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世》笛奶月

2、二世.和尚与蛇妖 和尚近日有

　　和尚近日有些古怪。

　　他寻来一把刀子，在自己的木鱼下刻了几个字，师兄弟们想看，他就红着脸把木鱼揣在怀里。

　　他捡起香客遗留的发带偷偷保存，夜里带着发带钻进寺后的林中。

　　一只玄蛇盘在林中巨石上，月光让它的鳞片闪耀玉石的光芒。蛇见小和尚来，吐吐信子温顺地低下脑袋，那脑袋有小和尚的手那么大。它腹中穿出声音，那声音亦男亦女，亦老亦少:“今日我伤好了不少，你偷溜出来看我，万不可被发现。”
　　和尚慈爱地笑了，摸摸它冰冷的头，小心翼翼从怀里拿出那条发带:“你不是喜欢这些女子物什吗”玄蛇明显一愣，发呆地看着那条红色发带，终究无奈又妥协:“罢了，你绑我脖子上吧。”

　　和尚的木鱼下刻着玄蛇的名字，玄蛇说他叫狄容。玄蛇即将飞升成蛟龙，却在天劫下受了伤，需修养完全后重新历一次雷劫才可飞升上仙。和尚的佛经上写着，木鱼下刻着谁的名字，谁就会受到佛祖保佑，即使那人十恶不赦。

　　佛祖，保佑狄容，让它成龙。

　　狄容会讲些稀奇古怪的事，和尚一夜一夜的听，他从未离开寺庙，似乎也不是斩断七情六欲的料。狄容讲极寒之地的冰凌会化成寒剑，此剑可剔去骨髓；狄容讲东海边陈塘关有一位夫人怀胎三年，产下一个肉球...狄容就是外面的世界，它之冰冷，于和尚而言却是滚烫太阳。狄容问他:“和尚，你可知我们玄蛇生来就是魅惑之体，靠近我们，和尚是无法继续修行的。”“与我而言，你比修行重要些。”和尚头靠着巨石昏昏欲睡，玄蛇攀上他胸口:“我是条公蛇。”“公蛇还可以长相如此俊俏吗”和尚睡着了，这句话似乎是梦呓。
　　月光下，和尚天庭饱满双唇丰润，白嫩年幼，撩人心弦。
　　“你会后悔的。”玄蛇逐渐长大，鳞片化作柔嫩肌肤，发丝自头顶生发出来，顷刻化作赤裸的男子，脖颈上系着条发带。男子头温顺靠着和尚的布衣，耳边还有未退完全的鳞片。

　　寺庙佛法无边，佛力冲透它的修为，警告它离开和尚。“我想我也会后悔的。不做龙甘为妖，来陪你这无聊透顶的和尚..”
　　从和尚救下狄容那刻起，狄容深深被打动，被和尚那双清澈的眼睛。在哪里见过呢在哪里见过，让我如同坠入深渊

　　和尚第二日打着哈欠醒来，看见赤裸的狄容在自己怀里，吓得慌忙站起来不断念阿弥陀佛，又手忙脚乱脱下自己的袈裟将狄容裹的严严实实。狄容看着好笑:“怎么，我是蛇时也不穿衣服啊。”“这这这..这怎么一样...啊啊啊阿弥陀佛..”和尚羞红了脸，白里透红的面颊让人想咬一口，几乎是下意识的，狄容使唤魅术:“过来，到我这儿来。”
　　和尚两眼失了神走过去跌进狄容双臂中，狄容抚摸他的脸:“未出家时的俗名是什么”“托孤给方丈的人说，名唤成御。”和尚机械回答。“成御成御好名字。”
　　狄容用冰冷的唇去吻成御，魅术散去，成御又惊又怕，想挣脱却挣不脱，一阵冷香传来，成御忘记一切，只知道狄容舌的柔软和拥抱的力度。

