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图穷匕首见 一死百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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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水阁之中，赵敏命人取来一本古籍，奉上香茶，自己便悠然坐于阁中，一边看书，一边品茶。
一时之间，四下无人。赵敏忽然看向竖立于东侧的屏风，轻咳一声:“周姐姐，戏看够了么？”
话音刚落，果见那屏风之后隐有人影晃动，下一刻，周芷若便自屏风后走了出来。
晌午过后，她联系起近日种种，百般揣度，想要理清当下境况，却始终摸不着半分头绪，心中焦躁之下，想起十七与她说的“可随意逛逛”，便不假思索地走了出来。
一路之上无人阻拦，她不知不觉就行至了水阁之中，正要离开之时，却听见前头大厅传来喧闹人声，情急之下只好藏至屏风之后。
彼时众多明教高手一心留意赵敏的举动，竟也无人发现她。是以方才水阁之中众人交谈之言语，一字不落尽皆落入她耳中。
此时被发现的周芷若不见半分慌乱，反而定定地看向赵敏:“你做了什么？”
事到如今，她还有什么不明白？赵敏以她为饵，引得张无忌等人前来。如此大费周章，又怎会什么都不做，便轻易放人走？
“我给他们下了毒。”赵敏俏皮一笑，像是个恶作剧成功的孩童，“那酒水无毒，饭菜中也无毒。只是这池中水仙模样的花叫作‘醉仙灵芙’，虽极是难得，本身无毒性。那柄假倚天剑乃是用海底的‘奇鲮香木’所制，本身也是无毒，可是这两股香气混在一起，便成剧毒之物。”
这下毒的心机实在是匪夷所思。周芷若怔住，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周姐姐这般瞠目结舌地看着我做甚？”赵敏无辜地歪了歪脑袋，“若非他们自己不懂礼数，未经同意擅自碰别人的东西，又怎会中了我的圈套？”说完，又不无遗憾地叹了一声:“只可惜那张无忌有九阳神功护体，我这法子怕是于他无用。”
周芷若静静看着她，心底却掀起惊涛骇浪。
六派与明教水火不容，她原本亦不在意明教众人生死。只是前几日蒙他们多般照顾，此事更是因她而起，若累他们为此身亡，她焉有面目存于世间？
思及此，周芷若心底涌起一股悲凉:“所以你是想要他们的命吗？”
“不然呢，周姐姐总不会以为我在与他们玩笑吧？”赵敏嗤笑一声，忽地目光炯炯地看向她，“况且，我不仅要他们的命，我还要张无忌的命，你心不心疼？”
“他并未中毒，你如何要他命？”周芷若知道赵敏从不言无把握之事，念及与张无忌儿时情分，不久前又承他救命之恩，听闻此言不免有些心急，慌乱之下竟一把抓住了赵敏的手臂。
赵敏垂眸看向她抓着自己的手，只觉得莫名刺眼，一股无名火自心底窜起。遂一把甩开，恼怒道:“我要杀他，你便这般着急，你当真喜欢他？”
周芷若不知她如何得此结论，气急之下亦不愿多言，只道:“这与你何干？”
赵敏冷笑:“那我杀不杀他，如何杀他，也与周姑娘无关。”
周芷若却是低下头没再反驳，沉默不语，不知在想些什么。
赵敏见她不说话，轻轻呼出一口气，面色也渐渐平和下来。
她转头看了看外面头的太阳，说道:“若张无忌不蠢，也差不多该回头来找我算账了。周姑娘要是不想被人看到，还是回避一下的好。”说罢，她顿了顿，犹豫着道:“待会不管听见什么，都不要出来，我……不会有事。”
周芷若心一沉，有些不明就里，却也无意多问，抬眸看了她一眼，便默默回到了屏风后。
不一会，便见一道身影闪至池塘岸畔。
“赵姑娘，在下向你讨几棵花草。”那人也不等她答话，左足一点，跃向水阁，身子平平飞渡，犹如点水蜻蜓一般，双手已将水中七八株像水仙般的花草尽数拔起。
正要踏上水阁，只听得嗤嗤声响，几枚细微的暗器迎面射到，张无忌右手袍袖一拂，将暗器卷入衣袖，左袖拂出，攻向赵敏。
赵敏斜身相避，只听得呼呼风响，桌上茶壶、茶杯、果碟等物齐被袖风带出，越过池塘，摔入花木，片片粉碎。
