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烟决》璇若

12、竹林幽风簌

　　青林本寂风声起，翠竹常碧倚凉苍。
　　曲径通幽处，剑影舞寒光。
　　冷霜凄凄，揭尽无平潮汐月盈殇。
　　——章记
　　.
　　“龙芷嫣已经走了，苑姐姐。”柳思忆大步跨入房内，哼出一口气坐下，拿壶子将空茶杯倒满。
　　“我知道。”此刻的慕容紫苑并未蒙面，静静坐于梳妆台前，铜镜中映着她的绝世容颜，在窗外透入的光影中显得万分动人。她的嘴角扬起一点点优雅的弧度，轻颦浅笑，倾国倾城。“她约我在哪见面？”
　　柳思忆一时被茶呛得咳了起来，紫苑递过方帕，轻轻拍了拍她的背，“忆儿，没事吧，怎么了？”
　　“苑姐姐，你怎么知道她要见你？”柳思忆不解。
　　“意料中事。”慕容紫苑用紫檀木梳梳着一缕墨色的青丝，简单答道，“若任务未能完成，怕是她和那个人不好交代。”
　　“一切都逃不过苑姐姐双眼。”柳思忆感叹道，“对了，你们说的‘那个人’到底是谁啊？”
　　木梳拂过黛色的发丝，从发梢尽头脱落，慕容紫苑放下梳子，“龙芷嫣的主人，仇断月。”
　　柳思忆睁大了眼睛，“西域沙鹰堡堡主仇断月？”
　　慕容紫苑的睫毛灵动似的轻颤，容颜之上，看不出半点神色，明晰优雅地重复一遍，似是刚才并无谈论其他一般，“龙芷嫣约我在哪里见面？”
　　“哦……”柳思忆晃过神来，“她只说‘笙影除生云断路，森木易取柳焚烟。’我猜了很久都想不到，这到底是什么意思。”
　　慕容紫苑的莞尔一笑，挽起镜台上的一杯碧螺春，“‘笙影除生’，笙除生，乃是竹；‘森木易取’，森去一木，为林。‘云断路’，无路也，寓意尽头；‘柳焚烟’，欲让青柳以火生烟，焚其之时为申时。龙芷嫣约我今日申时，在竹林尽头见面。”
　　“苑姐姐果然是旷世才女，这么难的谜句都能解出来，忆儿佩服。”柳思忆天真地眨巴着双眼，由衷称赞。
　　慕容紫苑的唇角抿尽最后一滴清茶，缓缓地放下茶杯，“如果连仇断月都有如此雅兴在中原出现，此次重阳武林大会，想必十分热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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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慕容紫苑？”泠星望见远处走廊上悠然离去的白裳女子，轻轻嘀咕道。
　　“慕容……什么？”粉衣女子疑惑道，她是泠星的师妹，海汐宫四弟子箫如梦。
　　“慕容紫苑。”泠星平静地重复道。
　　箫如梦不可置信地叫出来，“什么？隐月圣女慕容紫……”
　　泠星赶忙捂住她的嘴，“嘘，小声点。”
　　箫如梦轻轻点了点头，泠星放下了捂着她双唇的手，箫如梦悄声问道，“怪不得那天在潇湘船上我撞到她，眼神如此幽邃阴冷……那慕容紫苑来海螺山做什么呢？莫非……客船上渭河帮之事与她有关？”
　　泠星叹了一口气，“我还没有足够证据，不过我曾见到她和龙芷嫣在花园中交谈，想必她们之间……”
　　“师姐怀疑她们合谋杀了渭河帮的人？”箫如梦反问，“那……”
　　泠星飘忽的眼神终于坚定，“走，我们跟去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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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竹林幽幽，飒风阵阵。慕容紫苑一袭白衣，落尘仙子一般从林间飞过，她的双足轻柔一点碧色竹枝，在空中翻转而下，轻盈落地，若飘然一般往竹林深处走去。
