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绕梁》林玄

48、潇湘

　　作为一个综艺类的自媒体人，路林涛每天的工作就是看各种类型的综艺，然后写观后感。
　　当然他也是有所侧重的，并不是所有的综艺都要看一遍，那样他会累死的。他更偏好音乐类和生活类的综艺。
　　龙江卫视《绕梁》刚刚筹备时他就有所耳闻，开播前的几次媒体见面会更是亲临现场。
　　说实话，他不太看好民乐类的综艺。之前的几档民乐类综艺，要么评分高观众少，要么春晚画风土气十足，各自有各自的扑法，扑街的姿势倒是相同。
　　当电视台给他寄来媒体会邀请函时，他长叹了一口气，又一个要赔惨的。这个嘉宾阵容，这个音响设备，这个舞美设计，投入大概是几位扑街前辈的总和。
　　这要是扑了，怕是几年都回不了血啊！

　　然而世人都逃不过二十一世纪最伟大的定律之一，真香。
　　第一场媒体见面会结束，他立刻奔回酒店打开电脑，文不加点地写出了一万字的推荐词。
　　这嘉宾！这音响！这舞美！
　　水墨青花，远山如黛，远离春晚大红大紫的配色，传统的中式审美让外国媒体团快门一直闪动，赞美的声音不绝于耳。
　　原本还对节目忧心忡忡的路林涛，此刻充满着信心，最起码墙内开花墙外香，这档节目回本是不成问题的了。

　　让他更没想到的是，《绕梁》居然真的打破了民乐必扑定律，第一期收视率直逼一线综艺。要知道第一期只是简单的成员登场和少量考核，期间还夹杂着乐器和乐理的科普。
　　他该说颜值即是正义呢？还是民乐还是有市场呢？
　　第一期火的非常意外，导演自己都不知道怎么回事，他本来打算慢慢积攒热度来着……

　　路林涛如前两周一样，八点准时蹲守在电视机前，收看最新一期的《绕梁》。
　　前两期如艺考般的首席考核结束，节目进入了一个新的阶段，正式公演环节。
　　公演的舞台就是之前媒体会时让外国友人狂拍不停的那版，加上现场的灯光特效后，光是这个舞台就已经甩同期音乐类综艺好几条街。

　　他为了写《绕梁》的推送，在节目开播之前补习了不少民乐知识，每天各种民乐曲目洗脑，儿子每天看他的眼神都怪怪的，生怕在楼下凉亭看见他和和爷爷奶奶们聚在一起唱戏拉胡。
　　所以他一下就听了出来，这些民乐传承人为了让民乐流行，所作出的努力。
　　公演成员的选曲都很有趣，首轮公演几乎没人选□□国以前的曲子，最老的选曲竟是两个年轻小姑娘演奏的《金蛇狂舞》，聂耳创作于1934年。而且编曲很是现代，两个人，一站一坐，带动整个场子跟着狂欢。
　　他拿出手机咨询一位专业乐评师的想法，这位朋友不关心民乐，甚至还有些厌弃。被问到后，极不情愿的打开电视调台，半个小时后才回复他的看法。
　　“会火。”

　　《绕梁》一直很火，节目组在制作上投入不菲，自然也不会在宣发上吝啬。以及开播前两周成员们花式上热搜，还有蛋糕没分到的眼红人士送的热搜，《绕梁》从开播以来一直保持着很高的关注度。
　　虽然前期互动数据有点惨，但后期突飞猛进，数据直线上升，每条花絮微博的互动数破万不成问题。

　　更直观的就是六十四位成员的微博。
　　截止至第三期开播前一个小时，粉丝数量最低的方晓桐也突破了十万粉丝大关。
　　有偶像之力加持的苏清逸，更是不到一个月，粉丝直逼两百万。
　　依照这位微博周更的状态来讲，买粉的可能性不大……毕竟在开微博第一天，他能叫出名字的几个音乐家就都关注了这个关注数1、粉丝数0的账号，直到几天后这位才慢悠悠的挑了几个人回关。

