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负累》谢挚

5、变化 林桢起床喝

　　林桢起床喝了杯水后，又回二楼睡回笼觉了。赵方站在一楼楼梯口，没敢上去。他现在休假养伤，好不容易收拾完偌大一楼后百无聊赖，在一楼到处参观游览。很无聊，这间屋子就跟赵光景一样，奉承极简主义，太深奥的他不懂欣赏，就觉得线条和颜色又素又干巴巴，十分无趣。

　　比如花艺，客厅角落一个灰木花瓶，插着两支枯萎的荷叶，一支枯萎的莲蓬，一朵紫花，高低错落，造型别致。

　　他蹲那里看半天，还是觉得插两朵活生生翠溜溜的莲花好看。

　　走廊尽头有一副装饰品，他以为是一副画，凑过去一看吓一跳，是一只蝴蝶标本——尸体。他忍住心里不舒服，赶紧走开。

　　林桢再次下楼，已是十点多。收拾得英俊潇洒，笑容犹如阳光普照大地，将早餐一顿风卷残云，大手一挥，将丑八怪牵出门。

　　赵方被他拖向门口。林桢一手扯住赵方左臂，一手拿手机拨赵光景的电话，“你不信，我让你跟他说。”

　　“哎别别别，我信，你别打搅他。”赵方立刻放弃抵抗。

　　“一开始这么乖不就好了。”林桢没好气地说。

　　“什么乖不乖，你当我小孩子吗？”赵方上车，反驳他。

　　赵方坐定定，林桢从驾驶位凑过去近距离观察他，“丑是丑了点，看着也显老，不过底子还算过得去。哥今天给你变个魔术，就叫做丑小鸭变天鹅。”

　　赵方转过头去看窗外。

　　可惜林桢是个话唠，最忍受不了沉默气氛，一路上不停说话，自说自嗨，从住宅到市区购物中心的二十分钟车程，喝了三次水。

　　“你是明星？”赵方惊讶道。

　　“小明星。难怪你对我反应这么冷淡，上网搜我名字。”林桢说，“虽然不是一线明星，好歹也有些名气，待会儿下了车，千万别叫我全名知道吗？引起轰动围观，今天一定不会愉快。”

　　赵方在手机浏览器输入“林zhen”，“那我叫你什么？”

　　“桢桢啊。”林桢转头朝他揶揄一笑。

　　赵方盯着他瞧，这人是长得挺帅的。他重新低头看手机搜索结果，百科上显示林桢1993年出生，比他还小四岁，职业演员，代表作：《恨煞》。赵方脑筋一转，在搜索框输入“赵光景”，立刻弹出结果，第一条标题就是方圆集团大洗牌：朱氏公子朱圆退出，赵光景成为最大赢家。还有一篇朱圆的近期采访，谈到与赵光景的合作始末以及交情。赵方点进去看，跳过关于朱圆的信息，找到赵光景三个字才开始仔细浏览。

　　原来他们大学已经认识。

　　林桢在一旁瞄到他看得十分认真，便假装谦虚地说：“你随便看看好了，其实没啥好看的，除了我的作品，就是八卦。”

　　赵方闻言收起手机，朝他笑了笑，“嗯。”

　　林桢愣了愣，这还是第一次见赵方笑，不由得多看了他几眼。还怪好看的，眼睛晶亮晶亮，两颗流光明珠似的。

　　林桢在商场停好车，墨镜帽子全身武装，先带赵方去理发。理发店是他平时比较常去，人也基本认识，把赵方交给理发师，交待一句“剪一个最适合他气质的发型”，就不知跑哪儿去了。

　　赵方全程闭眼，理发师说：“好了。”替他拂去脸上碎发。

　　眼睛望向镜子，吓了一跳。这是谁呀？

　　他凑近镜子端详，还怪好看的。

　　“很帅！林桢就喜欢靓人，眼光果然高。” 理发师笑着说。

　　赵方被他夸得不好意思，笑了笑，问：“多少钱？”

　　理发师报了价钱。

　　一个小时后林桢回来领赵方走，赵方已经坐在沙发上等他，正低头看手机。他叫了一声赵方，赵方抬起头，眉毛揪成一团，表情不愉。

　　然而林桢却张大嘴巴瞪着他，“你、你、你……你谁呀？”

　　赵方很不高兴林桢戏耍他，不再看手机记账刚刚划掉的几百块钱理发费，站起来，“我想走了，你什么时候带我回去？”

　　林桢围着他转，啧啧称奇，“走什么走？我还没见过青蛙变王子的马戏。走，再去换一身衣服，保准你脱胎换骨，赵光景也认不出你来。”

　　林桢到柜台埋单，小姑娘告诉他，“那个人已经付过钱了。”

　　林桢了然，在门口逮住准备开溜的人，“不用你给钱，你那么积极主动做什么？”扯住他往扶梯处走，“我今天是有任务的，赵光景交待下来，你是不是想看我怎么死？”

