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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相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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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八点多,三锦回到了旧沉庵。此时街上的夜市正热闹,出租车没法开进去,三锦就在路口下了车。用了十多分钟,才从热闹的人群里挤了出来,三锦走到楼梯口,扶着锈迹斑驳的扶手,一步一抬,慢慢往四楼爬着。
迎着楼梯过道里昏暗的灯光,三锦看到自家门口站着个人,中等身高,身体已经发福,六十多岁的样子,穿着身黑色的西装,毕恭毕敬地等在门口,像个虔诚的卫士。
三锦沉默的看了几秒,又低下头,拉着护栏,慢慢爬着最后几节楼梯。等到上完最后一级台阶,终于可以直起身子的时候,老人向前迈了一步,低头弯腰轻声喊了一句:“三锦小姐。”
看着眼前苍老不少的老人,听着他依旧像从前那样毕恭毕敬地喊着自己,三锦没有啃声,侧身绕了一下,走到家门口,低头往背包里摸房门的钥匙。她实在不懂,自己如今已经到了这个份上了,他们还想怎么样呢。
“三锦小姐,这是先生让我给你的。”老人拿出一个白色的信封,双手递到三锦面前,轻声说道。
三锦顿了一下,没有抬头,从背包里摸出钥匙,插进锁孔里。
“先生让我跟你说,既然出来了,就不要在南城待了,对谁都好。”老人有些不忍的接着说道。
三锦至始至终没有理会眼前的人,她攥紧手里的钥匙,拧开房门,把人关在屋外,背靠在门后,用牙咬着自己的右手,以缓解自己轻颤的身体。半个小时后,等身体平静下来,三锦打开客厅的灯,到香案前点上香,拜了拜父母,然后踱步到父母的卧室,外套也没脱,侧身蜷缩在床上,闻着熟悉的气息,很快沉睡过去。
第二天一早,三锦醒了过来,她坐在床上,打量着屋子,脑袋有片刻的茫然。因为是主卧,比三锦的卧室要大上一些,除了双人床和衣柜,还有一个梳妆台和衣架,衣架上搭着一件父亲的外套,望着熟悉的环境,三锦缓过神来,用手抹了把脸,从床上起身下地,缓慢驱动着双腿回到了客厅。
三锦往父母的香案上敬了三炷香,俯身磕了三个头,然后起身,把屋子里所有的窗户都打开,开始打扫卫生。其实也没有什么可做的,房子不大,两室两厅的面积,父亲又很爱干净,只需把最近三个月积攒的灰层擦拭一遍就好。忙碌了近一个小时,收拾完房间,三锦拍了拍羽绒服上蹭上的灰层,在自己的卧室找到冬天穿的粉色羊羔毛睡衣,走到浴室拧开蓬头洗澡。当她把裤子脱下来的时候,腿弯处已经黑紫,有些地方还破了皮,碰上水,有种钻心的疼。半个多小时候,三锦洗漱干净,顶着头刺猬一样的乱发出来,一边拿着毛巾擦着头发,一边往厨房走去。三锦用热水壶烧了点开水,端起水杯,走到客厅阳台的窗户边,静静地看着这个自小长大的地方。
旧沉庵的变化很大,儿时那样安宁祥和的街道,现在已找不到旧时的影子。据说近两年附近一个物流园项目的落地和地铁口的修通,巨大的劳动需求,便利的交通,便宜的住房,这一些都刺激着已经开始破败得旧沉庵脱离城市住宅区的轨道,成了很多外来农民工和贫寒小白领的临时落脚点。嘈杂和混乱的居住环境,驱使着本就剩余不多的老住户不得不想尽办法搬离这里,留下来的老旧房子多被卖掉或出租出去。时间会改变一个地方,有些地方从不起眼走向辉煌,有些地方却注定从辉煌走向了没落。
