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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归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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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锦抱着父亲的骨灰盒回到了自小居住的地方—旧沉庵,南城的一个老街。她家的房子在四楼,楼道两边喷了很多小广告,楼梯护栏也斑驳的厉害,整栋楼里住了很多不认识的新邻居,一路走来都有人在打量三锦。到了家门口,三锦从父亲的背包里摸出钥匙,打开房门,一阵灰尘味扑面而来,她走了进去,随手打开客厅的灯。
两室两厅的屋子,窗帘都没来得及拉上,阳台的一扇窗户还开着,旁边地板上落了些泥土。客厅中间摆着一套刷着红漆的木质电视柜、茶几和凉椅,边角处的漆块有些脱落,裸露出些许白点。电视柜上摆着一台厚重笨拙的旧电视,两边各立着一支青花瓷瓶,里面插着孔雀羽毛;茶几上摆着一套紫砂茶具,上面积了些灰层,茶壶的盖子也没盖上,里面的茶叶经过长时间浸泡已经开始发霉;茶几的正对面放着一张能容纳三人的长凉椅,侧面各配着一张单人凉椅,每张椅子的座位上都铺着淡蓝色的布艺坐垫,兴许是时间久了,颜色有点发白,上面绣着空谷幽兰,那是母亲一针一针亲手绣上去的,三锦记得家里还有一套,是豆绿色的,绣着同样的图案。整个屋子虽有父亲小心维护,那种陈旧感却是怎么也遮不住的。
三锦把帆布包放在客厅的三人凉椅上,抱着父亲的背包,直接走到自己的卧室。卧室不大,除了一张床和一个衣柜再也容纳不下多余的东西。床上铺着粉红色樱花图案的四件套,整整齐齐不见一丝褶皱,枕头两边还摆着几个小玩偶,一如三锦离开时的样子。三锦发育的晚,初中的时候个头才一米五,因为皮肤白,身上又有点肉,母亲欢喜小人一样的她,总是给她买嫩色系的衣服,浑身上下都粉粉的很可爱,但三锦那时没空关心美丑,眼看自己在一众同学伙伴里个头垫了底,成天担心自己成了小矮子。等到上了高中,她的身高又跟抽了条的柳树似的,一下子窜到一米七,就是饿的厉害,每顿都要吃两碗饭,晚上下了晚自习还要加餐,因为高中住校没人监管,她的身高与体重一起爆了表,生生成了个威猛的胖子,这下想装粉嫩都不得行,只能把所有的衣服都换成灰黑的颜色,但在其他物件上却偏好起粉粉的颜色来,多少流露出点小女儿的心态,这间卧室便是如此。三锦站在床边的过道上,摸了摸被褥,侧身拉开衣柜的门,又用手轻轻抚摸着柜子里归置的整整齐齐的衣服,脑袋里浮现出父亲拿出来翻洗和晾晒的样子。她从柜子里找了件黑色的羽绒服和一条深灰色的灯芯绒裤子,把身上的外套和裤子脱下来换上,曾经刚好合身的衣服,现在生生穿成了袍子和阔腿裤。以前想尽办法的折腾希望能瘦下来,让父母为自己担忧不已,总担心弄坏身体,现在瘦成了这样,三锦却希望能胖回到父母陪伴的日子里。
换好衣服,三锦抱着背包回到客厅,她找了块毛巾,将香案上母亲的相框仔仔细细擦了一遍,又把香案从上到下擦拭干净。接着她从背包里取出父亲的骨灰盒,小心放在母亲的身边,抽出三支放在香案上的竹立香,用打火机点燃,双手举着在父母的香案前拜了拜,把香插在案上的香炉里。弄好这一切,她在香案前的蒲团上跪了下来,俯身磕了三个头,轻声说了句:“妈妈,我跟爸爸回家了”。相片里的母亲,三十岁的样子,嘴角噙笑,眼睛里满是温柔和满足,好像在凝视着父亲和三锦。三锦跪了近一个小时,见香快要燃尽,就站起身往香炉里重新添好香,然后走到客厅的凉椅边,从自己的帆布包里拿了些零钱,开门下了楼。
街上正飘着毛毛细雨,因为是下午,大家都在忙着上班,路上的人很少,三锦就近找了家照相馆,从口袋里拿出父亲的相片,交给老板,谈好了要求,然后又转身离开。接着她走到杂货店门前的菜摊边,买了一些西红柿、鸡蛋、小葱和挂面,拎着东西又回到照相馆,找了个椅子坐下静静等了起来。三锦看着老板忙碌身影,这又是一个新搬来的住户,她以前没有见过,不仅是照相馆老板,整条街三锦都没有看到几个熟悉的面孔,都是些外来客。三锦也不觉奇怪,在她上高中的时候就已经有不少经济宽裕的老住户开始陆陆续续从破败的旧沉庵搬出,本来他们一家也是计划三锦大学一毕业就搬到另一个新开发的住宅区去的,父亲在那里看了套不错的新房,定金都交了,却遇到了母亲生病,计划也就无限期搁浅下来。现在的旧沉庵已经越来越像个城中村,曾经的住户寥寥无几,尽是些新面孔,不过这样也好,大家见面也就没那么多尴尬。半个小时后,三锦拿着裱好的相框,拎着买来的东西,回了家。