　　一年过去，几个崂山道士来寺庙里，对方丈言要捉妖，妖就在寺里。方丈似乎早已知晓一切，却同道士说:“万物有灵，不可赶尽杀绝。”
　　崂山道士怎么会听，几个人不顾和尚们的劝阻，在林外布下阵法，成御几次想阻拦，都被道士严厉呵止。一晚，狄容与他坐在巨石边打着哈欠:“不必担心我，他们尽管来抓。你们的释迦牟尼大概是可以降服我，天庭玉帝也大抵可以。几个乳臭未干的臭道士也与我摆弄这有的没的，不知天高地厚。”
　　成御“嗯”一声，与狄容十指相扣，抚摸他的指甲，呢喃:“我们狄容最厉害了，我们狄容不用我担心。”
　　还是错了。那阵法不是来降服狄容，而是困他在林子里。崂山道士抓走了成御，他们早看出成御是被玄蛇缠身，玄蛇修为深厚已是地仙级别，只有抓成御去给别的寺庙才能继续修行了。

　　斩断七情六欲不难，成御，啊不，应该叫法号明渐了，被关在寺庙牢中五日没有饭吃只准背诵经书，好几个高僧前来与他讲道，师兄弟带着他看看人间疾苦，看看妖们惯做的坏事，看看有情是如何的下场...明渐本就年纪不大，时间一长，便也淡忘了狄容是谁。只是往往看见女香客留在地上的发带都想起那副脖子上系着红发带的袅娜身躯，但也可以立刻忘记这些。

　　明渐成了普度众生的高僧，一日从西域来一个自恃甚高的和尚与他斗讲佛法，二人坐立高台辩了三天三夜，最终西域和尚甘拜下风，红着眼睛跪下说任明渐处置，杀了或做奴隶，毫无怨言。
　　明渐只是一脸平和，双手合十道一声阿弥陀佛，“你走吧。佛法本没有什么争斗之说。”

　　自此，明渐之名天下皆知，明渐却远离了寺庙孤身前往山中，寻了处清净地修行。那是一处低矮瀑布后的潮湿洞窟，适合他打坐。

　　狄容费了些劲儿冲破崂山道士的封印，得知成御被抓走，勃然大怒，先冲去崂山与道士算账。

　　崂山被人身蛇尾的妖屠了半个山门，血混在崂山的河中显出暗红色来，灵宝天尊从九重天上看见血光知道是自己道家弟子遭了灾祸，亲自下崂山来寻狄容求情。

　　狄容身下是他为了好玩垒起来的尸体，长长的黑色蛇尾耷拉着闲适摇晃，一张天神般的面孔却在舔着指尖血。灵宝天尊驾云入山门，对他弟子们的尸体皆视而不见，祥云柔和的光芒之下尸体一具接一具的消失。

　　“怎么，来找我算账”狄容没有看来人就知道这一股子扑鼻的金丹味道是哪路神仙，慵懒伸个懒腰。“这都是他们前世欠你的，今日还了去，老身不能罚龙神。”灵宝天尊肯唤狄容一声神，忒讲礼节了。狄容早就为了成御堕了神骨，如今妖不妖神不神，为两界所唾弃，天下之大，早已无处为家。
　　“多谢天尊，此事确是你道门弟子犯我在先。”狄容翻身跳下如山的尸体，恭敬行了个礼。
　　“我来此不止为了让你停手，还是要告诉你，你与那和尚命轮中早已纠缠不清，注定生生世世孽缘不断，三生石上你们的名字合为一体又被雷给劈成两截...不知轮回几世，才可修成正果啊。”

　　怪不得，我总觉得在哪里见过你，成御。

　　狄容再见到他，他赤裸半个上身只布衣斜斜地披着在幽暗的水洞中打坐。瀑布飞溅，水珠盈盈，曾经瘦弱的小和尚而今印堂当中埋藏着佛的金光，健壮俊美，似乎不出几年就可以登入西天，成佛普度众生了。

