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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回 二少爷,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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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大帅那二闺女来了,都给我打起精神!”
戏园子的掌柜大老远就瞧见了一辆四个轱辘的洋汽车开来,火急火燎的对手底下的伙计们吩咐了下去。
他自己呢,一抖身上的长衫,快步迎了上去。
江北城中人人都晓得陆大帅只有一个儿子,可那模样姣好的二小姐出入着男装,就喜欢别人称呼她为二少爷,戏园子的掌柜自然不敢下她的威风。
“二少爷,什么风把您给吹来了。”
掌柜的脸上带着讨好的笑,非常局促看着陆轻徽走下车,胳膊上还挽着一个浓妆艳抹的姑娘。
“您要来也不提前打声招呼,我好给您安排一出好戏不是?”
今儿登台的是个新人,虽说条顺嗓子好唱红是早晚的事,可这不是还没红么。
陆轻徽胳膊上挽着自己新招聘来的生活秘书,秘书年纪比她大一岁,可也不晓得是做什么的出身,那股子媚劲儿,举手投足都叫陆轻徽想陷入在这美人的温柔乡里。
故而戏园子大掌柜说了什么,压根儿就没有入了陆轻徽的耳朵,她美滋滋的搂着温香软玉,掐了一把秘书的细腰,径直往戏园子里头走。
江北的戏园子和京城的一样,早些年是大茶楼,改成戏园子之后仍旧掺和着卖各式各样的茶,故一进门在走廊里的时候就闻嗅到了茶叶的清香。
为了更像男人,陆轻徽总是粗着嗓子说话,即便是面对陆大帅,那也总是呛着来。
可今儿也是邪门了,宽沿儿礼帽下,那总是吊起的眉梢落了下来,声音也带着几分求饶似的软,生怕对方不答应似的,几近哀求。
“咱上楼吧?”
戏园子分楼上和楼下,楼下挨着戏台子的长凳,铺着天鹅绒垫子的,是给真正戏迷们坐的。二楼的雅座,是四四方方能关上门窗的小屋子,适合各个铺子的掌柜们谈生意,也适合做一些不能当着众人面做的事。
比如现在,陆轻徽就想和别的男人们一样,拉着生活秘书的手,搂着生活秘书的腰,嗅着她身上的脂粉味,好好的喝一杯醉人的酒。
“二少爷,上头瞧不清楚。”
女子的声音甜腻软糯,又婉转动听,声音一出让听到的人骨头都跟着酥。
陆轻徽新招的这秘书大概是花柳肆出身,非常自然的伸出手,用食指在陆轻徽的鼻尖上轻轻一点。
“还是在下头看吧。”
自古容易到手的都不大珍惜,陆轻徽是个女的不假,可这位无法无天的大小姐,行事与那些纨绔的少爷们没有两样。如果自己跟她上了楼,大概过几天生活秘书便要换人了。
对这种纨绔子弟来说,想要让他们离不开自己,就得吊着。
陆轻徽迷迷瞪瞪被秘书拽着,坐在了紧挨着戏台子边儿的红木椅上。手边的小案上摆着干果蜜饯,戏台边儿还候着提手把巾的伙计。
“戏有什么好听的?下次我带你去沪上的大舞厅。”
百乐门的舞池铺着玻璃地面,演奏用的是西洋的管弦,霓虹灯闪烁耀眼,比戏园子可气派多了。
陆轻徽的眼睛根本离不开这位新招的秘书,男人们总说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陆二小姐一贯觉得男人们是放屁扯淡,不过这一句却无法否定。
洋西服袖口子窄,陆轻徽的手往瓷碟子里一探,捏着一颗蜜饯起来,向着秘书那一点更诱人的朱唇送了过去。
“啊——”
陆轻徽眉头轻挑,希望这次对方不要下自己的面子。
红唇微启,贝齿微张,女秘书从善如流,轻轻的咬住了陆轻徽手中的蜜饯,望着陆轻徽的眼神儿勾人,比嘴里的蜜饯还要甜蜜。
前朝覆灭才刚几十年,委员长的新生活运动倒是搞的风风火火,大学生们举着横幅满大街的游,连街口大字不识臭拉车的都知道来一句讲卫生讲文明。
可旧日的风气却不是这么好连根拔去的。
比如大官老爷们,仍旧和前朝一样,别院里养着男人。大宅子里有一辈子不嫁人的姑娘们,捧男戏子的有,捧女戏子做磨镜的也多。
不过呢,像是陆轻徽这样,丝毫不顾及身在何地,周围有多少人的,就不多了。看戏的人本就多这会儿戏台子上没人,众人的视线往前一飘,把陆二小姐和女秘书当戏看热闹了。
“江沅过来,给二少爷敬杯茶。”
班主听了戏园子掌柜的吩咐,带着还没扮妥当的女子来到了台前。
“二少爷,江沅登台不久,待会儿若是唱的不好,您多担待。”
班主对于手下的江沅很有自信,事实上江沅是他手底下最有可能唱红的角儿。
带着来给陆轻徽敬茶呢,才不是为了让她多担待,是为了让她以后多照顾着。捧戏子捧戏子,总得有人捧才是角儿嘛。
陆轻徽没有回头,眼神儿就没有离开过自己的秘书,带着几分嫌弃开口。
“放这儿吧,唱好了有赏。”
叫江沅的女子身上穿着贵妃的衣裳,脸上刷的煞白,嘴唇和脸颊都没有点上胭脂。换了别人这幅装扮,早就跟淹死的水鬼差不多了。
但江沅呢,十八九的年纪,硬是叫人觉得她出水芙蓉,我见犹怜。眼神儿勾人,小腰攒劲儿。
可惜没有得到陆轻徽的回望,江沅脸上闪过一丝失望,不怎么情愿的放下了手中的青瓷茶杯。她还想再说什么,戏班班主担心江沅坏了陆轻徽的兴致,便硬扯着她上后台去了。
“嚯!瞧见没,兹要是有钱,多少姑娘都不够。”
后头看戏的戏迷小声和身边的人说道,语气中的艳羡大过嘲讽。
回应他的是身边人同样带着羡慕的一句。
“可不呢么!”
