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第十四章 朋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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霍阑把煤气罐放到地上，很快就恢复了他惯常的宠辱不惊的表情，拉开板凳坐到了许扬对面。
李婶感慨了一番他们竟然认识，随后就到厨房切菜去了，让霍阑好好招呼许扬。
李婶离开后，饭店陷入了沉默的气氛中。
“那个，你不用把这个罐子扛出去吗？”许扬终于忍不住开口，没话找话。
从坐下开始，霍阑就目不转睛地看着自己，也不说话，配上没有什么表情的脸，许扬觉得自己要被看哭了。要仔细形容这种感觉，就像小学的时候，自己没写作业，又被课代表催着要作业的那种惶恐的感觉。
“不用，这个不着急。”霍阑说。
“哈哈，这罐子应该挺重的吧，我一会儿帮你扛。”许扬笑了两声说，妄图调节气氛。
然而霍阑没再说话。
沉默······
“诶，你吃包子吗？这个香菇馅的包子可真好吃啊，要不要尝······”话没说完，被霍阑打断了。
“你跟踪我？”
“不不不，怎么可能啊，”许扬赶紧说，“我就放学没事瞎溜达，走着走着饿了，就找地方吃饭，谁知道就碰上你了，这也太巧了吧哈哈哈。”
“你瞎溜达，能溜达到这儿来？从学校过来一个多小时，公交都没有直达。”霍阑冷冷道。
“对啊，就是这么······巧。”对上霍阑冷冷的眼神，许扬说不下去了。“完了，他生气了。”许扬想。
“行吧，”霍阑点了点头，站起身，“也不早了，你吃完就早点回去吧。”说完，他提起地上的煤气罐，走出了饭店。
许扬赶紧放下筷子追了过去。
煤气罐不小，虽然是空的，但也有六十斤重，拎着走太重拎不太动，霍阑以前都是扛着它走的。
但今天或许是被许扬气的，或许也不是因为生气，反正霍阑心里有点乱，竟然单手提着六十斤的罐子走了一截路，脑子里想的都是：他怎么会在这里？他为什么来这儿？他是跟踪我来的吗？他看到我在这会怎么想？他有没有听到别人说什么？······这里离霍卫星家那片也就只有五分钟的路程，霍卫星的故事是老头老太太们闲来无事做经久不衰坐在楼下聚堆聊天的话题，只要去那边转转，总会无意听到那些闲言碎语，所以自从李婶儿开了包子铺，霍阑就没再去过霍卫星家那边了。
即使霍阑知道许扬听到这些的可能性几乎为零，即使他觉得霍卫星杀过人这件事不应该对自己的人生产生任何影响，他向来也是不在意别人的眼光的。但是他看到许扬的时候，还是有点怕他知道，怕他会因此看不起自己。
直到许扬追上来抢过自己手里的煤气罐时，他才发现提罐的胳膊酸疼得都弯不了了。
“这么重，”许扬把罐子放到地上试着提了提，“单手提这么重的东西走路，不怕把胳膊拉伤？”说完许扬一个用力把它扛到了肩上：“这玩意要放到哪儿？”
霍阑往黑暗中的一个方向指了指：“自行车在那边。”
许扬朝着指的方向走去，霍阑愣了两秒跟在了他后面。
自行车停得离包子铺不远，但那里晚上没灯光线不好，许扬来的时候才没有看到。两个人沉默地走到车旁边，霍阑把罐子固定到了车后座上。
许扬看到霍阑扶起车子，蹬开支架，没有丝毫要和他说话的打算，在霍阑跨上车准备骑车离开的时候，他终于忍不住开口：“诶，我和你一起去吧？”
“不用，”霍阑说，“你回去吧。”说完蹬上了脚蹬，一个发力，骑出去几米。
很快霍阑发现车被拉得停了下了，许扬一个跨步跑过来拉住了车的后座。霍阑转身皱眉看向他。
“你生气了吗？”许扬抬头认真看着霍阑。
