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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四章 咫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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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夜奔驰,荀小赖最后落脚于龙隐镇。
龙隐镇,地处边界交际。前面环山,后面临海,地理奇特。又因为地处交接,背靠雪峰,头临西池,气温时时反复无常。往往白天还晴空万里烈日高照,一入夜,便开始刮风下雪暴雨雷电,日夜温差竟然前后跨越两季。
天色渐晦,荀小赖牵着马,在龙隐镇缓缓前行。
她默默牵马穿行于街市。黄昏的街,人很少。
四周围几乎没有什么人,大街上冷冷清清。
气温逐渐开始转凉。
天空中阴云密布,预示着一场大雨将至。
这座小镇最繁华的街,现下,却是空荡荡地。几乎所有的店铺都紧扣着大门,街上唯有的几个零星的小贩正神色匆匆地收拾着摊位。一阵狂风呼过,一家店铺门前挂着的灯笼被风吹得悠悠晃晃,最后终于承受不了风力,吱呀一声倒地,在地上几个来回,灯火被风打灭。她抬眼望天。天空逐渐阴霾,黑雾已经开始凝聚,预示着这场雨来势凶凶。
她微乎其微地一声叹息。
这条路一路走来,竟是如此凄迷。
此刻天空已泛起零星雨点,路上早已空无一人。
该找家客栈留宿一夜……她想,经过彻夜奔波,她也确实累了。
于是,她在一家客栈前止步。
未进客栈,还不及开口,客栈的掌柜一见来人,已先一步出来招呼她:
“荀姑娘!”一个清朗的男声唤住她:“在下已久候多时。”不等她回答,那人转而又对店内伙计道:“小四,出外迎客——”
一个小厮打扮的伙计从堂内蹬蹬蹬地跑了出来,机谨地从她手里接过马绳。
“姑娘请!”她愣住,忘记推却,掌柜已热情地把满腹疑云的她引入店内。
一踏进客栈,清新的檀香即刻迎面扑来,激扬幽雅的琴声刹时充斥耳际,一旁鸟笼内的九宫鸟立即训练有素的郎声高呼:“有朋自远方,尚能饭否——?”
即便早已疑窦丛生,一脸风尘,疲惫如她,也不由被逗笑了。舒眉微哂。视线不自觉落向店外牌匾——嗯,这个四季楼……此店主人,果真匠心独特。
掌柜一路引她至二楼雅房,像久别多时的朋友般热络地招呼她入座。仿佛已预知了她的到来,桌上已然布满整整一席酒菜。满桌佳肴,看似刚出炉不久,上头还蒸腾着白哗哗的热气。
掌柜笑望她一脸莫名,出口解释道:“姑娘勿需惊讶。”他声音温润,如沐春风:“此番姑娘一切吃穿住宿,有位客人已替姑娘代小店付清。”故意一顿,语带神秘:
“这位客人,姑娘是识得的。”
……识得的?小赖讶异,疑惑更甚。那人究竟是谁……?