　　赵方哪能用赵光景的钱，扒住扶手，死也不走。

　　林桢像从前纤夫拖船一样，大喊，“走啊！”

　　周围路人纷纷侧目，有几个结伴的女生停下看着赵方低声说说笑笑，赵方尴尬，跟上林桢的步伐，“你别扯，我走就是了。”然后小声说：“你是明星，怎么可以这么不顾形象，公开场合拉拉扯扯。”

　　“说到形象，你有没有想过，你可能影响到赵光景的形象呢？”

　　赵方语塞。

　　他试了许多套衣服，看到标签上的价格心头直滴血。

　　该怎么还这一笔钱……

　　林桢倒是满意，满面春风地带他去吃了一顿，才去医院看手。

　　拍片之后，医生摇头很遗憾地说：“骨折虽然分岔不多，但复位有点不到位，之后你应该没有注意休息，现在已经引起创伤性关节炎，所以才会有疼痛感。我开一些药给你，一定要注意不能剧烈运动。”

　　林桢不太懂，“那么应该不严重吧？”

　　医生说：“不是很严重。”

　　赵方说：“那就行，谢谢医生。”

　　接下来，林桢要去朋友那儿玩，把赵方在车站放下，分道扬镳。赵方没回去，而是搭车回了公司。他找到正在值班的李飞，“李哥！”

　　李飞惊讶地上下打量他，道：“你小子不是还在休假吗？这么快上岗？”

　　赵方摇头，不好意思地说：“还要过几天才回来。我专程来找你的，想拜托你帮一个忙。”

　　李飞：“你说来听听。”

　　两人站到荫凉处，赵方说：“李哥你是本地人吧，对R市比我熟。我不是搬出宿舍另找地方住么，我就想问你，哪些地方离这儿近，又便宜？”

　　“原来是这件事，行，我帮你问问，有消息立刻告诉你。”李飞道，“哦，对了，还有件事，前些天那个和你打架的朱总掉了一条项链，在经理那儿放着，可是联系不到朱总赵总，你不是认识那赵总么，要不去经理那儿看看能帮上忙不？”

　　赵方承了他的情，不好推脱，“谢谢李哥，我现在过去。”

　　经理办公室。

　　何经理从抽屉里取出一条项链拿在手上，“就是这一条，赵方呀，你看你能不能联系上赵总，我亲手交给他？”

　　赵方有赵光景电话号码，说：“好的，我问问。”他在拨电话，何经理在一旁看着他。他走到一旁去，电话接通后，赵光景在那边语速微快地问：“什么事？”

　　赵方刚说了几句，提到朱圆，赵光景打断他的话，“朱圆跟我没关系了，他的事我不管。如果你没别的事，我挂了，在忙。”

　　赵方赶紧说：“我不打搅你了，你忙去吧，再见。”

　　他挂了电话，何经理笑着问：“赵总怎么说？”

　　赵方犹豫地看着那条项链，“真的联系不到朱总吗？”

　　何经理说：“何止，联系方式都没有。”

　　赵方说：“经理你交给我吧，我拿给阿……赵总。”

　　“好吧，赵方，有空一起吃饭啊。”何经理送他出门。赵方受宠若惊，让他止步，拿了项链匆匆离开。

　　他随便找了个安静少人的地方坐，发消息给赵光景：“我在公司附近，你下班能捎我一块儿回去吗？”

　　赵光景过了一会儿回复：“五点半，停车场出口处等我。”

　　赵方回：好^_^

　　赵光景在办公室里盯着那个笑脸符号……

　　赵方盯着手机，见赵光景没再回复消息，才拿起那条项链，放到眼前左瞧右瞧。这是一条白玉莲花牌坠，用铂金链镶嵌在内。他爱不释手地抚摸着底下那朵莲花，忽然看见左下方有一个小字：圆。

　　他收起项链，抬头看见午后细碎的阳光穿过绿叶的缝隙，漏下天梯一样的光束，网状叶脉被光照得晶莹剔透，脉络清晰，微风一吹轻轻盈盈。

　　他想到他在看风景，在等赵光景带他回家，心里的阴霾就一扫而光。

　　五点半在停车场出口等到赵光景的车在面前缓缓停下，车门被从里面打开。听到熟悉的一声“上车”，赵方脸上露出笑意，腰一弯，麻利钻进去。

　　赵光景侧头盯着赵方的脸和新发型，直到赵方扣好安全带抬头，他才把头转回去直视前方。他怔愣了一会儿，才斜眼从后视镜里又看了赵方一眼，踩下离合器挂档起步。

　　赵光景瞥了一眼嘴角仍翘起来笑的赵方，问：“笑什么？”