此时窗外天色慢慢亮了一点,依旧是阴雨绵绵的样子。街上矮矮的七层旧楼,一栋紧挨一栋,跟天空中暗沉的云融在一起,灰蒙蒙连成一片,一眼望去看不到头,只见街边一个个窄窄的巷口不断有人涌出。街道两边排满商铺,招牌林立,商铺往上基本都是出租房,很多玻璃窗被大大小小的单间出租广告覆盖,裸露外表的墙面已不复初时的样子,到处张贴和喷刷着各种各样的小广告。大坨大坨的电线和网线交织在一起,从一个个电杆绕过不同的屋檐,飞来走去,像一张纠缠的网,笼罩在沉庵镇的夜空。不远处,三锦看到一只黑白斑点的老猫,踩着电线娴熟地跳上阳台护栏,紧接着跳进一个窗户里,消失不见。
早上七点多的样子,正是上班高峰,到处都是行人。三锦看到穿着厚厚的睡衣,睡眼朦胧从巷口转出来的男人和女人们,打着哈欠走到早餐店门口成排的蒸笼翻腾出的团团热气里,慢悠悠跟老板点了餐,就转身进了店子;老头老太们包裹着厚厚的棉衣棉裤,像一个个滚动的铅球,围在流动菜摊面前挑挑拣拣,嘴里操着听懂也听不懂的外乡话;扛着拇指粗卷成圈状的绳索,或着迷彩装或着深灰色脱线夹克,头发蓬乱的青壮年男人们,啃着装在塑料袋里的包子馒头,三五成群有说有聊簇拥地走着;几个或身穿灰色中长呢子外套或黑色短款羽绒服的青年,背着黑色背包,穿过悠闲的人群,神色匆匆地从人群里飞奔而过,不时碰撞着路上的行人,嘴里喊着“抱歉”,但飞奔的双脚并没有停下,像阵风一样消失不见。这些贪睡的小白领应该是在赶最快一班地铁,正畏惧可能因为迟到带来的惩罚。在被压得坑坑洼洼的柏油路面上,一辆面包车从路中间开过,轮子落到坑里,溅起一丈的泥水,甩到旁人身上,惹来一阵咒骂,车里的师傅倒是淡定得很,理直气壮地晃悠着离开了。
街上嘈杂的声音此起彼伏,早餐老板的吆喝声,杂货店门口送货师傅拉动车门的哐哐声,路上行人的招呼声,小孩子紧拽父母胳膊的吵闹声,脚踏泥路的滋滋声……一切都很忙碌,寂寞的也许只有门铺紧闭的按摩店和理发店,只剩下亮眼的招牌在冷风中招摇,静静等待沉睡的主人。站了一会,腻味了这种热闹,三锦把水杯里的水喝完,关了窗户,在客厅的长椅上坐了下来。摸着旁边坐垫上绣着的兰花,三锦想起了父母。
她的父母都是普通人,三十年前在旧沉庵买了两间门面和这套小两居室定居下来。父亲把两间门面打通,先是开了个杂货铺子,后来看跟不上形式,就加盟了个牌子,做起了连锁便利店的生意,母亲在附近一个小学当语文老师,他们在旧沉庵定居的第三年,三锦出生,从此成了父母所有的希望。母亲喜欢古诗词,也喜欢兰花,尤其偏好韩愈的《猗兰操》,总希望能养出一个腹有诗书气自华的女儿。只是那时的三锦实在不是坐得住的性子,一得空便跑出去跟街上的男孩子疯玩。母亲每次寒着脸想要约束时,父亲总要上前温和地劝说:“我们囡囡活得像个小太阳,不想学就不学嘛,只要每天开开心心的就好”。这时三锦就会凑上去舔着脸说:“就是就是,囡囡是爸爸妈妈的小太阳”,然后一撒欢,就又跑了出去。所以母亲每每总是高高拿起,又轻轻放下,时间一久,也就不强求了。
三锦还记得刚认字时,父亲教自己写“旧沉庵”三个字,因笔画实在复杂,写了半天还是不像,她就发了脾气,将铅笔扔在地上,气鼓鼓地再也不愿意学了。父亲把她抱到自己腿上,捏着三锦肉肉的小手,温柔的问道:“囡囡知道我们住的这个地方为什么叫‘旧沉庵’吗”?父亲告诉三锦,旧沉庵因为旧时一个叫沉庵的庙子而得名,后来庙子年久失修,在一场暴雨中轰然倒塌不复存在,但沉庵这个名字却保留了下来,因为起源于佛家,有佛祖的保佑,所以这里住着的人才能这般友善和睦,她也才能认识那么多小伙伴。
三锦回味着那段时光,那时父母还在,经济尚可,邻里和睦,她又正值不解忧愁的年纪,一味憨傻跳脱,被父母眷顾着成长,度过了人生最好的时候。如果后来母亲没有生病,自己也没有……那家里现在肯定会是另外一副样子。三锦叹了口气,回卧室换了身衣服,拿了串钥匙,然后下了楼。
