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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回忆 房间很安静 ...

  •   房间很安静,赵方在收拾行李,不时喝几口牛奶。他把薄薄的户口本和一沓厚厚的剪报取出来,放进抽屉锁好。空的牛奶瓶被他冲洗干净,纸巾擦干,藏进床底下。

      上床熄灯,盖上被子,躺在柔软舒适又干净清香的被褥里,屋子连同整栋楼房一片寂静。他转头看向窗外,轻声喊:“阿景。”

      房间激荡起回音。

      没人应他。

      他把头转回来,对着空气又轻声喊:“爸爸,妈妈。”

      还是没人应他。

      黑暗里他的脸上现出困惑的神色,缓缓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出躺在抽屉里的户口本,薄薄的两页纸,一页户主,是他,一页成员,还是他。

      他把身体蜷缩起来,双手举起叠在胸前。

      我回来了。

      他像是置身于安全宁静的港湾,很快睡着。不知过了多久,被尿憋醒,迷迷糊糊地开门上洗手间撒了一泡尿。出来时听见些古怪动静从楼上传来,他怕是小偷光顾,于是踮起脚轻轻走到木架楼梯口,竖起耳朵。

      他的脸慢慢烧红起来。

      回到房间,赵方躺在床上很难再入睡,模模糊糊触动了久远的记忆开关。

      小时候他和赵光景都爱玩,好动,放假总趁爸妈不在偷偷打游戏机,外出浪荡。他爱蹦蹦跳跳,在原木长椅上跳断了一条木板挨一顿骂,又跳到赵光景床上蹦跶。他们同一个房间,分别睡在靠里和靠外两张床。他总莫名觉得赵光景那张床更舒服,被子花色更好看,夜晚关了门就偷偷跟赵光景挤一块儿睡。床大人小,他睡一头,赵光景睡另一头。

      赵光景初中考到隔壁木城一所中学读书,那是全市最好的学校,聚集了最优秀的人才,但要寄宿,周末才能回一次家。渐渐地,他就不去挤赵光景的床了。

      后来发生了一件事,让他甚至不愿意见到赵光景、任何人。

      赵光景平时人在学校,不知家里爸妈吵架对骂摔杯掀桌冷战,可邻里尽知夫妻不和,丈夫外遇。他们一到周末就协商休战,在赵光景面前装得恩爱,一旦吵得没法快速收场,就会派他去车站把赵光景拦住,逛一会儿再回。

      他经常在棉城站牌旁边等,上车下车的人换了一批又一批,终于,车门打开,在门口站得笔直扶住栏杆的少年看见他,总是眼睛一亮。他看着赵光景懵懂无知的干净笑脸,心里直发苦。他带赵光景去喝糖水,故意的,他知道赵光景并不喜欢甜。

      那时候他已经知道自己不是爸妈亲生的事了,就算受到区别对待,他无话可说。

      赵光景却开始往他的床上钻。

      尤其有一次醒来后发现赵光景遗在被单上的东西,特别尴尬地跟他提过别睡一块儿了。赵光景那时用力咬了一下嘴唇,一副受了委屈的模样,回学校前都没再理过他。下个礼拜回家好像忘了那一茬,照样往他被窝里钻。

      有一天晚上他睡得正香,迷迷糊糊感到身上有东西在挠他痒痒。他伸手弹走那东西,休停了一阵,那东西又钻进衣服里,往他的胸口、背上爬。他睁开眼睛,头脑清醒了些,发现背后贴了个人,他转过身,黑暗中不满地说:“阿景!”

      赵光景一声不吭,安安静静,他几乎以为那是错觉。他不确定地轻声叫:“阿景?”

      “嗯?”

      赵光景闷闷地应了一声。

      他吓了一跳,“你还没睡吗?”

      赵光景动了动,或许是在摇头。他打着呵欠说:“很晚了,你快睡吧,别闹我。”他翻了个身,背对着赵光景。赵光景贴上来抱住他,在他颈边说话。他觉得不自在地推了他一把。

      “赵方,我难受,我不知道怎么了。”

      赵光景声音特别沮丧。他那时不应该理会赵光景,可是他回头了,转过去问:“怎么难受了?”