张无忌身子站定，看手中花草时，见每棵花的根部都是深紫色的长须，一条条须上生满了珍珠般的小球，碧绿如翡翠，心中大喜，知解药已得，当即揣入怀内，说道：“多谢解药，告辞！”
赵敏冷笑：“来时容易去时难！”掷去书卷，双手顺势从书中抽出两柄薄如纸、白如霜的短剑，直抢上来。
张无忌挂念明教众人的伤势，不愿恋战，右袖拂出，钉在袖上的十多枚金针齐向她射去。
赵敏斜身闪出水阁，右足在台阶上一点，重行回入，就这么一出一进，十余枚金针都落入了池塘。
张无忌赞道：“好身法！”眼见她左手前，右手后，两柄短剑斜刺而至，心想：“这丫头心肠如此毒辣，倘若我不是练过九阳神功，读过王难姑的‘毒经’，今日明教已不明不白的倾覆在她手中。”双手探出，挟手便去夺她短剑。
赵敏皓腕倏翻，双剑便如闪电般削他手指。张无忌这一夺竟然无功，心下暗奇，但他神功变幻，虽没夺下短剑，手指拂处，已拂中了她双腕穴道。
她双剑再也拿捏不住，乘势掷出，张无忌头一侧，登登两响，两柄短剑都钉在水阁的木柱之上，余劲不衰，兀自颤动。
张无忌心头微惊，以武功而论，她还远不到杨逍、殷天正、韦一笑等人的地步，但机警灵敏，变招既快且狠，双剑虽然把捏不住，仍要脱手伤人，若以为她兵刃非脱手不可，已不足为患，躲避迟得一瞬，不免命丧剑底。
赵敏双剑出手，右腕翻处，抓住套着倚天剑剑鞘的木剑，却不拔剑出鞘，挥鞘往张无忌腰间砸来。张无忌左手食中两指疾点她左肩“肩贞穴”，待她侧身相避，右手探出，乾坤大挪移心法岂能再度无功，已将木剑挟手夺过。
赵敏站稳脚步，笑吟吟道：“张公子，你这是甚么功夫？便是乾坤大挪移神功么？我瞧也平平无奇。”
张无忌左掌摊开，掌中一朵珠花轻轻颤动，正是她插在鬓边之物。
赵敏脸色微变，张无忌摘去鬓边珠花，她竟丝毫不觉，倘若当他摘下珠花之时，顺手在她左边太阳穴上一戳，这条命早已不在了。
她随即宁定，淡然一笑，说道：“你喜欢我这朵珠花，送了给你便是，也不须动手强抢。”
张无忌倒给她说得有些不好意思，左手一扬，将珠花掷了过去，说道：“还你！”转身便出水阁。
赵敏伸手接住珠花，叫道：“且慢！”
张无忌转过身来，只听她笑道：“你何以偷了我珠花上两粒最大的珍珠？”
张无忌道：“胡说八道，我没功夫跟你说笑。”
赵敏将珠花高高举起，正色道：“你瞧，可不是少了两粒珍珠么？”
张无忌一瞥之下，果见珠花中有两根金丝的顶上没了珍珠，料知她是故意摘去，想引得自己走近身去，又施诡计，只哼了一声，不加理会。
赵敏手按桌边，厉声说道：“张无忌，你有种就走到我身前三步之地。”
张无忌不受她激，说道：“你说我胆小怕死，也由得你。”说着又跨下了两步台阶。
赵敏见激将之计无效，佯作惨然道：“罢了，罢了。今日我栽到了家，有何面目去见我师父？”反手拔下钉在柱上的一柄短剑，叫道:“张教主，多谢你成全！”
张无忌回过头来，只见白光一闪，她已挺短剑往自己胸口插落。张无忌冷笑道：“我才不上你……”下面那“当”字还没说出，只见短剑当真插入了她胸口，她惨呼一声，倒在桌边。张无忌这一惊着实不小，哪料到她居然会如此烈性，数招不胜，便即挥剑自戕，心想这一剑若非正中心脏，或有可救，当即转身，回来看她伤势。
他走到离桌三步之处，正要伸手去扳她肩头，突然间脚底一软，登时空了，身子直堕下去。他暗叫不好，双手袍袖运气下拂，身子在空中微微一停，伸掌往桌边击去，这掌只要击中了，便能借力跃起，不致落入脚底的陷阱。
哪知赵敏自杀固然是假，这招也早已料到，右掌运劲挥出，不让他手掌碰到桌子。这几下兔起鹘落，直是瞬息间之事，双掌一交，张无忌身子已落下了半截，百忙中手腕疾翻，眼见着就要抓住她的手指。
赵敏心道不好，只怕这遭自己要陪着那张无忌一同掉下去了。她闭上眼睛，做足了掉落的心理准备，却没等来想像中的下坠感，只觉得腰间一紧，落入一个软软的怀抱，随后整个人便被一股力量带离。
但听得“啪”的一响，陷阱翻板已然合上。
赵敏一瞬间未反应过来，本能地扶着身后那人的手臂站稳脚跟。待她站稳，那人已迅速收回了扶在她腰间的手臂。
赵敏转过身看向周芷若:“不是叫你不要出来？怎地这般不听话？”状似责备之语，眼中却满是掩不住的欣喜。
周芷若垂眸不语。