三锦在早餐店里买了两个包子,边走边吃来到由父亲买下的两间门面改装成的24小时便利店门口。门面的位置很好,位于旧沉庵街与主干道交汇处的三角口,主干道再往前300米有一家大型商务酒店和配套娱乐场所,白天能做到老街居民和过路客的生意,晚上能做到酒店和娱乐场所的生意,那时家里请了两个人负责晚上的经营,父亲负责白天的经营,每天的生意都很好。因为是自家的门面,没有房租压力,靠着这家便利店,一家人过着舒适的生活。三锦还在读大一的时候,父母就已经给她准备好了去美国读研的钱,大三的时候她的托福成绩已经过关,只等着大四申请的院校通过,一毕业就去那边就读。那时三锦出国读书成了一家子最重要的事情,查资料,报培训班,一家人围着她团团转,要是中间没有发生那么多变故,现在估计她已经从国外读书回来了。
三锦想到往事,越发觉得愧对父母的苦心。她出事后,父亲再没有像以前那样动关了店子,把门面出租出去的想法,甚至比以前更加苦心经营起来,得益于地段和租客的增多,生意较之以前更好了些,这是父亲来监狱看望她时对她说的,她明白父亲这是把这间店当做了她的后路,所以格外看重。父亲告诉她,辛苦个四五年,多存一点积蓄,等她出来了,他就把店子承包给别人经营,然后他们父女俩搬到南边靠海的一个没人认识的岛上重新开始生活,他在那里买了栋两层小楼,那里一年四季都是夏天,居住起来很舒服,靠着店铺的分红,就算不上班,也够他们父女俩过了。三锦回忆着父亲宽慰她的话,望着眼前卷闸门紧闭的便利店,路两边硕大的招牌依然挺立,只是父亲再不能像小时那样从里面走出,帮她取下书包,捧出准备好的小零食了。三锦知道她是哪也不想去了,她走不动了,就想守在旧沉庵,守着父母待着的地方度过余生。
在便利店门口站了一会,三锦慢慢从口袋里摸出一串钥匙,俯身开了旧街一侧卷闸门的锁,用力把门往上推起,然后推开玻璃门,店子里有些暗,弥漫着厚厚的灰尘味。三锦穿过货架,走到后面的储物间,拉开电闸,灯光之下,家里这间八十平米左右的便利店便亮了起来。三个月没有开门,架子上的货物虽然琳琅满目,也都蒙了些灰层。三锦用钥匙把对着主干道一侧的一道卷闸门也打开,从仓库后面的厕所里提了接满水的桶、抹布和拖把出来,她先是把便利店里里外外拖干净,然后把两侧的玻璃墙和玻璃门抹了一遍,又重新提了桶干净的水,找了个小板凳在一堆货架中间坐下来,开始挨个擦拭商品和货架上的灰层,并留意把过期的商品一一挑拣出来,中途有人过来买东西,就起身到柜台结账。
正当三锦埋在货架里,专心擦拭一排薯片的时候,一个人走到她面前,三锦以为是买单的客人,随口说了句:“欢迎光临”,但是当一抬头,看到站在眼前的男人时,她愣了下。
眼前的祈深,高大的身形在逼仄的货架中间显得很突兀,穿着身黑色大衣,看不出材质,但三锦再是不识货,也看得出质地上乘,显得他本就高大的身材更加挺拔修长,手上戴了副黑色的皮质手套,右手捏着左手的拇指套着圈,三锦知道这是他轻视别人时惯有的习惯,薄薄的嘴唇紧抿,黝黑的瞳孔在厚重眉毛的掩映下,像把刀子,正居高临下的凌迟着蹲坐在小板凳上一身落魄的三锦,满脸的冷漠,一如五年前那样矜贵和不可犯。
三锦望着眼前的人,吃惊于自己的平静。四年前刚入狱的时候,她曾那样恨,后悔没将那把插在他胸口上的刀子捅得更深一些;服刑的第二年,看着父亲来看望自己时的苍老,她自责又心疼,就想着把从前那些事情都给忘了,以后陪着父亲好好过日子;可是四天前抱着父亲骨灰的时候,她感觉自己快被疼痛和后悔给淹没了,脑子里也曾闪过用一桶汽油浇在身上点燃,抱着这个人同归于尽的念头,但又很快消散,她已经让父亲这样伤心,不希望在他死后还为自己难过一场。三锦心里很清楚她有多厌恶自己,就有多厌恶眼前的人,可她已经不想再耗费心力去纠缠,她太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