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可以爱你了吗？》琪花瑶絮

2、云泥之别 别说自己跟

　　第二章 云泥之别
　　——别说自己跟程佳琦本来没什么，就算有什么，将来也注定还是什么都没有吧。
　　风从身后吹来，吹乱了陈斐歌的头发，也吹开了眼前的大门。
　　院里正在晾衣绳上拍打被子的女人听见门响，回过头来看见女孩立在门外，“斐歌，没课了吗？怎么回来了？”
　　“嗯，第四节体育，我不舒服，请假回来了。”陈斐歌边说边进门把自行车停好，走向园内的正屋。
　　“哪里不舒服？肚子疼吗？”女人关切地问：“书包没拿回来啊？下午还能去吗？”
　　“看看再说吧，我先进屋躺会儿。”
　　“要是下午还不行，早和妈妈说，妈妈去把书包给你拿回来。”女人望着女儿的背影，看到小小的肩膀在微微颤抖，心疼地摇了摇头。
　　学校里开了几次家长会，向家长们讲解如何跟青春期的孩子们和平相处，如何帮助他们顺利度过叛逆期，虽然陈斐歌在这方面基本没让家长操心，可如今看到女儿反常的举动，身为母亲也感到了一些压力，原来传说都是真的。
　　陈斐歌用鼻子发出“嗯”的一声来回应妈妈，没再多说，疾步穿过门厅、客厅一路回到自己房间。
　　随着嘭的一声门响，陈斐歌把自己也重重地摔在床上，脸朝下埋了起来。床上叠放整齐的被子被她一把拉起，蒙在了身上。
　　起初是两个肩膀带着整条胳膊随着呼吸颤抖，进而是整个人都在被子的笼罩下蜷缩起来打着哆嗦。她伸出两只手攥起被子，紧紧地捂住自己的头，没有一点儿声音传到门外。
　　床头柜上，一个镶满海螺、贝壳的玻璃相框里，是一张三口人的全家福。陈斐歌搂着身前父母亲的肩膀，小脑袋在父母中间探出来，一家人脸上洋溢着幸福的笑容。尤其是爸爸，笑得露出了16颗牙齿。陈斐歌新生的两颗门牙则显得十分突兀，萌得好像就要从相框里跳出来的小兔子。算起来，这张照片应该拍于10年前，那时候父亲还常在她身边，家还是完整的家。
　　陈斐歌的书桌上，摆满了各种书本、练习册、试卷，稍显凌乱。角落里，几本《当代》整齐地叠放在一起，像是许久没有翻动过。最上面的一册封面右上角写着几个小说的名字，《霹雳三年》《国画》《我的四友人》《耳朵的功能》。
　　过了一会儿，陈斐歌颤抖的身体渐渐平息，房间里霎时间安静极了。
　　窗外响起小鸟忽闪着翅膀的声音，陈斐歌掀开被子露出头望过去。
　　一只灰绿色的小鸟落在外面的窗台，刚刚站稳便伸出一只金黄色的小脚，左右看看，随后在脚趾尖啄了两下，又把这只脚放下，在趾缝里轻啄几下，然后有遵循同样的步骤把另一只脚也清理了一遍。鸟儿头顶还长着一撮金黄色的冠毛，黑白两色条纹布满翅尖。这好看的模样，是一只头戴金冠、脚蹬金靴、身着华服的戴菊鸟。
　　小鸟停在窗台上，清理完脚趾又理了理羽毛，向远方望去便扑棱起翅膀飞走了。
　　远去的待菊鸟留下陈斐歌一个人一动不动地坐在床上，却把她的思绪拉到一个小时以前……

　　田老师的办公室，白墙绿裙红色腰线，各种规章制度镶在玻璃框里挂在墙上。朝南的窗台上摆着两盆君子兰，橘色的花朵正朝天盛放。两张枣红色的办公桌背靠背摆在朝南的窗边，东墙边是一张深棕色木质长椅，西墙则是堆满了各种试卷、书本的茶几。
　　田老师坐在西侧的办公桌前，手里拿着一只蘸水钢笔，正在批改一篇作文，上门画满了各种红色批改符号。
　　那个开着科西嘉来到清元高中，身穿藕荷色套裙的女人，一手握着白色茶杯的把，一手托着杯底，两腿斜靠在一起坐在斜对面的沙发里，目光里看不出情绪。
　　陈斐歌敲了敲门，听到田老师说“请进”后，开门走进来，田老师头也不抬地说道：“这次作文都收齐了吧？”
　　“收齐了。”
　　“好。”田老师说着话，“这节语文课先不讲作文了，我还没批完，很多写偏题的。告诉大家复习一下第一单元，准备一个小测验。”
　　“好的，那我先回去了。
　　“稍等一下。”田老师叫住陈斐歌，“这是班程佳琦的妈妈，为了程佳琦的语文成绩来的，你是语文课代表，和她聊聊吧。”
　　“阿姨你好！”
　　“你好！”科西嘉女人放下水杯，从座位上站了起来，走到陈斐歌身边，仔细地打量着。“阿姨，程佳琦很聪明，如果他能在语文上稍微多花一点时间，语文成绩一定也会很好的。”
　　“噢，这么说，难道是他不用功？”陈斐歌断断续续地说完，科西嘉女人盯着她反问道。
　　“阿姨……”陈斐歌有些迟疑，这女人的架势明显是来者不善。
　　“我听程佳琦说，他前桌是语文课代表，想必就是你吧？”
　　“是我。”
　　“那么给他补课的也是你？”
　　“是我。”
　　“那我想我明白了。程佳琦他不是学不好语文，是有你就不可能学好，他学好了你还怎么有机会接近他？”听到这里，田老师和陈斐歌都瞪大了眼睛，“你喜欢他，是吗？”
　　“阿姨，我……”陈斐歌对这突如其来的状况完全没有任何心理准备，一个十几岁的高中生面对一个陌生女人咄咄逼人的质问，毫无招架之力，这与问题的内容往往关系不大，气势上早已完败。
　　“可是，你也不想想，以程佳琦的条件，你觉得他能看得上你吗？
　　“阿姨，我……”陈斐歌依旧词穷，她显然已经傻掉了。
　　“陈斐歌你先回去吧。”田老师地说道。
　　陈斐歌望着田老师与往日不同却又毫无表情的脸，转过身一步步挪出来，出门时差点撞在门框上。走出几步后，听到身后的关门声，回头望去并没有人追出来，才知道是她出来时竟忘了关门。
　　陈斐歌走在狭长的走廊里，窗外是热闹的操场，此时正是第二三节课之间的课间操时间，学校里上千人一起做着第七套广播体操，有的标准，有的慵懒，而她时快时慢的步子在课间操音乐的背景下更显得凌乱不堪。