　　而这位百万粉丝的博主，此刻正坐在某高校讲堂的休息室，闭着眼睛让助理小姐姐兼职化妆师。
　　胡旭看到了苏清逸左手腕上的医用胶带，在武玄烨那里补过课后，忧心忡忡的问道，“师姐，我不知道你手受伤了，今天上台会不会对你恢复有影响啊？”
　　“昨天《楼兰散》、《春风》都弹了，你今天问我有没有影响是不是有点晚？”
　　“额……我昨天也不知道，还以为是纹身呢……”
　　“没事，我心里有数。”苏清逸安慰道。
　　这两天她只要弹琴，必然会有人问她这个问题，她都已经习惯了，都是大家的一番好意。

　　她和玄烨的节目被安排在了倒数第二和第三的位置上，压轴位置，给足了面子。
　　最后的大轴是大古琴社的保留曲目，《醉渔唱晚》大合奏，也是川派的代表曲目之一。
　　他们也是第一次以这种形式表演这首曲子。《醉渔唱晚》不算难，苏清逸开指都没用它开，还是后来自己照着谱子摸出来的。但也绝不算简单，在大古琴社的教案里，这是大二学年的结业曲目，正常的初学者也要至少半年才能学到这首曲子。
　　苏清逸这种那《梅花三弄》开指的变态除外。

　　观众席早就没了演员的座位，先下台的演员只能选择坐在观众席的地上，或者回到休息室，透过门缝听完这场音乐会。
　　暂时还没上台的众人，一人抱着一张琴，用各种奇怪的姿势最后练习着。没办法，休息室空间有限，并不能让每个人都能把琴放平。
　　相比之下，节目组能在房间极度紧张，就连备采都是在走廊里进行的广电大楼，专门为他们腾出一间琴房来，是多么的伟大又体贴。虽然除了录制日，其他时间这里还有其他的用处。

　　绕梁成员们会到现场的事情，胡旭并没有和演出的同学们说，座位也是临时过来打杂的室友们帮忙占的。他怕在专业的艺术生面前，他们这些从大学才开始学习古琴、接触乐理的小可爱们心态崩塌。
　　艺术生们也十分低调，卡着时间悄悄进来，除了经永言去帮着苏清逸坑来了下场音乐会音乐厅的使用权，其他人都老老实实地在座位上，厕所都轻易不去。
　　怕台上的同学紧张是一回事，更重要的是，於和玉和马君昊在校门口买烤红薯的时候被热心同学认了出来。在被签名合照拥抱三连后，其他人也被敲响了警钟，节目播出快一个月，他们已经不是平凡的路人，而是某种意义上的明星。
　　虽然大部分人都没有这个觉悟。
　　如果不想私生活被打扰的话，他们就要立刻学会隐藏自己，否则在对新鲜事物接受度最高的大学城，他们被认出来是迟早的事情。

　　严绮琴和俞霏霏脑袋凑在一起，讨论着刚刚的那个节目。
　　“刚刚那个小哥哥好帅啊！”
　　“是啊是啊！真的好帅！我看看节目单……叫段明泽，名字也好好听！！！”
　　“他穿着汉服抱着琴下台的时候，太有气质了！”
　　“唱歌也好听！”
　　“对对，古琴弹唱很有味道，苏苏姐和洛老师怎么不唱呢？”

　　“咳……”曲佳勋轻咳一声，打断了两位小迷妹的交流，“我有那个男生的微信，你们要不要？”
　　“要！”
　　“要！”
　　“哦，等下我让苏苏推给我。”
　　“你没有啊……”曲佳勋收获了两枚白眼。
　　“想有还是会有的……”他浑然不觉这样的晃点行为有多欠揍，要不是严绮琴和俞霏霏尊老爱幼，他绝对逃不过一顿毒打。“我是想提醒你们，苏苏和玄烨的节目马上开始了。”