　　那佛光比寺里的还厉害几分，狄容连瀑布都没法子接近，只能看着成御紧锁眉头闭着双目打坐。狄容试着一次又一次冲破那佛光，结果却只是半边身子鲜血淋漓。“咳。我的和尚而今好生厉害。”狄容被他伤的无一处好肉，竟然会为他骄傲。

　　水汽与血汽氤氲，狄容化作巨龙，仰头长啸，下一秒冲破那金光。冲破的瞬间又化回人身，咳了一地的血，玄发都被血凝成一团。
　　和尚还在打坐，丝毫没有受影响。

　　“命轮里扯不清呵。那下一世，你来为我堕仙骨，我来普度众生。”狄容扶潮湿的石壁勉强站起来，咬牙使出个障眼术法，血尽数隐藏。
　　他幻出蛇尾，游走着爬到成御面前直立起身子看见成御头上的那些戒疤，妖气让成御终于睁开眼睛，那眼睛却无情无欲，静如止水。
　　“你还没有成仙吗。”成御冷淡地开口。

　　他还不知道自己为他，再也不能成仙了。

　　“我成了仙你成了佛，我们如何继续在一起呢”狄容妖媚地笑，柔若无骨地轻抱着成御的身子，气息似一片羽毛撩人欲望。

　　“你走吧，我已不理俗世。”成御又闭上眼睛，又说，“不要逼我伤你。”

　　“你伤我多少，你是不自知。”狄容大笑，笑的清朗朗，似乎听到什么有趣的事，“我走，你成你的佛，度你众生脱离苦海！你成你的佛！！”狄容的伤口崩裂，障眼法消散，成御只感觉一滴冷血滴在自己额上。

　　他颤抖着问:“狄容，你怎么进来这里的”

　　狄容口里净是血，含糊不清却还在嘲笑他:“成御，你真的成佛了吗”

　　瀑布声太喧哗了，成御挥手想斩断那些水，可怎么也斩不断。情丝太繁杂了，那个明渐想斩断，可狄容一出现，情丝就裹成了一个成御。

　　“狄容，狄容，你怎么了你说话呀”狄容好冷，即使他一直都那么冷，可这次怎么会是透骨的冷狄容闭着双目，只是用指忿忿折断脖颈间被血污浊的发带:“你还是这样，有情的样子，好看。”

　　成御一摸，狄容没了气。细细看去，全是自己佛光造成的伤，还有那一年狄容用极寒之地的剑，亲手剔去自己仙骨的旧伤。

　　成御知道--他知道。
　　那夜狄容让他早睡不许来看他，成御还是偷偷想去陪着狄容。在躲藏的大树后，狄容看着成御用一柄寒光凛凛的长剑首先刺向自己的脚踝，那剑不伤皮肤，穿透了肌肤划开骨头，骨髓剔除时，狄容痛的发狂大叫，耳后的鳞片不自觉显露。
　　他用了两个时辰剔除全身骨髓后痛的昏过去，那剑落在地上化为一摊水。
　　他明知道。

　　明渐明渐谁人也
　　明渐此还俗去也。

　　狄容即便是死了都那么好看；即便是土埋上去，那莹莹透白的皮肤都如凝胶。成御亲用手在瀑布边挖出大坑来，十指溃烂。
　　成御长出了头发，袈裟破烂，双眼枯槁。白云苍狗不知多少年过去，他都一无所知。
　　只愿老死在狄容身旁，别无他求。

　　从西天到尘世云游度人的佛一日经过，佛长得倒是与众生别无二致，穿的也破衣烂衫，唯有眉间如海慈悲显出光芒来。佛见着成御，成御头靠着狄容的墓似乎与土化为一色了。
　　“无碍，安心去下一世吧，他在等着你了。”佛慈爱地笑着，手掌宽厚如山，手一挥，成御成了一缕青烟飘入狄容墓中。
　　“造化弄人。”佛摇摇头，继续东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