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遮雪》红漆雕花

8、天地不仁万物刍狗 清晨帘幕卷

　　清晨帘幕卷轻霜，朝瑾每日起的极早，望瑞日初生阖眸参悟，汲取天地紫气蕴含的那丝朝气。
　　朝气丝丝缕缕，如烟如雾。相比武道的剑气拳罡，道术玄而又玄，很少有人能运转自如。
　　朝瑾在蜀山之中十载光阴，无趣的很，除了偶尔来捣乱的师侄便唯有古书与伞相伴。蜀山人人皆习剑术，大道高低唯以剑称量。可朝瑾偏偏闷在苑中，守着一堆纸伞，静看一山秋凉。
　　那次师祖被朝瑾气的打嗝，师傅也对她心有不满，可论剑术见解之独到，她在小辈之中可称卓绝。连那个练剑成痴的冷面扶苏也在她之下；论剑路剑法，她也能够施展，但也仅限于施展，因她不肯练剑。而腰间悬着的那把灰伞，更让她在同门师兄弟间显得格格不入。朝瑾回忆往事，眸色中带着朦胧的晦暗。
　　"朝瑾！"
　　"阿瑾？"
　　"你是哪个？"
　　"你又是谁？"
　　门外先是响起叩门声，随后便带着二人语气不善的对话。她叹息着起身，推门相迎。
　　"你们莫吵，请让我来引荐。"
　　"唐兄，这位是我昨日方才结识的朋友，名唤刀郎俊，是西域黄沙万里门的首徒。"
　　唐棠闻言上下打量，没看出这货是个正派首徒。
　　朝瑾又指向右边，笑道，"刀郎俊，这是隋都唐家的少爷唐棠，虽也算是世家勋贵，但人还是很和善的。"
　　刀郎俊闻言大翻白眼儿，心中琢磨着，怪不得第一眼就看这小子不顺眼，原来也是一个世家子儿。
　　两人看起来很不对盘，朝瑾不得不上前打圆场，"恰逢昨日我与刀兄约好共游隋都，唐棠你要不要来为我们解说引路？"她顿了顿，"毕竟唐公子你对大隋都城最为熟悉。"
　　唐棠折扇一敲，一脸和善，"既是瑾兄相邀，唐棠自是要来的。"
　　刀郎俊撇嘴。朝瑾微微一笑。
　　定金门街头灯笼高悬，大隋都城有四方门户，宣德、定金、南斥、上庸。传说大周开国有一位道行高深莫测的卜师相助，建城图纸隐藏大玄奥，是大周国运连延的根本，是它当年一统七国的依仗。虽如今大周分裂为三国，但大隋稳稳占据正统。只因隋都乃大周故都，隋帝乃最后一任周王亲禅。
　　朝瑾看向城门，眼神深邃。半响，她问道，"方才路过上庸门，我见城墙之上有一匾额高悬，上书古篆‘上庸无论’四字，为何不见定金门的牌匾？"
　　唐棠走在朝瑾前面，嘴里叼着一块绿豆糕，方才手中护着的桂花糕被刀郎俊咬了一口，他正犹疑着，听了朝瑾的疑问，眉间便蕴了一片浓云。
　　"定金门本也有一块匾额，民间传言，是大周建国之初，先师赐匾。"唐棠微扯发髻，"如今却不在了。"朝瑾见他不肯多言也不再深究。
　　三人在街边馆子用饭，饭馆特色是各种烩肉，滋味独特，火候正好。
　　刀郎俊狼吞虎咽毫无形象可言，唐棠手持玉箸慢条斯理，对刀郎俊‘无意间’夹走他半盘子肉的行为并无半点恼怒，倒是他身后站着的饭馆主人狠狠瞪了这厮。
　　朝瑾心中却觉得有趣，于是微笑。她手持玉箸，脊背挺直，礼数周全。
　　大隋重文，文人重礼。在大隋，用饭时的礼仪尚未普及民间，但在皇室贵胄与官员文人间早已引为风尚。
　　今日的饭局刀郎俊这饕餮模样委实失礼，以防这厮过于丢人，朝瑾不动声色的在桌下踩了他一脚。
　　刀某人大口嚼肉，吃的正香，突然间脚背一痛也只是微微一顿，筷子一扫，嘴巴一嗦，抬头盯着朝瑾，一脸无辜。
　　"……"朝瑾脸色平静，道，"吃你的，盯着我看什么？"
　　刀郎俊挠了挠头，哦了一声，又拿起了筷子夹走朝瑾两块糖醋排骨，嚼的特香，还吧唧嘴。
　　"……"呵呵。

　　"还真是无礼贱民。这吃相是从小没吃饱饭呢？"饭馆中走进一行人，为首者略带眼熟，神色鄙夷，"也是，听说西域荒漠人稀食物匮乏，有一半都是沿街乞讨的流浪儿，没爹没娘没教养。"
　　原本利落儒雅的大隋官话，硬是被来人说出一股子尖锐味道。
　　刀郎俊放下碗，静静听那锦衣公子说完。
　　他道，"你再说一遍。"
　　"你可知这是隋都？管你是正道首徒，魔教长老，在定金门前，姓郑的就是这儿的天。"，郑徊此刻神色倨傲，目含狠色。正是昨日跌倒在客栈门前的公子哥儿
　　他身后跟着六个仆从，个个前庭饱满，气机深沉。
　　刀郎俊站起身。他就知道，他和这些富贵子弟和不来。
　　人和人生来就是不一样的。像他，未曾蒙面的父母早就被埋在莽莽万里的黄沙里。饥饿乏困和流浪的人流就是他幼时的归宿。而这些公子哥儿们，生而无畏，享万般宠爱，随随便便就能笑他无礼，踩他心伤。
　　真是可悲可恨。
　　他眼含红丝，呼吸渐渐粗重。悍然出拳，拳风猛烈像是要砸断那人的脑袋。
　　"放肆！"六道怒喝齐响。
　　有二人上前缠斗，无惧生死挨了刀郎俊数拳，然后勉强锁住那西域贼子的双臂，后又上二人相助将他压倒在地，又来一人锁住他的喉咙。
　　郑徊悠闲自得，走上近前举起了拳头。
　　一拳，两拳，三拳。钝痛传来时刀郎俊咬着牙，神色越发狰狞。
　　他曾在黄沙飘飞中递出一拳又一拳，狂舞的沙砾划破眼角，喉咙干痒难耐，但他依旧坚守那一拳又一拳。十七岁筑基巅峰，二十三岁依旧筑基巅峰。老头儿说他心有魔障，师弟说他心藏妖魔为大道所不屑。
　　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
　　刀郎俊啐出一口血。他这条贱命，艰辛十余载，回头望去，载满汗血。如今眼前这人，不过因为姓郑，便可要他生便生要他死便死。
　　他含血惨笑，天道不公，要它做何？今日就是死，他也要打的那狗东西叫一声爷爷。他身上散发的气机越发危险惨烈。
　　朝瑾不忍，手指抚过腰间红伞，却又沉沉放下。
　　唐棠不忍，可对方身份特殊，自己也未带护卫，只能喊道，"郑徊兄手下留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