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味年华》忆山

5、情不知所起 情不知所起

　　突然宿舍的门开了，室友们都下晚自习回来了，我坐起来定在床边，闭着眼睛深呼吸努力使自己平静下来。
　　“呀，邱然来客人了？”室友看到了床上的小雨问我说。
　　“恩啊，方小雨同学和别人打雪仗打的尿裤子了，我带她回来换了下衣服”，我尝试着转换下情绪，她听我说完从背后踹了我一脚。
　　“你还回家吗？”我转过头笑着问她。
　　之前她也在宿舍跟我住过，但不知道为什么那天问她这个问题的时候心情特别复杂，有点期待她说不回了，可又有点小小的不安。
　　“不回了，你让我穿着开裆裤回家啊，让我妈知道我翘晚自习去打雪仗还把裤子扯了不得骂死我啊！”
　　“那也行，你给你妈打个电话说下，明天你就穿我的裤子吧，大是大了点，不过总比开裆裤强”，我一边说一边从床上跳起来，她果然又伸出脚准备踹我。
　　那天晚上熄了灯，我躺在床上过了很久都没有睡着，我们挤在窄窄的床上，听着近在耳畔的她的呼吸声，一直能感觉到自己过分活跃的心跳。
　　我转过身，借着窗外进来的光亮，看见她侧身朝我躺着，暗暗的光照在她的脸上，薄薄的眼皮，小巧的鼻子，小小的嘴，小小的脸，怎么组合起来的样子会那么让我心生欢喜，那大概就是天使的样子吧，如果有的话，我悄悄地想。
　　突然她也睁开了眼睛，不知道是原本就没睡着，还是被我灼热的目光烫醒，四下静悄悄的，房间里只有片片窗外投进来的白光，我们又那样静静的看着彼此，过了一会她伸手摸着我的脸，对着我笑了笑，在她手心里灼热把我点燃之前我抓住了她的手，然后不由自主的抬起头把吻放在了她的眉间，至今我都能忆起那一刻我的悸动、慌张，和满足，她瞪着眼睛望着我，邹了邹眉，然后扬起嘴角笑了，我们保持着那样的姿势从第二天的清晨醒来，我依然紧紧地把她的手攥在我的手心里。
　　那样的经历于我于她都是从未有过的，后来她并没有问过我为什么要亲她，我也没有告诉她那天晚上我到底经历了怎样的心路历程。之后我们会在上课时悄悄地在桌子底下拉手，教室里没人时她会靠在我的怀里耍赖让我给她讲故事，我会忍不住偷偷低头亲她的头发，背过身趴在桌上睡觉时能感觉到她在用手指在我的背上画“心”的形状……，我们都尽量让自己对彼此的喜欢表现的看起来自然而然，不那么昭彰，小心翼翼的用友谊的皮壳包裹着那段单纯而又热烈的情感，一段不明所起不知所去的情感。
　　离开母胎后我大概还没有那么的依恋过一个人，心里被她的一举一动、一颦一笑装的满满当当，对她那种热切的期盼和彻底的呵护直到现在还记忆犹新，仿佛从来不曾失去。
　　书上说：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可一往而深了以后呢？或者说我们的感情，和书里说的压根不一样……
　　又迷迷糊糊地眯了一会，我起床的时候大家都已经洗漱好准备出门了，上午只有一节课，下了课得赶紧去和肖力碰碰剧本，这家伙昨晚肯定又熬夜了。
　　“喝了酒不好睡觉就少喝点嘛，看看你的脸就像是被谁坐了一屁股一样，你赶紧洗完去教室，记得帮我把书拿上，我先去买早餐”，张扬倚在门框上忧心忡忡的训了我一句出门了。