她听着水阁之中二人争执打斗之声愈发激烈，心中担忧，便将屏风微微破开，透过缝隙暗中窥视。她知赵敏狡猾，非任意轻生之人，是以见她佯装自戕之时，并未在意；可当她眼见着二人就要一同落入陷阱之中时，却再也按捺不住，下意识地便运起轻功飞身而出，于千钧一发之际，将赵敏拉了开来。
她看向那已经合上的陷阱，“咣咣”的推击之声不断自翻板上传来。
赵敏随意地朝那边看了一眼，面露稍许得色:“这张无忌确实有些本事，此陷阱乃纯钢所铸，打磨得滑不留手，连细缝也没一条，他居然也游得上来。”
“只可惜这上边用八根粗钢条扣住了，他人在下面，力气再大，也推不开。”
周芷若却并不回应，只定定地望着陷阱的方向。
许久的静默之后，周芷若突然幽幽开口:“你打算将他如何？”语气淡漠，让人听不出悲喜。
“自是困死在这里。”赵敏觉出一丝异样，凝眸看向周芷若，“只要我不打开这陷阱，他便出不来，必死无疑。明教的那些人等不到他的解药，也活不成。”
“这个答案，周姐姐满意么？”
周芷若默然地看了她半晌，最终垂眸微叹了一声，柔声道:“你可不可以，把他放了？”
赵敏愕然看向她:“你说什么？”
周芷若抬起已经泛起水雾的双眸，直直地望向她，重复道:“我说，你能不能放了他？”
赵敏凝眸不语，探究的目光定定地锁在她脸上。
四周气氛一下子冷凝起来，肃静无比，只余陷阱底下不断传来的“咣咣”之声。
水阁内陷入漫长的寂静之中。
“哈！”沉默半晌，赵敏最终笑出了声。她往前迈了半步，看着对方的眼睛，一字一顿道，“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周芷若踉跄着退了一步，后背贴上身后的木柱，传来丝丝凉气。
她脑中一个激灵，如梦初醒般摇头苦笑一声，看向赵敏的眼神逐渐恢复清明:“罢了，你机关算尽得来的结果，怎会凭我一言便付之东流。”
她微微侧身，反手拔下原先打斗时钉在身后木柱上的另一柄短剑，架于脖颈之上，轻轻用力一压，雪白的颈上立时出现一道血痕。
“周芷若，你做什么？”赵敏心头一紧，面上闪过慌乱，而后快速镇定下来，冷笑道，“你要以死相逼？未免太瞧得起自己了。”
“我区区一贱命，何德何能可以逼得了你。”周芷若两眼泛红，“只是我与张无忌自幼相识，我这性命是武当张真人所救，危难之时亦曾受明教恩惠。”
“我可以不念旧情，却不能恩将仇报，任由他们因我而死。”
说着，周芷若笑了笑:“事已至此，既无可挽回，唯有以死谢罪。”
说话间，脖颈上的剑刃又深入一分，鲜血顺着白刃滴落在地上，发出“滴答”的声响。
赵敏死死地盯着那柄染了血的短剑，心口闷痛，强自镇定道:“为了一个张无忌，整个峨眉的生死你便不顾了么？”
看着眼前的人咬牙切齿，周芷若心知无望，反倒释然地笑了。
“张无忌若死了，只怕峨眉派才必死无疑。”
她自知人微力薄，而放眼如今这世间，有心亦有力去救六大门派之困局的，唯有张无忌。
若张无忌此时因她而死，她也再无面目立于天地之间。
如此也好，一死百了，从此再多恩怨算计，也与她无关了。
握在剑上的手默默攥紧。她闭上眼睛，心一横便要将短剑向喉上割去。
“我放了他！”
周芷若动作一顿，睁开眼寻声望去，手劲却丝毫未松，短剑依旧抵在脖颈之上。
“我放了他。”赵敏整个人似脱力一般，眼眶发红，好似受了天大的委屈，“便当还你方才救我之情。”
“我不欠你了。”
周芷若知道她的性子，她既这样说了，便不会食言。
“咣当”一声，短剑自手中脱落，周芷若倚着身后的木柱缓缓瘫坐在地上，右手抚上颈上的伤口。先前万念俱灰，未有知觉，现在冷静下来，才发觉伤口处如钻心般疼痛。
赵敏冷着脸走近她，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个药瓶，从中倒出一粒药丸。
“吃了这个，我就放了他。”
周芷若伸手接过，毫不犹豫地咽了下去，而后才忍着伤口痛楚问道:“这是什么？”
“为了那小子，你还真是豁得出去。”赵敏冷笑，“十香软筋散，周姐姐应当不陌生才是。”
自然不陌生，熟悉的脱力之感笼罩而来，周芷若感到头脑一片昏沉，就连伤口上的痛感都渐渐消失。
“你不是想见你师父么？我如你所愿。”
这是她在彻底失去意识之前，听到的最后一句话。
作者有话说
第12章 图穷匕首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