将手里的食物放到客厅茶几上,三锦走到香案旁,把刚刚裱好的父亲的相框,小心跟母亲的相框并排放好,定眼望去,一个谦谦君子,一个温柔秀丽,都是那样温暖和满足。看到香炉的香即将燃尽,三锦又抽出三根香点上,继续在香案的蒲团上跪了起来。
又是一炷香的时间,三锦起身添好香,把放在茶几上的食材拎进厨房,拧开水龙头,放掉喷出的掺杂着铁锈的污水,等到水质渐清,开始洗菜做饭。十分钟后,三锦端着一小碗西红柿鸡蛋面,坐在茶几旁边的凉椅上,认认真真吃了起来。她吃得很快,这是在监狱养成的坏习惯,在那里吃饭,都是有时间限制的,刚进去的时候不懂,被人欺负怕了,狠饿了几天肚子,从那以后就学会了快速进食。不到五分钟,一碗面便被吃了个干净,三锦把碗筷拿到厨房清洗干净,又回到香案前的蒲团上跪了起来。
依着停灵三日的习俗,三锦在父母的香案前跪了三日,守护着香炉的烟火,其间除了每天煮一碗面保持体力,再没有离开过香案,这是母亲去世时她从父亲那里学到的习俗。那时母亲的病治疗到尾声,可能自己也感觉到时日无多,就不愿意再待在医院,坚持要回家。父亲答应了,把她接了回来,三锦和父亲一起陪伴母亲度过了她生命最后的日子。一天早上,母亲再也没能从睡梦中醒来。三锦站在卧室门口,看着父亲轻柔的亲了亲母亲的额头,冷静而仔细的给她擦洗了脸和身子,又从衣柜里翻出母亲最好看的裙子给她换上,接着打开梳妆台上的化妆包,找出眉笔和口红,细细给她化了妆,再戴上齐肩的假发。弄好这一切,父亲起身掏出手机开始打电话,一个多小时的时间里,新鲜的兰花送了过来,冰棺也送了过来,父亲小心把母亲抱起放进冰棺里,然后在四周摆上母亲最喜欢的兰花。父亲带着三锦在客厅的香案前,守着母亲和香炉待了三天,他告诉三锦这叫停灵三日,有了这种仪式母亲会走得安心些。三天后,父亲喊来殡仪馆的车将母亲接走,几个小时后,他们从殡仪馆带走了母亲的骨灰。三锦知道现在再这样做也许已经没有任何意义,毕竟父亲已经走了三个月了,可她固执的想补上这个仪式。
三日后的清晨,三锦抱着背包,一瘸一拐地下了楼,外面依旧飘着毛毛细雨,街上是一片灰蒙蒙的世界,除了早餐店里透着的灯火,一切都显得静谧而清冷。三锦站在楼下,一阵冷风迎面扫来,从白皙的脖子穿进身体的冰冷让她打了个哆嗦,单手拢了拢衣领,撑起手里的黑伞,她往街角走去。路上不见行人,只有一个清洁工穿着明黄的衣服,像个笨拙的灯笼,正吃力地往手推车里倾倒垃圾,不时发出磕碰的声响。三锦穿过街道,右拐进入一条大道,在路口伸手拦了一辆出租车,打开后座的车门,坐上,离开。
一个半小时后,出租车在南城郊区的一座墓园停了下来。墓园门口已经有人在等候,是三锦提前预约的工人,她抱着个背包走过去,跟对方确认信息后,一起穿过碑林,在一座墓前停了下来。这是一座夫妻合葬墓,墓碑的左面写着三锦母亲的名字—沈静宜及生卒年,右面是一片空白。
三锦收起雨伞,站在墓前,看着工人有条不紊的忙碌。她静默驻立,近一米七的身高,因消瘦显得身上黑色的羽绒服异常宽大,可能是三天未眠带来了后遗症,她的脸色很苍白。她静静的站在那里,看着父母的墓,也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像个进入未知的世界的幽灵,忘了自己身在哪里,也不知道要去往何处。两个小时后,三锦俯身把父亲的骨灰放到母亲身边,静静地看了一会,然后示意工人将墓重新封好。工人忙完离开后,三锦坐到地面的石板上,侧身靠在墓碑旁,用手指抚摸着父母的名字,感受着字上的纹理,明白父亲以后是永远陪在母亲身边了。被细雨润湿的头发,紧贴在头皮上,泪水穿过雨水,从脸上滑落下来,她抱住父母的墓碑,感受着整个世界的万籁俱寂,至上孤独。
傍晚时分,细雨方歇,三锦吃力的站起来,弯腰停顿了片刻来缓冲身体的眩晕和麻木,然后直起身子,低垂着眼睑,一瘸一拐地穿过小径,茫茫然游走在一片碑林里。隔着几米的距离,有两个人在扫墓,穿着黑色的外套,静静地站在墓碑前,侧身打量着三锦,身形修长而肃穆。三锦没有过多注意,在小径的拐弯处转身下了台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