　　她回想着跟程佳琦相处时的一幕一幕，有时是简单的诗句背诵，有时是作文观点的长篇大论，有时是一个简单的物理公式，有时是一道老师都很难解的几何大题，有时只是短暂回过头去的只言片语，有时是一整个课间旁若无人的探讨。对她来说，她给程佳琦讲语文也好，程佳琦给她讲物理也好，都完完全全是学习上的交流，没有掺进半点逾矩的话语。可是如今被程佳琦妈妈这么一说，连她自己也开始怀疑，他们之间真的只有学习上的交流吗？
　　为什么每当看到程佳琦的脸，自己的心都跳得格外厉害？
　　为什么听到其他女生齐声为球场上任意驰骋的程佳琦呐喊助威时，她却如鲠在喉发不出一点声音？
　　为什么当程佳琦妈妈说以程佳琦的条件不可能看上她时，她好像被五雷轰顶一样几乎不能站立？
　　陈斐歌站在窗边想了很久，直到上课铃声响起，她才拖着沉重的脚步，逆行在匆忙涌向教室的人流中，来到操场的角落里。
　　她没法那么快就从方才的惊恐中缓过神来，程佳琦妈妈的话像一颗炸弹，把她头脑里关于程佳琦的所有印记都炸得粉碎，也把自己的思绪搅得一团乱。一旦回到教室再见到程佳琦的时候该说什么、做什么？他们之间到底发生着什么还是什么也没发生？这些问题像被打乱的字符，哗啦啦撒得满天、满地，到处都是，拾都拾不起来。
　　陈斐歌坐在一棵白杨树下，望着目光所及的每一处，似乎哪里都有程佳琦的影子——
　　运动会上，倒数第一名的400米接力棒交到程佳琦手中，他一个一个地追，居然追成了第一名。
　　足球场上，程佳琦一个潇洒的头球和一个漂亮的倒钩连进两球，连对手的拉拉队都响起了欢呼声。
　　篮球场上，观众围了里三层外三层，女生们齐声喊着程佳琦的名字，他报以一记漂亮的三分球，引得场上观众一阵沸腾。
　　这些记忆中的画面，像摄录机回放一样一幕幕清晰地呈现在陈斐歌的眼前，可是在这些有程佳琦出现的场景中，她完全找不到自己的角色，当时明明看到了听到了，可是自己在哪里、在做什么？她越想越乱，视线渐渐变得模糊。
　　陈斐歌望着鸟儿飞过的天空，满脸泪痕。她蜷缩着双腿坐在床上，两只胳膊抱着膝盖，脸靠在手腕上，任泪水打湿衣袖。
　　她学习努力、工作认真、团结同学、孝顺父母，方方面面小心谨慎，是典型的“别人家的孩子”。可是如果真的对程佳琦动了心，那自己还是好女孩吗，程佳琦妈妈说的话又有什么错吗？
　　对于程佳琦的家境，陈斐歌也早有耳闻。他的爸爸来自省城机关，下派到清元这座小城来历练，妈妈是知名女企业家，一年挣的钱够普通人家花半辈子。程佳琦本人更是各种光环加持，音体美样样都精通，数理化科科是标杆，据说本来要留在省城最好的中学上高中的，但因为父母舍不得他住校，所以带在身边一起来到清元。
　　而陈斐歌的爸爸陈国庆虽然也做了多年建筑生意，可是最近却因为项目出问题，招呼都没打就不见人了，几个月前才打电话跟老婆解释说他欠了别人一大笔钱，为了躲债不得不离开家。妈妈接到那个电话后，瘫坐在地上好久都说不出一句话的那一幕，也似乎还在陈斐歌的眼前。
　　而妈妈所在的造纸厂不久前也倒闭了，虽然意外地收到了一笔补偿费，可也维持不了多久，妈妈最近一直在换工作，餐馆服务员、商场售货员、书店管理员都试过，但因为不能及时回家照顾女儿的饮食起居，不得已也都放弃了。妈妈想着，不管怎么说，先把陈斐歌送走读了大学，一切再从头开始。
　　一个是亦官亦商的大户人家，一个是风雨飘摇的落魄人家，这鲜明的对比让陈斐歌觉得程佳琦妈妈说的那番话不无道理。别说自己跟程佳琦本来没什么，就算有什么，将来也注定还是什么都没有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