　　碧林尽处，橘色衣裙的身影在翠绿之中显得格外耀眼。
　　“圣女果然守时。”龙芷嫣道。
　　覆盖了半面容颜的素纱之中，慕容紫苑朱唇轻启，“龙姑娘约本座前来，不会只是林间漫步闲谈吧？”
　　龙芷嫣似笑非笑，“圣女见笑。芷嫣的目的非常明确，想必圣女亦不需要我再多重复一遍。”
　　慕容紫苑一股傲气在眉间隐透，眼神飘忽轻蔑，睫毛随着她双眼浅眨嫣然一颤，“那么让本座来重复一边，我是不会跟你去见他的，你二人无需白费力气。”
　　“任务无法完成，芷嫣没面目回去。”龙芷嫣依旧不放弃。
　　“那么，”慕容紫烟双眸之中的轻柔瞬间凝成凌厉的杀气，“本座会帮你找回去的理由。”隐龙缎瞬间由素袖之中飞出，龙芷嫣步步退后，手中的灵驼鞭挥舞起来挡住隐龙缎的夺命招式。慕容紫苑右足点地而起，悬于半空，白裳飘弥，隐龙缎如梦似幻环绕在旁，犹如仙子起舞。然而那无情仙子的舞，却是步步断魂。
　　林间缎飘鞭动，鼓起阵阵阴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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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远处的竹丛后，泠星与箫如梦静静观着林中的芙蓉相斗。
　　泠星的耳朵仔细听着周围每一角落的声响，若有所获一般，眸子在眼眶内轻轻转动，眨了一眨。
　　“沙沙——”箫如梦不小心踩到地上干枯的竹叶堆，发出声响。
　　泠星瞬间施展轻功带着箫如梦逃离，离开前不忘用剑划落几片竹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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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慕容紫苑的隐龙缎招式越来越快，灵驼鞭上的功力被一点一点化尽……
　　龙芷嫣握紧灵驼鞭，丝毫不懈功气，施尽全身内力与慕容紫苑周旋。慕容紫苑左臂在袖下运功，从竹丛方向收回白绫转而重击龙芷嫣。
　　“啊——”龙芷嫣被隐龙缎正中左肩，从半空重重跌落在地，玉藕似的手臂在地上擦出丝丝血痕。她挣扎着撑坐起，右手紧紧捂着左肩，表情痛苦。气力不支的她坐不稳妥，再一次倒下，无法动弹，眼神之中充满绝望，额上冷汗淋漓，面容苍暗，奄奄一息。
　　慕容紫苑飘然而下，如霡霂，清雅落地。袖中右手兰指拈花，随手腕柔和翻转，再欲施展隐龙缎取龙芷嫣性命……
　　刹间，慕容紫苑的心口如临万千针毡，绞痛无比。她的右手抚着心口，眼中寒厉一瞬化去，柳眉之上，额间渗出珍珠似的汗滴。她强忍着所有痛苦，如若往常一样，嫣然转身，一步一步往远处走去。
　　龙芷嫣已经不再有任何力气去想慕容紫苑为什么不杀她，她痛苦地呼出一口气，渐渐闭上了双眼。
　　慕容紫苑那幽然在竹翠中雪白的身影渐渐迷离，越来越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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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风陵客栈。
　　“圣女，”碧影跑过来搀扶着，“这是为何？”
