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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一章 青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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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们...你们快下来吧!”粉色襦裙的女童仰着头,急切地朝大榕树冠喊着,时不时地踮起脚望,头上两个圆圆的发髻像两颗摇曳的小苹果。
“就快拿到了!公主...”
过了寒冬,这个春日来的很早,御花园的花都开了,浅草给龙华和姝翎扎了纸鸢。恰好今日日暖花好,姝翎懒床未起,龙华便先来花园等她,却不想纸鸢随风挂在了御花园中的百年榕树上,御花园的宫女素梅和吟香生怕纸鸢挂坏了榕树,秦王后知道要责罚她们,便赶忙爬上去摘。
小龙华急得眼泪在眼里打转,一双大眼睛巴巴地看着比自己高出几人的大榕树,竟没半分主意。
只听得“咔嚓”一声,一节树枝挂着两个侍女从天而降,纸鸢飘飘忽忽地落在了龙华的头顶,将她的小脸盖住。
“完了完了!这棵榕树是王后娘娘的最爱,若是被知道你我将它折断了...这...”吟香赶快爬起来,抱着树枝不知如何是好,急得满脸通红。
小龙华抓下头上的纸鸢赶快跑上前,拉着吟香的手安抚道:“你们是因我才损了这榕树,若是王后娘娘问起,你们便如实说来吧!龙华愿意承担。”
“公主...你也太拿自己当回事了...王后娘娘说了不见桑梓宫的人...”语罢,二人便交换眼色,一不做二不休,将树枝扔到假山后的池塘中,再将地上的残骸清理干净后,急忙离开了。
龙华虽已习惯被宫中人排挤,但此时心中难免凄凉,她握着刮破的纸鸢低头不语。
突然,手中一空,纸鸢竟被一道力量抽了出去。
“臭丫头!有纸鸢竟不给本太子玩!”
暨言晖字欧,是这西梁国有名的跋扈太子,秦王后难得一子,自小便将他宠上天,他早已习惯跋扈、自私、掠夺!秉承着:顺我者昌逆我者亡的理念,长到了十岁,文武皆短,脾气秉性倒是越发恶劣!
“欧哥哥!那是浅草姑姑给我扎的纸鸢,还给我...”龙华急忙上去抢夺,可太子欧就喜欢看她着急的样子,本就高出龙华许多的他将纸鸢高高举过头顶,随即便绕着花坛跑起来。
宫中纸料本就稀少,大多要留给大王和王后使用,桑梓宫更是得不到,这纸鸢的纸还是浅草从御药房捡了些不要的药纸来扎的,龙华十分宝贝它,本就被榕树枝刮破了,此时更担心被太子欧没轻没重的弄坏,可襦裙不便,她追不上又焦急,眼泪便不争气地淌了出来。
“欧哥哥!还给我!还给我!”
“不给不给!来追我啊~哈哈哈哈!”太子欧非常享受这种捉弄她的感觉,在他看来,身后矮小的龙华就像一只小狗一样追着他跑。
太子欧的两个侍女只得眼睁睁看着,毕竟谁惹了太子便是和秦氏过不去,这高位之人手段狠辣,后宫人人畏惧。
二人瞧着龙华可怜的模样,不禁窃窃私语起来。
“哎,当初御医偏说田夫人腹中之子是儿子...谁知却生出了女娃!”
“是啊!我还听说当时田夫人屡次伸冤说自己的娃儿遭人调换了。可有产婆为证,许多宫人也见了,大王确实无法信她。”
“眨眼间,这田夫人都死了七年了,当时她心魔成疯堕井而亡,还连累了这田家上下一百余人,更是可怜了这龙华公主....自小便没了娘亲。”
二人正惋惜,却听得身后一声叫喊,急忙转身却看见龙华倒在地上,而太子欧紧紧握着自己的手腕。
“你!你竟敢抓伤本太子的手!”
两个侍女赶忙上前查看,却被太子欧一把推开。他三步并两步对着倒在地上弱小的龙华便掌掴起来。
龙华哭着蜷缩成一团,口中仍是不停诉苦:“欧哥哥打人!欧哥哥打人!”
“老子是太子!打你怎么了!打死你!!”
拳头像雨点一般打在龙华娇小的身躯上,她无法站起身,只得在地上滚爬躲闪。
太子欧再次举起拳头却被一道力度钳制住手腕。
他猛回头,看到高出他一截的身影:“干嘛!多管闲事?信不信本太子连你一起打!”
身后的少年却不惧怕,轻笑间将他的手腕松开:“太子未免有些过分了,公主年幼且是太子的亲妹妹,怎可对其拳脚相加?”
