸宝树王已一齐躬身迎接教主。
众人登上大舰,小昭吩咐了几句,早有人恭恭敬敬的送上面巾、食物,分别带着各人入舱换去湿衣。
张无忌第一个换好衣服,出来时,小昭在甲板上等候已久。
“公子。”小昭向着张无忌盈盈一拜,说道,“今日一别,往后怕再无相见之日了。”
张无忌素来重情,刚听了这一句话,已然红了眼眶。
小昭笑了笑,道:“公子,你是个好人,所以有些话,我必须要提醒你,你记好。”
张无忌见她说得颇为郑重,忙点了点头:“你说罢。”
“公子生性多情,原也算不上坏事。周姑娘与赵姑娘,皆是这世上不可多得的惊才绝艳之人,却……绝非公子这般心思单纯之人可以驾驭。公子若果真有意,还是早日断绝的好。”小昭顿了顿,接着道,“殷姑娘随我母亲多年,对你一往情深,许是你的良配。”
“为何这么说?”张无忌皱着眉,万分不解。
小昭看了看张无忌身后,见赵敏已经换好衣服朝这边走了过来,便摇了摇头,说道:“小昭言尽于此,公子只须牢牢记住便好。”接着话头一转,道,“这里有些波斯治伤的灵药,请你替殷姑娘敷治。”说着用波斯语吩咐了几句。功德王取出一瓶膏药,交给张无忌。
这时谢逊与周芷若陆续回到甲板,负责替殷离换衣的女教徒也完成任务抱着殷离走了过来。
张无忌从女教徒手中接过殷离。
“小昭还有一事,要托付与公子。”小昭低头深吸了一口气,再次抬眸时已然又红了眼眶,声音也哽咽起来,“请公子代我与小姐说一声对不住,要她莫要寻我,也莫告诉她我的去处。”
张无忌只道她与不悔多年主仆情深,但杨不悔总不至于翻江越海去寻她,告不告诉又有甚么要紧?他隐约感觉哪里不对,却又觉得没什么不对,想问亦不知从何问起,只好道了声:“是。”
小昭听他应了,终于释然地舒展开了眉头。
“赵姑娘,周姑娘。”她转过身,对着赵敏与周芷若苦涩地笑了笑,说道,“你们……也好好的罢。”
这话在有心人听来颇有歧义,赵敏与周芷若俱是一惊,忍不住探究地看向她。
小昭却不再多言,退后一步,欠了欠身道:“我命人送各位回归中土,诸位……就此别过。”
张无忌犹自不舍,上前一步道:“你身居虎狼之域,一切小心。”
小昭点了点头,吩咐下属备船。谢逊、赵敏、周芷若一一过船。
小昭将屠龙刀和倚天剑都交了给张无忌,凄然一笑,便转身走入船舱不再看他们。张无忌望着她的背影,呆立片刻,最后抱着殷离跃入船中。
只听得小昭所乘的大舰上号角声呜呜响起,两船一齐扬帆,渐离渐远。
两船之间的海面越拉越广,终于小昭的座舰成为一个黑点,海上一片漆黑,长风掠帆,犹带呜咽之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