“没有，我有什么好生气的。”说完，霍阑才发现自己的声音有些不受控制的沙哑，像受了委屈似的，于是他赶紧清了清嗓子扭回头，“我先走了。”
但许扬狠狠地拽着车后座不松手。
“你先别着急走，先听我说。”
霍阑没说话也没动，僵持了几秒钟，他松开了把着车把的手，许扬也放开了金属条做的车后座，绕到霍阑身边侧。
霍阑松垮地坐在车座上，比站着的许扬低了一截，为了听许扬说话，他微微仰起了脸，被正对着的月光照耀着，因为离得近，许扬能看到他又长又密的睫毛和仿佛有水光流动的眼睛，没来由地感到紧张。
“我确实是跟你来这儿的，但我是在马路上看见你才跟过来的，本来打算偷偷跟着，没想打扰你······”
“为什么要跟着我？”霍阑打断他。
“因为好奇啊，你说你晚上有事不和我吃烧烤。”
“那你刚刚为什么要撒谎？”
“怕你生气。”
“我为什么会生气？”霍阑说。
许扬一时陷入了沉默。和霍阑相识有一个月了，从不认识到熟悉，霍阑虽然看起来脾气不好，但许扬知道他不是一个会随便生气的人，特别沉得住气。然而现在，明显是生气了。
“你之前没跟我说晚上具体有什么事，我想你是不愿意让人知道你在做什么的，我未经允许擅自跟踪了你，所以怕你生气·······对不起，下不为例，我保证以后再不会对你撒谎，你别生气了好不好？”
霍阑觉得许扬是一个特别有说服力的人，不是说他说话的内容多么的复杂深刻，而是只要他端正地站在你面前，你就会觉得他整个人散发着让人信服的正气，当他目光清澈认真看着你说话时，会感觉到他带着足够的真诚，不馋一点谎言，让人沉浸在被认真对待的感觉里。
听到许扬小心翼翼地问出“好不好”时，霍阑觉得在今天这件事上自己做得不太对，有些矫情得过分，他刚刚涌现的愤怒难过担心一下就消褪成了自责。“我冲他生气个什么劲儿？许扬也没做错什么啊。”他想。
霍阑不说话，许扬有些慌张。他猜测霍阑生气的根本原因不是自己撒谎，而是霍阑不想让人知道的，在这里打工的事，让自己这样突兀地碰到了。
“还有，你在这儿打工的事情，我就当没看见，不会和别人说的，今天是我冲动了，对不······”
许扬的话还没说完，霍阑出声打断了他。
“许扬，或许······该说对不起的是我，我不该因为自己不好的情绪迁怒于你，还有，其实，我从来不在乎别人怎么想，也不怕你和别人说什么，我只是有些在乎你的看法。”
霍阑态度的大转变和“我只在乎你”的直白让许扬在惊讶之余感到受宠若惊。
“你······”
“咱们聊聊吧，我请你吃饭。”霍阑跳下自行车。
“那这罐子呢？”许扬有点迷茫地问。他处于没适应事态变化的状态，但还不忘送罐子的大事。
“这个放这就行，不值钱，没人拿。”霍阑说。
“哦哦，那放地下吧，别把车胎压爆了。”
“行。”
许扬跟在霍阑身旁走着，经过包子铺绕到了隔壁烧烤摊上。
“我请你吃烧烤怎么样？”霍阑问。
“好啊。”许扬说，同时默默告诉自己，不干不净吃了没病，如果是霍阑请的，是屎也得吃。
“侯叔。”霍阑冲烤架旁边的人喊道。
“小阑来啦，呦，还有同学啊，快找地儿坐。”被称作侯叔的中年人在忙碌中扭头冲他们喊。
“侯叔，给我来二十串羊肉二十串牛肉二十串筋皮十串豆腐干十串油麦菜一打啤酒。”霍阑边在外边找座位坐下边喊道。
“好嘞，辣怎么放？”
“你吃辣吗？”霍阑问许扬。
“少辣吧。”许扬说。
“少辣。”霍阑又冲侯叔喊道。
“一打啤酒，咱能喝完吗？”许扬问。
“能，而且他这儿买一打打八折，和少买一个价。”
“你经常在这儿吃啊？”
“偶尔吧，不过侯叔和李婶好几年的邻居了，挺熟的。哦，李婶就刚刚那个卖包子的阿姨。”霍阑说。
“你干妈。”
“恩，算是吧。”
说着，侯叔拿过来了一筐啤酒，说烧烤再等等才能好。霍阑开了一瓶给许扬和自己倒上，然后一仰头干了一杯。许扬也跟着喝了一杯。