“你是哪来的小子!本太子在教训一个不懂事的丫头!你是何身份?竟敢教训本太子!”
少年仍不急不慢道:“不论身份,万事只凭一理字,想必王后娘娘也不会不分青红皂白袒护殿下吧?”
太子欧分明落了下风,他知道他的母后不喜与桑梓宫的人来往,此事若是真的闹过去,自己怕也是要落责备的。
“你!你你你究竟是谁!”
“在下简云。”
这名字是宫中人尽皆知的,韩将军无子,人至中年只得了这么个义子。虽是义子却十分孝顺,常常与韩将军一同进宫,头脑聪慧、文学通达。
太子欧深知韩将军是父王重臣,自然开罪不起,但此时若是低头,便失了他太子的身份。
“呵!我当是谁呢,原来是韩将军的义子!胆敢这般与本太子讲话!真是放肆!回头我便禀明父王,摘了韩将军的脑袋!”语毕便头也不回地跑远了,两个侍女只得匆匆告退,急忙追上去。
“公主可还安好?”简云赶忙俯身拉起倒在地上的龙华。
龙华战战兢兢抬头,才看清这位不惜得罪太子救下自己的人的相貌。他发髻梳得整齐,白净的面庞,淡淡的双眉下一双杏眼,一身淡青色衣袍显得十分素雅。
“怎么?站不起来?”那温润的声音令龙华如沐春风。
少女猛然回神,连忙收回目光,搭上伸出的那只手,暖意从指间流入心间。
“谢...谢谢简云哥哥...”她低下头揉搓着自己破损的衣角。
“嘿嘿,公主好记性。”他随手递上一条崭新的绢帕,见龙华迟疑,简云继续道:“你的脸脏了,擦擦吧...”
一双满是伤痕的小手小心翼翼地接过绢帕,轻轻擦拭着脸上的污渍。
“怎的不见你娘亲?”
“龙华没有娘亲,平日都是孙嬷嬷陪着我,几日前孙嬷嬷被王后娘娘唤去,至今未归。”
“那...你现在居于何处?谁同你一起?”
她捡起地上的纸鸢轻轻拍了拍,十分珍惜地搂在怀里:“如今我和贤夫人一同住在桑梓宫,还有贤夫人的女儿姝翎。”
“以后若是无人陪伴,公主还是别一人跑出来了,此次是遇到在下,若是下次...”简云话音未落便被打断。
“那以后简云哥哥还会进宫吗?”龙华的双眼盈满了希望:“龙华有许多好玩的东西,简云哥哥若是来了,我们便可一同玩!”
少年所有的惊讶最终化作一抹暖笑:“嗯,好啊”
少女的脸上亦是扫去阴霾露出如花般的笑颜。
浅草急忙跑来,说是贤夫人找不见小龙华十分着急。
“那以后简云哥哥进宫便去桑梓宫找我吧!”丢下一句期待,她便被浅草带回了桑梓宫。
得知龙华被太子欺辱之事,贤夫人心疼地为她擦洗伤口,浅草耐心地帮龙华修复纸鸢,姝翎却不是个忍气吞声的性子,可贤夫人对她的教诲一直是安分守己、莫生事端。姝翎虽是不解却也怕娘亲不悦,她们的日子已算这宫中的苦难了。
自姝翎出生,大王便鲜少再来桑梓宫。谁人不知,在这深宫之中若是不得大王的宠幸,即便是一个浣衣坊的小宫女都可随意辱骂她们。
几日前,孙嬷嬷去膳房领米恰是遇上了王后宫中的侍女月莘。月莘口无遮拦,对桑梓宫的人更是毫无遮掩,几句风凉话便惹得孙嬷嬷不喜。几次争辩后竟大打出手,月莘被孙嬷嬷抓伤,心生怨恨,转身便跑去王后面前哭诉。秦氏借题发挥,命月蓉去把孙嬷嬷带来。贤夫人不敢违抗,只得眼看着孙嬷嬷被押解带走。一夜未归后,第二日晨起却是听来了孙嬷嬷自裁的丧讯。
此事究竟是何人所为,贤夫人心知肚明,可她却不能告知两个年幼的孩子。每每龙华问起,她只道孙嬷嬷被遣去其他宫中伺候了。
她如今已无他求,只愿她们姐妹安稳长大,寻个百姓人家嫁了,便可离开这幽幽深宫。
龙华躺在破旧的床上,睁着一双明眸巴巴看着窗外的明月,久久难以入眠。
“嘿~华姐姐,你在瞧什么?”姝翎悄悄凑过来探了探头,顺着龙华的目光寻去,只有一片孤寂的夜空。
“姝翎,你说这月亮上是否有仙人?”