不喜欢被蒙在股里的感觉,终是忍不住,小赖启口,打算一探究竟,那人却做了一个收声的动作——
“荀姑娘,”似已了然一切般,掌柜打断她:“荀姑娘想问的,可是那位替姑娘安排食宿的客人名讳?”她兀首,对方一哂,又道:
“可是姑娘,客人先前已和小店有言在先,约定在前,无论在何种情况,姓名一概不得透露给姑娘知晓。江湖重信,一诺千金。姑娘通情豁达。客人姓名,请恕在下不便告之……”一笑:“想必姑娘……也不忍让在下为难吧?”他先声夺人,语调清朗,说的无一丝停顿。虽推拒她表明自己立场,却又送足她情面给足她台阶,一番话说的至情至理,语调诚恳,言语真切,听的荀小赖一时也无从反驳。生平第一次被人问倒,好不讶异。原本以为,对方只是长的好看而已……想不到……小赖感慨,不禁对此人刮目相看,第一次用心打量眼前之人。
但见那人风姿清逸,举止儒雅,眼带玄机,暗含智慧,一身素袍仍难掩锋芒。小赖苦笑,为什么方才竟没发现,那人眉宇含光……分明亦非池中之物。
“姑娘先行用膳——”那人落落大方地迎上她探究的目光:“在下去替姑娘打点上房。”说完转身欲走。
“掌柜留步——”小赖出声唤住他,见他回头,她嫣然一笑,语气却是冰冷,一字一顿:
“我没有说要留下。”
那人微讶,没料到她会这么说。不过一瞬,便又笑开,嗓音依旧和善:
“夜路凄迷,风寒雨大,姑娘哪也去不了。”
她也笑了:“我要走,随时都可以。”
“姑娘当然可以。”那人微笑,语调依旧温温润润:“如此夜,姑娘当然可以游走在‘大雨滂沱’‘风雪弥漫’的街头;如此天气,依姑娘体质,至多,也只是‘着凉’而已。”
“我可以去别家客栈。”
那人似被逗乐,扬眉一哂:“百里之内,小镇客栈,唯此一家。”看见她明显不相信的表情,那人莞尔,语调虽轻,却包含威信:“当然,姑娘如若不信,可亲自‘验证。’”
小赖微恼,被他说中要害,心有不甘,还想再辩,但随即一想……罢了,她自信亦是个聪明人,他人如此顾她周全,她又何必自寻烦恼呢?既然已知她要路经此地,如此替她机关算尽,费心安排,她又何必和自己过不去,去尝那风雨露宿之苦呢?何况他人又如此盛情款待,事事为她考虑着想,她如若再不接受,岂不显得自己矫情?
一旦想通,小赖顿感轻松。突然有了知道对方名字的兴趣。她突然很想知道,究竟因何原由,他要隐姓于此;很好奇究竟是何等人物,竟委身于如此山野小镇。
那人见小赖眉眼放松,显然已辨各中利害。便无意再作停留,举步欲走——
“掌柜且慢——”小赖再次唤住行将离去的他。
那人顿住脚步,以为她又要旧话重提执意离去。小赖莞尔:
“我还不知道,阁下如何称呼。”
掌柜微谔,显然没料到她会这么问。常年微笑无害的脸上难得露出吃惊的表情,但只一瞬,随即又温雅如常,对她爽朗一笑:
“沐迄尤。”
沐迄尤……?她一愣,好熟悉的名字……似在哪听过……在哪呢?仔细再想,却又什么都记不起来,只有一些零乱的片段,却怎么也拼凑不到一起,她也不恼,索性不再想了。她扬唇:
“沐迄尤……我,记住了。”
“荀姑娘……”沐迄尤突然出声唤她,话到嘴边,却是一脸的欲言又止。
小赖扬眉。
“……没什么”他一顿,望着她,语带关切:“这里夜凉,我是要提醒姑娘,注意防寒。”语毕又深望她一眼,沐迄尤拱手,便再不作停留,落下她,潇洒而退。
他一走,房内独留下她,显的格外空荡。对着满桌的菜肴,她举筷,毫不怀疑,就口便尝。内心一旦宁定,她不禁开始思考……
她认识的朋友不多,而知道她这次行程的,也只剩屈指可数的那么几个……难道,是爹爹派人助她……随即又一想,不可能,如果是爹爹,自可光明正大的帮她,又何必遮遮掩掩地怕她知道……难道……难道,难道是……
答案呼之欲出,可是……真的会是他吗?
她起身,来到窗前,隔窗远望。
只见前方不远处,白色雪山若隐若现。
天山已近在咫尺!
此镇一过,遗世城指手可望!她难掩心中激动。
是他吗?
会是他吗……?
……不会错的。
小赖扬唇。心下断定。
不会错的。
她微笑。除了他,再不会有别人。
她微笑,内心着实欢喜。
……以至数个时辰后,当小赖用完膳,晚上梳洗完闭,深夜躺在床上,尽管周遭吹着凌冽的寒风,尽管身下就卧着冷硬的床铺,但她仍觉高兴。
她仍然觉得高兴,只因这个意外的发现,兴奋地一夜辗转难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