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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天下高手皆寂寞 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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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洲,距隋都已近。街道很静,许是因为清晨,万籁俱寂。静如一座死城。
和而处之,不和避之。这是朝瑾深烙心底的本能。因此除了和师祖斗争时扯出歪理反击,绝大多时候她更喜安静,可惜安宁总是片刻。
朝瑾心底隐约有一条线。一线之上风光绮丽一片光明,一线之下阴暗诡谲无尽深渊。而她立于那一线之间,安安静静,仿佛俯仰天地无悲无喜。
心底的小人儿,时而俯身望去,眼中一片空洞;时而抬首仰望,眸中一片光明。
都说习道有成者存四大境界,初为点墨,心点墨迹,方初窥道境。各派古籍均有记载,墨分阴阳,男子属阳,女子主阴。得窥道者,男为阳墨,女为阴墨。以墨为基,再添枝连。
没有人知道为何如此,就像无人知晓太阳为何东升西落。
朝瑾与他人不同,她的点墨有阴有阳,当她立于阴阳之间,便自成枝连。
她望着远处屋顶举弩欲射的刺客,拔伞而出。
箭来,伞撑。
伞面旋转间弹飞了那支狠辣羽箭。
陈姓管家将唐棠护在身后,眯眼看那起伏屋顶上,一队训练有素的黑衣刺客。
刺客头领眼中冷光四射,摆了手势,刺客们便迅速隐去。
“道尚无为,莫多管闲事。“刺客头子语气冰寒,赤裸警告。
朝瑾看着他离去的方向默默无言。
片刻后她转身,对着唐家主仆微微一笑,道一声稍等片刻,然后便撑着那柄赤红残伞悠悠走远。
唐棠哦了一声,从包袱里摸出一颗香梨,蹲在地上将梨子往袖上一擦,一口咬下去,便是满嘴香甜。
老仆站在一旁感慨。就在方才,他一路上牢牢锁定住的,那位灰衣女子的气息,于一个眨眼间突然间消失的无影无踪了。
“准武神?“老仆喃喃自语,唐棠翻了个白眼开始打嗝。
刺客领队隐在山路旁老松下的阴影里,他一路上略有些心神不定。原本完美的刺杀被一个境界不明的女人给破坏了已经令他恼怒,可当他出言警告后,那人望来的眼神太诡异,让他心中不安。于是退走的路上他十分小心,不想留下痕迹。
“想来你是在等我?“沙哑的嗓音悠悠荡荡,那人灰袍红伞,站在山道上望向松树下。
山路间顿时沉默而寂静,草丛里的虫鸟低声鸣叫,似要用鸣声化解树下人的惊疑。
朝瑾撑伞轻语,“虽说刺杀是很危险的行业,黑暗里浸泡的人大多身不由己。可毕竟那个名为唐棠的少年是个那样有趣的孩子,可称国之将来。“
她心中有些遗憾,“相比道伞‘刹那风华’的收放自如,手中这柄残破的‘道韵’最是桀骜难驯,道机牵引,开伞必杀。
林中依旧寂静,对方似乎并没有自己走出来的打算。
朝瑾肋骨间伤口未愈,脸色便显的越发苍白细弱,但她神色自若,嗓音平稳。
“来。“她话音刚落,苍劲老松下两支毒箭接连射出,二星连珠,气势锐利。
但朝瑾退的更快,毒箭从脸旁划过,她旋转手腕,手中平撑而起的红伞向身后一遮,那柄寒气森森的短剑便劈砍在赤红的伞面上。
仿佛早已知晓,又似皆已洞察。
又添杀业。朝瑾微微颌首,眼含残忍的平静。
徐州建城,唐棠蹲在路边正觉无聊,遥望城门忽的看见有人影从远处走近。她身形卓卓,背负木匣,眼含苍冷的平静,仿佛有落花与时光在她眼中凋碎。
那一眼让唐棠觉得阿瑾可能是一个很寂寞的人,那眸色中浸染的孤冷慵寂瑰丽到让人心折。
少年想起早年离家出走的二叔曾言,天下高手皆寂寞,抬眼可见泪斑驳。
阿瑾倒没落泪,但他看的有些心疼。
朝瑾已经走近,她微笑致歉,“方才竟迷路了,让你们久等。“
唐棠抓了抓脑壳,安慰道,“阿瑾不必愧疚,连圣贤都说人无完人,路痴也不是什么大缺点嘿嘿。“
蜀山
扶苏带回的那个少年已经正式拜入蜀门门下。掌教到各长老都很看重这个孩子,门下一众弟子更是对他羡慕嫉妒却不失恭敬。
扶苏每半月都要考查他的课业,这在门中也是头一遭。要知在往年,就算是林遥与王越这两位亲传弟子,他也多是放任自流,有时半年也不见指点,如遇瓶颈也大多自行去伞苑询问朝瑾师叔。而今对那刚入门的少年半月一问,便不得不让门中议论纷纷。
此时林遥正在指点师弟剑法。这个有着和古籍中记载与智者相同眸子的少年果然天赋卓绝。区区半月光景,便已触及剑感的门槛。
师傅已经传他《清潭》剑籍,正是她当日要抄还给师叔的那本。
白衣负剑的女子立于假山前,眉眼微皱。
“师姐,这一式为何要力凝腕以沉?“少年忽的停下动作,转头询问。
林遥沉吟,放缓的声调,“师弟,你是否偷看了王越师兄练拳?“
“我……“少年脸色微僵。林遥早已察觉到,这位师弟似乎与那整日嬉皮笑脸的王越师兄有些过节,从不尊称对方为师兄。
林遥心中了然,“你练的蜀门基础剑路于我派代代传承已经不知有多少年头了。虽名为基础剑诀,但它代代相传,同门互相补正因而是从上古时期流传于今从未断传的最正剑路。“她微笑道,“你定是看到王越师兄练习那套与本门剑路多有相似的剑拳,见他拳势沉稳有力便予以借鉴?“
少年垂首,默然无语。
林遥安慰似的摸了摸师弟的头,那梳洗的一丝不苟的头发都被她揉乱。
“王越师兄从不持剑,那拳架是朝瑾师叔专为他所改,适用于拳。而本门剑路重中正平和,出手灵活,变化无穷。并非以力为先。“
白衣少年被师姐揉着头发,一动都不敢动。他脸上的冷漠神情逐渐散去,此时略带羞涩,心中有怯怯的欢喜。
王越坐在较远处的台子上,他视力好的很,自是能见到下方师妹和师弟其乐融融的模样。他不屑的轻哼一声,翻腾而起,开始练拳。正是那套朝瑾师叔编改的剑拳拳路,一招一式隐有虎啸龙吟。
他心中默念口诀。
待一套拳法打完,汗意淋淋,他独自在云台上站了很久。眼中神色被吞没在老树投下的阴影里。
几曾何时,你的生命中出现了那么一个人。他处处比你强势,人人都喜他爱他。掌教如斯严厉,见他慈和以对;师傅如斯冷漠,对他耐心有加。那么如果师叔见了他……
这让他有些无措的恐惧。
师叔那样的人,是这世间黑暗里仅存的一缕光了。
云台上脚步声渐近,白衣少女拍了拍师兄微弯的脊背,声线朦胧,仿佛含着蜀山重重的雾,她说,“师兄别怕。“
"我没怕,我只是有点想念师叔了。"
"那我们给她写信。"
"不准告诉师叔我哭了。"
"好。"少女温声应和着,如同很多年前,师叔抱着自己轻声的安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