　　被他发现了，赵方干脆“哈哈”两声笑出来，肩膀耸了一下，又觉得不好意思似的挠挠头发，“没什么啊，就是挺高兴的。”他从口袋里拎出那条项链，摆在车台上给他看，“上面有个‘圆’字，应该是那位朱总的。”

　　赵光景抽空看了一眼，确实是朱圆常年佩戴的玉坠项链，据他说还是从奶奶那儿传下来的的传家宝，原本有一对，另外一只不知所踪。朱圆天性不羁，却对奶奶十分尊敬，所以这条玉坠链子平时宝贝得很。

　　他说：“你不该多管闲事。朱圆丢了东西，自己会回来找。何况他曾经企图对你不轨……你还帮他？”

　　赵方解释道：“是何经理拜托的，他说联系不上朱总，既然你认识就当作举手之劳吧。”

　　赵光景摇头，“我说过朱圆的事与我无关，你要管这事，自己去联系。”他抬了抬下巴示意他看手机，“朱圆的号码在里面。”

　　赵方开心地拿起来，按下电源键，看着弹出来的锁屏界面问：“要输入密码？”

　　“4872.”

　　赵光景补充道：“用你自己的手机打。”

　　赵方说：“好。”

　　过了一会儿，赵光景的手机进来一条新信息，他瞄了一眼，竟然是来自朱圆的：“想还项链就直说呗，假借朋友之手，阿景你不敢来见我了吗？”

　　他猜大概是赵方自我介绍时顺手把他透露出去了。

　　赵方听见赵光景叹气，转过头来，“怎么了？”

　　“没事，对方怎么说？”

　　“我说给他寄过去，他怕丢，明天派个人来取。约在了……呃……在你家附近。”

　　赵光景脸上没什么表情，“嗯”了一声。

　　赵方小心观察他的脸，“你很累吗？要不我来开车，我会开。”

　　赵光景在红绿灯口停下车，心想，学会开车了，不知道还学了些什么。他握住方向盘没撒手，半开玩笑地说：“那我请你给我当司机可以吗？”

　　赵方“啊？”了一声，“如果你真的需要的话，可以呀。我以前给别人当过司机，开车可稳了。”

　　赵光景嘴角略带讥讽地笑了一下。

　　赵方拿起项链，指着那个‘圆’字，“以前我说要找个名字带圆字的女孩去喜欢，没想到你也找了个，我也是呢。我认识了个姑娘，别人叫她圆圆，我们几年前结婚了。”

　　赵光景忽然用力握紧方向盘，没接话。

　　赵方知道他在听，继续说道：“我们还生了一个男孩子，两岁零八个月了，叫吉吉，头发也是卷卷的，跟我小时候一模一样，很好玩。”

　　赵光景望着前方，神游似的问：“怎么没带他们过来？”

　　赵方眼神黯了黯，语气一下子消沉了许多：“因为我们离婚啦，吉吉跟着他妈妈和外公外婆一起生活。我……就来了R市。”

　　赵光景问：“离婚了？”

　　赵方说：“大概是我不好吧，她要离。”

　　赵光景沉默。

　　赵方把头转向窗外，手肘撑在窗台，手心托住额头，肩膀些微抖动。他从喉咙里发出几声哽咽，听得赵光景心头愈加烦躁。

　　“我没钱……”

　　赵光景继续听着。

　　但赵方没再继续说，脸一直朝向窗外，用后脑勺对着他。

　　“为什么来R市？”

　　赵方吸了一下鼻子，迟疑地接过赵光景递过来的纸巾。揩眼泪鼻涕揩了一会儿，呆木的眼珠子才转了一下，偷偷看赵光景，掩饰道：“有一个朋友，他介绍我来这里工作。两个月前我正好离婚，觉得离开S市也好。”

　　赵光景沉默下来。他目视着前方，似乎十分专注，脸上也波澜不兴。

　　赵方缓了缓情绪，转移话题有点唯唯诺诺地问：“我们今晚吃什么？”

　　赵光景没回答他。

　　赵方便不敢问第二遍。

　　他以为赵光景不耐烦听他的事，还是并不愉快的事，心中懊悔不已。

　　过了几分钟，赵光景忽然放慢一点车速，问赵方：“你会做饭吗？”

　　赵方愣了一下，回头笑道：“会。”

　　“前面有一家超市，你去买菜。”

　　“好。”

　　赵光景在附近街角停下，从钱包随意抽出几张钱给赵方。赵方看着他递过来的钱，眼神挣扎，内心动摇。赵光景直接塞进他的口袋，“做得好吃的话，每天做。这是我交的伙食费。”

　　理由光明正大，担心养不起赵总的赵方总算心安理得了，揣着钱颠颠地跑去超市。

　　车门一关上，赵光景忽然用力闭了闭眼睛，手指在方向盘上握得发白。

　　现在的赵方，跟十几年前那个美少年，重叠在一起了，而且居然结婚，还有个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