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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孤寂 有人表面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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假设一个人没有了自我,那他该是因为什么才变成这样呢?
当源赖光向小小的鬼切提出疑问时,鬼切坚定而又不失少年童真地回答:“我觉得,那个人他一定是因为很寂寞才变成这样的。”
源赖光愣了一下,然后无声地笑起来,伸手揉乱了鬼切的头发,最后在小鬼切茫然的注视下信步离开。
是啊,寂寞。
我们每个人都尝试着新事物,一旦熟知就会立马将它们披上,伪装成一个崭新的“我”;人类是群居动物,而群居动物则或多或少拥有相同点。人渴望让自己变得更加让别人想去探究,因为这样才能挑起他人的兴趣——为满足虚幻确切的虚荣,所以我们常常抛弃的,往往是最真实的自己。
有人表面游戏人间,有人暗地愁眉苦脸。
可有一天,当你感觉到自己累得不行,被一层层的皮囊包裹时,你剩下的,可能只有悲哀与寂寞。随之而来的,是波涛汹涌的寂寞,除此之外可能什么都不知道了。
——太寂寞了,以至于都忘了自己原来是什么样的。
鬼切现在就有这种感觉。
迷茫、混乱、麻木、悲伤、寂寞…种种他说不清到底是什么滋味的情绪在山风好闻的男性气味中,一股脑儿涌上心头,让他摸不准到底是谁占了上风,然后整个人条件反射般的,推开了瘦弱的少年。
鬼切的手因为常年握刀,手心有层薄薄的茧,隔着布料可能感觉不大出来,但真真切切地将山风往后推了一步。鬼切脸色一变,极为尴尬地对山风道歉,与他常年面瘫的表情形成鲜明对比——没办法,鬼切就是属于那种天塌下来也绝不解除面瘫属性的问题青年。
被推开的山风只是冲他笑,看上去完全没在意,还冲鬼切挤了挤眼,道:“学长真容易害羞啊——哦,听说青行灯老师对作业要求挺严格的,是传闻还是真事儿?”
鬼切神色缓了缓,知对方是在给自己台阶下,语气好了许多,接道:“传闻。青行灯…老师喜欢讲故事,也很喜欢突然捉弄老新人。”
山风点点头,示意知道了。
鬼切顿了顿,张嘴欲说些什么,可却什么声音都发不出来。
“那,学长你先忙,我有点事得出去一下。”冲鬼切挥挥手,山风带着俊朗的笑容推开了门,然后轻轻带上,仿佛生怕他会扰了鬼切的清净。
徒留鬼切一人若有所思地望着那扇已经隔绝了两人的门
没有完全伸出去的手在半空中停顿了一两秒,主人将它若无其事的抽回来,努力忽视刚才想留下山风的诡异想法。
这不对。
这很不对。
这太不对了。
为什么会出现这种想法呢?
——但,到底是哪里出现了问题呢?
每当有疑惑的时候,鬼切都会无人倾诉,虽然他很想找个人说说话,可总是因为不熟而告终这个念头,于是可想而知,变得更加烦躁、更加无法弄清困惑。
鬼切的指尖附上腰间的佩刀,一路沿着紫色华丽刀纹滑下,冰凉与冰凉撞在一起,出奇地使他稍微冷静下来。
是山风无时无刻不挂在脸上的笑容,还是他这个人呢?
鬼切没由来地觉得,两个其实都是的。
“山风……?”
从薄唇吐露出的字格外悦耳,精雕细琢中带着斟酌与衡量,鬼切好像对这个名字突然着了迷一样,默念了许多遍。明明只是七笔画就能潦草结束的短暂姓名(用中国字来说的话),但到他这里,平白多了一抹无法湮灭的执念。
今天这个陌生得有些不自然的名字勾起了鬼切某种探究的yu 望,该死的熄灭不了;今天这个素不相识的人闯进了他的物质世界,一下子打破了清冷的世界规则;今天这个存在让他心神不宁,总让他回想起过去被遗忘的碎片。
好看的蝶翼投射下阴影,垂着眸子的侧脸只觉在灯光下愈发扑朔迷离,暖光挥洒光芒,为这已经好看到极致的神来之笔更锦上添花。
鬼切盯着还空白的纸页出了神,他的思绪却比他的人活跃得多,宛若一个活泼的孩子看到了糖果快速将它塞进嘴里——飘回十二岁的时候,“那时的肆意枉然”开始倒计时。
——现在怀念起来,还真有点食不知味。
“老师,”正襟危坐的少年鬼切穿着日本的剑道服,还没完全张开的精致容貌常惹得其他定力不足的源氏同门脸红,少年特有的清冽嗓音有股子说不出的韵味,“为什么我不能用真正的太刀呢?”
源氏请来的任课老师奈奈子很喜欢这个在剑道上颇有天赋的孩子,只当他是小孩子撒娇,温言道:“你还没到年龄——再说,你现在得把木刀使好了,将来才能用真太刀不是?”
鬼切摇头,“我不要无法斩杀的刀。”
奈奈子一愣,“为什么不要呢?”
“因为无法斩杀别人的刀是无法保护自己的。”
“我以为我们学习剑道,本身就是为了保护自己的,刀若不利,与废铁何异?”
“如果它失去了斩杀这种特质,那么剑道就没了意义。”
奈奈子无奈地看着这个面色略带倔强的、甚至是有些顽固的俊美少年,长发遮住微微泛红的耳尖,一时间有点无法反驳,只得叹道:“并不是所有的刀都要饮血,也并不是所有的刀都没了斩杀就失去了意义。习剑道者之魂往往藏于剑气之中,对他们来说,你手中的刀,即是你自己,真正的高手是能达到两者合一的境界的。当刀上沾染了太多的血,无需别人推波助澜,你必然会迷失自我——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言意之下——你还没达到人家的境界就像先有自己的“道义”?听话,乖乖从木刀开始训练吧。
好在当时的鬼切已经颇有些少年老成的心态,不甚在意自己是否被反驳得无话可对之,默默点头,收敛了不小心暴露出来的狂气,又变成了老师们宠爱的天才模样。
多年以后的鬼切怎么也没想到这个人前的“好学生”长大后成了个问题少年,不过这都是后话了。
敢顶嘴,敢质疑,当时的鬼切有多么自由?
但现在......
——一切都变了。
发呆青年一下子从回忆中脱身,发现自己今天想得太多了,这习惯着实应该改改了。
毕竟,有些禁忌是不能被想起来的。
……
门外的山风并没有走很远,他只是出了楼层,带着完美的笑容与所有碰面的人打招呼,无关熟识或否,几乎形成习惯。
每个被打招呼的人也都回应他,普普通通的日常基本交流却让一些人记住了这个笑得阳光的少年,很难不心生好感。
这听上去,很令人羡慕吧?
山风找了个隐秘的地方蹲下来,抱膝,略长的黑发掩盖了他的神情,假装自己是在研究蚂蚁是如何搬家的。
——谁也没有看到,阳光背后的悲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