　　我到教室的时候张扬还没到，这家伙肯定是去后街给我买粥去了，看起来大大咧咧的大妞，总能给我冰冷的心里升腾出一些细小的感动。我们是四个人的宿舍，上铺是床下面是柜子和书桌，住宿条件相对好些，住宿费也相对贵些，是需要自己申请的，我和张扬都是历史系申请到了一起，剩下的两个王嘉怡和高雨欣都是学的工科，平常不在一起上课就是周末出去吃吃饭逛逛街或者偶尔晚上开个卧谈会。
　　张扬模模糊糊知道点我的事情。
　　大一平安夜的晚上我们宿舍出去唱K，闹腾的很厉害气氛也很好，都喝了点酒，王嘉怡唱完《HIGH歌》直接降调点了首《类似爱情》，高雨欣问她怎么唱同性恋的歌，王嘉怡说好听就行了管他唱什么了，高雨欣又说反正我看着觉得恶心，放着好好的女生不喜欢找什么大男人，她漫不经心的一句话重重的打进了我心里，酒还有些上头，我坐在角落里愤愤的嘀咕：“男人怎么了，我就不喜欢男人”，然后还捂着眼睛开始哭。
　　张扬听见了我的话，贴过来瞪着眼睛问我说啥，我晃晃悠悠凑到她耳边告诉她：“我说，我不喜欢男人”，她的反应很正常，就是张大了嘴问我，“啊？”
　　我说：“啊！”
　　然后她坐在那里独自凌乱了一会。
　　那是在张牧之后我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出柜，虽然是借着酒劲，但还是有那么点小爽。
　　后来她告诉我说他一直以为我和张牧有奸情，还为此白白伤心了两个多月，因为她以前有点喜欢张牧，不过后来看我们走的实在太近就果断换了喜欢别人去了，我竟然还有宁愿自己黯然神伤也不和我抢心上人的朋友，虽然奸情是假，但还是把我感动得一塌糊涂。
　　那以后，我的事她也没再问，只是偶尔在遇到有人谈论这个话题或者骂同性恋的时候她会拉着我走开，真正的朋友，大抵就是如此吧。
　　肖力熬夜改了剧本上午翘课补觉，所以我们就直接约下午四点下课直接去排练室。张牧到的时候人都差不多齐了，我们一起过了一遍肖力改了的本子，除了一些包袱和措辞上的细节外大家基本都满意，所有的人都舒了一口气，一起拍了拍肖力的马屁。
　　“张扬，你的小老乡怎么没来，女一号还没开演就耍大牌啊？”看来张牧昨天说的是认真的。
　　“哦，虫虫啊？她跟李正在隔壁选音乐呢，不过你真的确定让她上了？”
　　“是啊，台柱子就得有种的人来做嘛”，张牧虽然一脸坏笑着，但只有我懂他在说什么，他没有开玩笑。
　　“好嘞，我这就叫她过来”。
　　过了一会小师妹跟着张扬颠儿颠儿的从隔壁过来，她穿着贴身的黑色牛仔裤，暗红色的运动鞋，松散的白色针织衫，略卷的长发散在肩膀和后背上，抱着包歪着头看着正在埋头发信息的张牧，见他没反应就突然扭过头看了我一眼，看得我有些闪躲不及、失了阵脚。
　　是的，她和一个人很像，很像昨晚出现在我的梦里的那个眼睛里有星星的方小雨，我下意识地看了眼她的胳膊，看完才醒悟她不是真的方小雨，而且烫伤膏的事情是在梦里，可是，心里还是涩涩的。
　　“张牧，女一号来了，赶紧下任务”，我叫了张牧一声。
　　张牧一抬头看见了小师妹，“哦，来了，肖力，把印好的本子给你的女一号一份。”
　　“好嘞”，肖力从桌上拿起本子一边往过走一边看着小师妹摇头，“哎，哪里是我的女一号啊，是我的情敌啊。”
　　“就你废话多，没她的时候也没见你吃着什么肉，赶紧对本子。”
　　听了张牧的话，小师妹冲着肖力做了个鬼脸，放下包接过本子开始翻。
　　我坐在一边摆弄着剧本等着串我的路人甲的台词，张牧扭头看见我就收起手机过来坐到我的旁边。
　　“昨天光顾自己郁闷了也没好好问你，方小雨怎么样了来着？”