姝翎未答,却噗嗤笑了出来。“华姐姐,你今儿个是怎的了,平日里你最是不信这些。”
“可我今日却遇到一人仿若这月亮上的仙人一般明亮、皎洁。”
“竟有这样的人?不过...这月光可是冷的...阳光才是暖的!”
“你怎知月光是冷的?”龙华歪着头一脸疑惑地看姝翎。
“你瞧,无论白日多暖,到了晚上仍是冷的,不正是说明这月光冷吗?”
“那是因窗纸破了...哎,幸好是春日,不然我们真是要冻死在这桑梓宫了。”看着破损的窗纸
姝翎随口应了几句便迷糊睡去,龙华仍是反复描摹着那张脸、那抹青色的衣衫。
每逢夏日来临,便是桑梓宫的大劫,蚊虫正盛可比冬日的风雪难捱。浅草一早便割了宫墙周边的野草,免得招来更多虫兽寄居。
“这夏日颇长,我们年年都要这般做,娘亲!我们到底要做到何时啊!”姝翎裹着面纱手持芦苇叶在院内泼洒药汤驱赶蛇虫。
“到秋来便好了!别抱怨了,快些洒吧,一会儿太阳落山,那些蛇虫要出来与你同寝了!”贤夫人在炉火上烧着一大锅白色驱虫汤。
“娘亲当真偏心!”
听到姝翎抱怨,贤夫人转过身来瞧着她疑惑道:“何出此言?”
“华姐姐只将药草捣碎便什么都不管地跑了,而我这个苦命的孩儿竟被留下洒药水!”语罢,将芦苇叶丢在地上,整个人瘫坐在石阶上撒起娇来。
贤夫人瞧着她这孩子样不禁失笑:“简公子难得进宫一次,你娘亲还能拦着华儿与他见面不成?”
“娘亲~华姐姐这是私会!给星辰殿的秦氏知道...怕是要狠狠罚她的!”
看着姝翎的模样,贤夫人倒不急,莞尔一笑道:“华儿已经十四岁了...难道为娘要捆着她到老?瞧着她嫁不出去才好吗?”
姝翎扁扁嘴:“那简公子若是当真喜爱华姐姐,应当早日让韩将军提亲才是!如此这般偷偷摸摸...我瞧着他不是真心!”
“华儿与简公子自小相识,二人十分投缘。人家简公子虽是韩府义子,可为人君子,瞧着咱们桑梓宫皆是女流之辈,他是从不踏足,亦是免得招人闲话。人家不进来,华儿不出去,你叫他们如何见面?”说着,贤夫人又添了几根柴火“若是真被星辰殿的那位知晓了,我也会拼死护华儿周全的。”
“娘亲...你与田娘娘当真如此交好吗?”
“我入宫时,田姐姐圣宠正浓,秦氏刁难与我,姐姐屡次相救,才惹得秦氏不悦,视姐姐为眼中钉...所以,无论何时,我都要保住华儿的...不止要报姐姐的恩情,更是因为这么多年,我早已视华儿为己出。”
龙华对着池塘中的倒影反复端详,头上的桃花簪子做工精细,簪在发髻上,当真像青丝中生出的春桃。
“喜欢吗?”简云瞧着她脸上的笑颜问道。
龙华连连点头,小心翼翼地摩挲着簪花“花瓣精细,花蕊更是巧夺天工,这簪子一定很贵吧?”
“只要华儿喜欢,都不贵。”
“这是怎么讲的?”龙华呆呆地瞧着他。
简云扬起嘴角凑近龙华的耳边低声道:“因为华儿的笑颜是这世上最难买到的~故此,任何有价之物都不贵。”
语罢,龙华脸颊一热,竟是连耳朵都红透了,随即一声娇嗔:“云哥哥!你戏笑我!”
“我说真的,你在宫中生活辛苦,而我却不能常来探望你,偶尔来,总想着给你带些什么。”
“吃用之物你总是差人送来,我们已是感激不尽,怎还能奢求更多!前几日若不是你托人送来除虫草,这个夏日,我们桑梓宫怕又是无法安稳度日了。”
“桑梓宫地处偏僻,虫兽聚集丛生,我自然要带些药草给你,自你早年被那草蛇咬伤之后我便十分内疚!索性那草蛇无毒...”
龙华颔首轻笑:“我仍记得你当时吓得脸色惨白的模样。”
“自然!你受了伤...我怎能不担心?你是我...”一阵暖风袭来,花瓣随风而起,张开的唇瓣犹豫的张合了几下。
风吹乱了少女的发丝,她的双眸中有些期待亦有些紧张。
风停了,未出口的话变作为她拂去头顶花瓣的左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