“陆轻徽喝我的茶了么?”
江沅在后台对镜装扮的时候,仍旧惦记着前边儿,心中总是担心,刚才就应该看着陆轻徽喝下去的。
“叫二少爷!”
班主的手指头戳在了蒋鸢的肩头,不长记性的东西。
陆大帅这二闺女脾气比爷们儿还大,发起火来六亲不认无法无天,跟戏文里的太平公主似的。陆大帅的大儿子跟着父亲从军,腰上扛枪手里捏着兵权。
陆轻徽呢做生意颇有手段,大帅所有的产业都由她管着。不要说别人家的小姐,满着长江以北提着灯笼找,就没有一位少东家能有陆轻徽阔绰的。
“我知道你想红,想攀上二少爷的高枝儿,但也得有眼力不是?”
瞧人家外头那个,欲拒还迎拉拉扯扯的,才能勾上人呢。
“我是想攀陆轻徽的高枝儿。”
江沅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妆成之后,她扮的贵妃尚未登台亮嗓,就已经有了足够说服别人的绝世佳人风情。
她从椅子上起身,扶了扶头上的发髻,目光顺着后台与前台之间帘子的缝隙看了出去。
江沅的眼神儿极好,一眼便瞧见了陆家的二小姐,那位身穿男士西装的姑娘,端起了自己送去的那杯茶。
纤长的手指掀开了盖碗儿,红唇微张,吹了吹漂浮在上头的茶叶,细长的眉毛挑起,轻轻的抿了一口香茶。
“好!”
因着如了自己的愿,江沅双手合十,连着谢了几声大慈大悲的南海观世音菩萨。
站在一旁拉胡琴的琴师忍不住跟着笑,这丫头真是想红想疯了。
然而事实上,不管是拉胡琴的琴师,还是戏班子的班主,他们的猜测只对了一半。她江沅是想搭上陆轻徽的高枝儿,可却不是为了红。
“铛——铛——铛——”
金属制的乐器碰撞,琴声紧随其后,今日这场贵妃醉酒就要开始了。
陆轻徽听到动静放下了茶杯,在舌尖散开的味道有些奇怪,茶香太过浓郁不说,待茶香散去之后,竟然还有一股淡淡的铁锈味,像极了血的味道。
也不知怎么着,才刚饮了小小的一口,陆轻徽就觉得自己哪里不对劲儿。
比如,她看着自己废了大力气找来的生活秘书,纤纤玉指莹润净白,却没有牵的冲动。
方才还恨不得扎在女秘书脖子上去闻嗅,探究一下她身上那叫人着迷的香气究竟是茉莉还是栀子花,现在远远闻着,就觉得胃里翻滚着恶心。
“二少爷,您怎么了?哪儿不舒服呀?”
生活秘书其实用不着照顾陆轻徽的生活,那些都有佣人来做,可关心陆轻徽的生活,是女秘书的职责。
如黄鹂般动人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旁边儿座上的人都觉得,陆轻徽的女秘书这嗓子上台唱戏也成。
“走开。”
陆轻徽皱起眉头,摘下了帽子拦住了女秘书伸向自己的手。
厌恶。
不久前的迷恋消失于无形之中,对于身边儿的女人,陆轻徽只剩了厌恶这一种情绪。
“别碰我。”
身边儿女人的一举一动都叫陆轻徽心情烦躁,挨着都是一种煎熬。
“瞅见没?易求千金宝,难得有情郎啊!”
戏班班主拽住了即将登场的江沅,试图让她清醒一点。
“这道理自古有之,她陆轻徽是个女的,也同样不能免俗。”
兹要你本本分分的唱,凭江沅的本事和身段儿模样,两三年的工夫肯定能在长江以北唱响了,唱响以后再去北平拜个大家做师父,那才是正途。
你要是想走捷径,搭上陆轻徽容易,可你瞅瞅,变脸儿跟变天似的。
今天对你好,明儿就不好了,红的怕是不长久啊。
江沅从班主手中揪出了自己的袖子,嘴角勾起一抹得意的笑。
“她陆轻徽这辈子,怕都不会对我变心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