霍阑很少有像今天这样这么想和人倾诉的欲望，喝这杯酒的目的是壮壮胆，毕竟很多年没和人好好聊过天，话到嘴边都不知道该怎么说出来。
“我初中之前就住在这一片，我出生在这里，也在这里长大。”霍阑忽然开口，顺便又给自己和许扬满上了酒。许扬静静听着。
“我在这儿的记忆并不怎么愉快，所以我很讨厌这里，这里的人、在这发生过的事儿、这儿的房子树风景，我全都讨厌，我希望有一天可以彻底离开这里。”说完霍阑又喝了一杯。
“所以我今天没有一点生你的气，我是担心，我这些年没有什么朋友，担心你来到这里，看到听到一些不好的事情，觉得我没有那么好，不愿意和我做朋友。”
“我怎么可能会这样想，我觉得你很好。”许扬怎么都没想到霍阑脑子里有这样的想法。
霍阑摇了摇头：“你还不了解我，不知道我的成长环境，不知道我曾经做过的事。”
许扬刚准备反驳，霍阑就接着说：“你知道吗？我曾经把一个人打成脑震荡，挺严重的，留了后遗症，后来他过马路不利索被车撞死了。他的死，我有一半的责任。”
许扬能感受到今天霍阑低落的情绪，只好默默倒酒，烧烤已经被端了上来，滋滋地冒着油，但他们都没有动，只顾着喝酒，霍阑说一句话就喝一杯，许扬担心他很快就会醉。
“那个人早就离异了，自己带孩子，是一个小女儿，那时才四岁，也不知道现在怎么样了，我没敢再关注他们，却又总想起他们。”霍阑眼睛有点红，许扬为那个小女孩而难受，但更心疼一直活在自责里的霍阑。
“喝酒别那么猛，会醉的。”许扬握住了霍阑倒酒的手。
“没事，啤酒度数低，而且我酒量特别好，从来没醉过。”霍阑倒满又喝了两口，接着说：“这不过是我过去的一件事情罢了，还有很多很多，我做过很多的坏事，并且也不是一个善良的人，我见过很多阴暗的东西，心里没有什么阳光，不会相信人，不懂无私奉献，一不小心可能还会把别人拉到阴沟里去，你会想和这样的人做朋友吗？”
霍阑目光炯炯盯着许扬。
“你把你自己说得那么不堪，妄图让我觉得你是一个坏得掉渣的人，跟你做朋友没什么好处，你能不能告诉我，你这样做的目的是什么？是希望我相信你上面说的话，讨厌你、远离你吗？”许扬问。夜已经深了，烧烤摊上却有不少客人，熙熙攘攘，热气缭绕，啤酒味焦糊的肉味和人们吹牛聊天的声音混在一起，没人注意到边上这两个心绪复杂的少年。
霍阑觉得自己可能真的有点醉了，晚上还没来得及吃饭，就空腹喝了这么多啤酒，微醺的表现就是他想什么就说什么，虽然大脑清醒，却没有丝毫矜持可言。
“当然不是，许扬，我说过的，我没有什么朋友，你是很少的让我觉得很开心的人，我不想失去你，可是今天我发现，与其由你一点一点知道我的不好而讨厌我，不如我一下让你知道我所有的不好，这样你现在就离开的话，将来就不会有被欺骗的感觉了，我们也不会因为失去一个朋友而难过。”
许扬明白了霍阑诡异的逻辑，他记得以前有个什么书上说过，如果一开始对一个人的印象太好的话，以后发现他没有那么好，就会逐渐失望，如果一开始看到的都是那个人的不好的话，将来就不会对这个人有所失望了。所以霍阑极力地说自己不好，是怕自己因为失望而讨厌他吗。
“你说你不好，就真的不好吗？我不认同你说的，我只相信我自己观察到的，我知道这个和我朝夕相处两个月的霍阑是一个怎样的人，他的优点缺点我都看在眼里，我不觉得因为一个人的过往就该否定他的一生，而且我从来都不相信我会被谁拉到阴沟里去，尤其是你，如果你在黑暗中的话，我可以拉着你的啊，朋友不就是这么用的吗。”
作者有话说
第14章 第十四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