　　“我体内伤毒未愈，强行运功……”慕容紫苑挥手示意她们不用帮扶，“我休息一阵就无大碍，无须担心。”说着打坐疗伤起来。碧影悄悄退去。
　　月夜又临，皎影如水，点点繁星流光潋滟，月下芳丛花妩迷离。
　　慕容紫苑迈着幽步走出房门，走到空无一人的客栈院庭。
　　她静静地在花园石桌边坐下，岚歌端来一壶清茶，她摆手让她退下，独自闭上双眼在月下沉静。
　　些许时光如流沙漏逝，她睁开双眼，轻舒一口气，缓缓地举起一杯清茶，提到唇边，扶起面纱，慢慢饮尽。忽然一阵清风，慕容紫苑顺手摘下几片草叶，拈指一掷，一人闻风倒下——像是某派打探情报的弟子，只见得草叶滑过颈部，血迹尚欲流出，人已封喉而亡。
　　“阁下从海螺山郊的破庙里跟我到现在，不若出来一叙。”慕容紫苑声如磬音，淡定醉人。眸角轻轻弯曲，面纱之下的浅笑，尽管藏着微微虚弱憔悴，依旧倾国倾城。
　　一名青衣男子从画廊阴影中走出，“慕容姑娘果然冰雪聪明，既然姑娘知道在下在此，为何让在下跟到现在？”
　　慕容紫苑轻轻放下茶杯，“我想看看，洞庭府的传人亲自跟踪本座，到底原因何在。”
　　青衣男子笑如春风，英俊的脸庞上点点欣意。“一切都逃不出隐月圣女慧眼，在下佩服。不过在下还是很有兴趣知道，姑娘是如何识破在下身份的。”
　　慕容紫苑轻轻叹了口气，“洞庭府少在江湖走动，本来小女才疏学浅，并未探得公子身份，直到今日竹林公子出手救那两位姑娘，方才得知。”
　　男子的脸上些许惊诧，赞意更深，“慕容姑娘轻功果然高绝，在下惭愧。只是若圣女明白在下出手，为什么装作无事，放走那两位姑娘呢？”
　　“既然洞庭府主人亲自出手相救，隐月教没必要不卖这一个人情。”慕容紫苑挑着双眸直视青衣男子，娓娓道诉，“区区两个武功平平的丫头，妄以为几片竹叶就能瞒过本座，未免太小看隐月教了。隐龙缎若非被公子挡回，恐怕那两位姑娘早已丧命。而秦公子最不应该的，就是用这个救她们。”慕容紫苑取出三只银针，兰指一挥，掷向秦封。
　　慕容紫苑并无杀机，秦封轻易跃身躲开，伸手接住银针，些许疑惑，微微一笑问，“姑娘认得此物？”
　　“洞庭府独门暗器水盈针。”慕容紫苑声音依旧清婉动人，“先母沈如镜曾与洞庭夫人杨素心有金兰之情，故人之物，怎不认得。”说着由细蛮纤纤的腰封中取出另外三枚水盈针，放在掌心，凝视许久。秦封大悟一般轻眨双眼。
　　不时，慕容紫苑再次启唇，“未知洞庭府何时对小女的行踪如此兴趣，又何时与正派修好，不但探听隐月教谋策，还要飞鸽传给书青城山庄，让他们提防小女捣乱。”
　　秦封并未改色，解释道，“洞庭府与青城山庄素无过节，相承相敬。何况家母因令堂的关系，与青城山庄交情不菲，若其有难，通传自是应当。不过在下实非刻意跟踪姑娘，只是当日回洞庭府途经破庙，无意听见姑娘说话而已。慕容姑娘切莫介意。”秦封风度翩翩，昭辞文雅，礼谦恭逊，一对清澈的眸子深邃幽然，何人不醉。
　　“既是如此，小女亦不想与洞庭府为难，还请秦公子给小女薄面，不要再插手隐月教的事。小女此次下山所做之事关乎教众存亡，不可有任何差池。若公子理解，或看在令堂与先母情面，望日后勿与小女为难，慕容紫苑感激不尽。”
　　秦封轻轻点头，“慕容姑娘言重了。那是自然，洞庭府一向不理江湖仇怨，既然飞鸽传书已被姑娘截下，秦某亦无所究责，就此作罢。”
　　慕容紫苑倾城一笑，一对眸子月光下显得格外洞彻人心，她轻轻地眨了眨眼睛，纤长深色的睫毛像是几千只蝴蝶在跳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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