　　“哦，也没啥，就是听说找了个男朋友，国庆节还带回我们那一起参加同学聚会了”，我用尽量平静的语气向张牧阐述这个事实。
　　“她动作倒是挺快，这才几个月的时间……，哦，不对，五一到现在也有半年多了，时间也不短了，也是她自己的选择吧，你呢？你怎么样，没事吧？”
　　“说没事是假的，但和她纠缠了这么久，能做的我都做了，现在只是希望她不要再折磨自己，即使是骗也希望她能把自己骗的开心些”，我转过头看着窗外无力的说。
　　“我真的不懂她对自己喜欢女生这件事怎么这么排斥，这件事有那么不可饶恕吗？”
　　“她不是排斥，是痛恨，可能跟她们家全是老师有关系吧，从小把礼义廉耻这种东西看的太重，同性恋对她的家庭而言无异于男盗女娼，在旧社会是要浸猪笼的，在这样的熏陶里长大她也是身不由己，真的很心疼她，但我是真的无能为力了。”
　　“恩，知道，你已经尽力了，祝她好运吧，你要快点好起来才是”，张牧拍拍我的肩膀，这是我们之间的主要鼓励方式。
　　“恩，我好多了”，我抬起头冲他笑了笑。
　　张牧转身看了看正在对词的肖力和小师妹，皱了皱眉头，“怎么感觉好好地话剧社快变成同志大本营了。”
　　“没那么夸张，三个人而已嘛”，其实我也觉得有点好笑。
　　“不过说真的排完这个剧我可能就退社了，我想好好学学英语，大四申请去加拿大留学然后直接留那，再把李茂也带过去，这样可能对他的病更好些，我们也才有以后吧。”
　　“真的？”
　　他的话还是有些让我意外，虽然听说过有不少同性恋人选择出国移民结婚，但一直都觉得很遥远，“你们商量好了？”
　　“恩，正聊了，他基本同意，这两天情况好转些了，正忏悔上次吃药的事了，天天说要出院回来上课，我让他再忍忍，假都请好了索性多住些日子。”
　　“他是想你了吧？”
　　如果见过他们在一起时的样子，就会了解分开哪怕三天对他们都很残忍。
　　“恩啊，我不是不想在你面前秀恩爱怕刺激你么”，张牧一脸的贱笑。
　　“得了吧，你们平常虐我虐的少吗？我一直都像个孤家寡人”，我是真的觉得自己是个孤家寡人，而且十有八九会这样孤独终老。
　　“劝了你多少次你不听么，放不下那么一根草，你赶紧找个女朋友……，咦，对了，我看这个小师妹不错，你要不要考虑下嘛”，张牧转过头又一脸坏笑的瞄着念台词的小师妹对我说。
　　“算了吧，我自己的问题还没想明白，何况我这么怂，经历一次就已经够我受的了……，不过你没有觉得这个小师妹像个什么人嘛？”张牧以前见过方小雨几次。
　　“像谁？没觉得啊，你觉得像谁啊？”他一脸疑惑。
　　“得，当我没问吧”，怕被他骂，我实在讲不出口像方小雨。
　　“我去，你不会觉得她像方小雨吧？”张牧一脸嫌弃的瞪着我。
　　我看着他没吭气。
　　“比方小雨好的多了去了好吗？你丫什么眼神啊!”
　　“有吗？”我弱弱的补了一句。
　　“废话，个子又高身材又好还这么有气质，最重要的是有种，知道吗？”
　　张牧又是一脸的不忿，“人家说女人头发长见识短，你说你丫头发也不长啊怎么这么没见过世面，那么个方小雨就把你迷得七荤八素不着四六的，我是实在不忍心打击你，这两年看的都快憋死我了。”
　　我，哑口无言。
　　“我跟你说真的，你考虑考虑，有想法我给你牵线做红娘”，张牧冲我眨眨眼睛还抬起手挥了个兰花指，“我能跟娘字沾上边也不容易哦”。
　　我用嘴型回了他一个字：GU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