      赵光景无力地把额头抵在他的肩窝里,“就是特别难受,浑身难受。”

      他伸手去探他的额头,“你发烧了吗?……没呀。”

      赵光景说我病了。赵光景支支吾吾,说不清楚,只是一直在他耳边说难受。

      赵方稀里糊涂,以为赵光景心里难受,顿时有些不知所措,任由赵光景抱着他,往他怀里拱。过了一会儿,才道:“你别难受了啊,你还有我呢。”赵光景闷闷地“嗯”了一声,又低声说了一句话。赵方以为自己听错了,便假装没听见。

      之后,赵光景每次回家都特别黏他,直到那一天夜晚,他离家出走,没有告诉任何人一声。

      赵方停止了回忆。

      他闭上眼睛,不愿意去想那个晚上的事。他一旦沉入那段往事,身心就会涌起一股奔跑的强烈冲动,永不止歇。那股奔跑向未知广阔世界的冲动驱使他的双脚,解放他的灵魂,让他离开那个家,离开一切不愉快的地方,呼吸自由畅快的空气。

      可他只能一直不停地奔跑。他流着泪水奔跑,始终无法扎根在任何一个地方,没什么能让他停留驻足,也没人需要他留下别走。他总是孤零零一个。

      所以他要一直跑。

      赵光景沉沉睡着了。他做了一个光怪陆离的梦,梦里有着无边夜色,他把水果刀藏在袖子里,不停地向前奔跑,像是在找什么人。他不知道要找什么,一路上却蹦出许多妖魔鬼怪,他祭出刀子大杀四方。战到精疲力尽,他累倒在地,然后醒来已是天亮。闹钟铃声响。

      他一醒,就想不起做了什么梦,开始思考公司的事。

      林桢还在睡,怕吵醒他,醒来又发脾气,于是动作放得很轻。下楼时,已经有一个身影在忙碌,见到他笑了一笑,右手搭上原本只用左手费力握着的扫帚。赵光景才想起是以家政的名义请赵方入住的,不过……他看着餐桌上备好的早饭……

      赵方踱步过来,忐忑地说:“我不知你们平时早餐吃什么,我见厨房有材料,就试着做了这些。”

      桌面除了他平时吃的面包牛奶果酱,多了一煲粥。他坐下,赵方立刻放开扫帚,拿碗勺盛了一碗热粥放到他面前。他打开Kindle阅读推送的新闻,说:“谢谢,你吃了吗?没吃就一起。”

      赵方说:“吃过了。”然后继续拿起扫帚忙碌,在赵光景一边吃早餐一边看新闻的时候,拖了地,抹了窗,擦了桌子,去阳台把洗衣机的衣服晾了。最后回到客厅问:“二楼……要打扫吗?”

      “林桢还在睡,你先别上去打搅他睡觉,等他醒了再说。”赵光景头也没抬。

      “哦哦,好的。”赵方笑了笑,“你对他真好。”

      赵光景抬头屈尊看了一眼那张枯瘦倒胃口的脸,稍作停留便移开,“只是因为林桢起床气大,大清早我不想跟他吵架。”

      赵方抿了抿嘴,坐到旁边椅子上面对着赵光景,似有话要说。他犹豫半晌,斟酌二三,道:“他们……就是家里……知道你……什么吗?”

      赵光景从他支吾缺失的话语中听出他的意思,脸色恍惚了一下,才敛容说:“不知道。我没说,他们一直催我结婚生子。”

      “那你打算什么时候摊牌?”

      赵光景皱眉看了他一眼,“再说吧!”他收拾东西起身离开:“你问太多了,不关你的事。”

      赵方跟着他身后走,脸色犹豫又焦急,“我只是想说……当年的事……我……我跑掉,对不起。”

      赵光景加快脚步,像甩掉一个梦魇般,顺手抄起沙发上的公文包尽量语气平稳,“我忘了。以前的事不要再提,人是要往前看的,我现在有自己的生活,过得还不错。”他在门口转身,面对两三步外的赵方,盯着他的眼睛很认真地说:“赵方,别缠着我。我不知道你为什么回来,如果过得不好需要钱,尽管开口,看在往日情分上,看在爸妈还算心疼你,我绝不推托。我只有钱可以给你,其它的,你别想。”

      赵光景说完最后一句话,脸上似痛快,似扬眉吐气。现在赵方在他眼里什么都不是,微不足道,一文不值。他随时可以踢开他,过自己的安稳人生。

      赵方踟蹰片刻,欲言又止。

      赵光景等了等。低下头,打开鞋柜换鞋。

      这时,楼梯响起脚步声,林桢打着呵欠走下来,“你们堵在门口做什么?”

      赵光景收拾情绪,侧头看向林桢,语气和缓:“我去上班了,早餐在桌子上记得吃。”

      林桢挥挥手,“拜拜。”

      赵光景点头,没看赵方一眼,拉门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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