　　在她们激情讨论的时候，苏清逸和武玄烨已经上台准备，进行最后的调音。
　　这次她们的琴瑟合奏曲目是《神人畅》，选自《西麓堂琴统》。
　　《神人畅》是一首极为特殊的琴曲，是唐代以前仅有两首以“畅”命名的琴曲，整曲仅用一至五弦，且运用大量十三徽及徽外泛音。（另一首为《南风畅》，也仅用五弦）
　　琴曲描绘上古部落首领“尧”祭祀时弹琴，琴声通达天地，引天神共舞的场景。琴曲节奏简单，简洁明快，重复率极高。用代门的话说，就是十分“上头”。
　　她们深以为意。

　　瑟在这所学校乃至这座城市应该是第一次亮相，她们听到前排老师的讨论，有外校的老师为了听瑟的演奏特意从江北跑过来，组团占据了前排为数不多的位置，把本校的好几位老师挤得只能坐小板凳。
　　主持人也配合PPT特意介绍了这个比古琴还要小众的乐器。
　　瑟，中国最早的弹弦乐器之一，共有二十五根弦。最早的瑟有五十根弦，故有“琴瑟无端五十弦”。瑟为单弦发音，所以低音区略显单薄，而高音区有些空泛。
　　许多人会将瑟与筝搞混，因为二者琴面上都有琴码撑起琴弦。只是瑟面首端有一长岳山，尾端有三个短岳山，尾端装有四个系弦的枘，琴码大多也分列两排。
　　若是上述介绍太过复杂，那还有种最简单的区分方式——数琴弦。
　　琴七弦，筝二十一弦，瑟二十五弦。
　　身材依次为S、XL、XXL。

　　一曲《神人畅》结束，在场的观众全都被魔性的节奏洗脑。
　　两人起立谢幕，黑衣人上台把瑟和桌子搬走，苏清逸目送几人下台，淡定坐下拧紧五弦。
　　主持人也依照指示罢工，背景直接换到下一页就算是报幕了。
　　胡旭斥巨资六十元启用了干冰机，白色的烟雾铺满舞台，盖过了苏清逸的脚面，沿着两侧的台阶流下又消散。

　　苏清逸如同坐在云雾中，配合山水写意的背景动画，颇有几分潇湘河畔坐看云起的意境。
　　泛音起调，是古琴曲的常用套路，《潇湘水云》也不例外。
　　一串清亮的泛音泄出，如湍湍潇湘之水。一幅不同于《神人畅》人身共舞的山水画卷铺陈开来，画卷中有云水奔腾、江山壮阔的美景，也有南宋偏安江南、时势飘零的复杂心绪。

　　古琴有三种音色：泛音、散音、按音，分别对应天、地、人，音色各有千秋。
　　泛音之后的按音，如同满腹愁绪的文人低声诉说，绰注之间是对家国的忧虑。水气袅袅、云影飘忽、云水激荡、奔腾翻涌，节奏突然激烈起来，如同作者郭沔（mian三声）同样不平静的内心。
　　乐曲进入高潮，高、低音区大幅度的跳动，按音、泛音、散音音色巧妙的组合，交织成一幅天光云影、气象万千的图画。
　　而后，情绪渐渐缓和，乐曲步入散板，无尽的期望与愁绪，都于滚落的泛音中结束。

　　“还是老曲子有味道啊！”经永言放松了一直挺直的背，靠在座位上说道。
　　“苏苏弹这类曲子向来稳得一批，清微淡远，一样不差，难怪黄秋望老先生把她当宝贝一样。”乐文华附和道。
　　“十分钟，估计节目组不会给这么长的时间在节目里，真是可惜。”
　　“是啊，节本总觉得差点东西。这种曲子，就得坐下来慢慢品才有味道，况且电视收音效果再好，都不会有现场的意境在。”
　　余音散尽，场内响起了空前热烈的掌声，苏清逸也只是照常鞠躬谢幕，抱着琴走下台。
　　“回去我绝对要让她单独再弹一遍录下来！”经永言如是说道。

　　如果说之前的节目让在场的观众提起了对古琴的兴趣，有想要了解的欲望，那么苏清逸的《潇湘水云》绝对是他们在了解路上的一个大坑，四周光滑栽在坑底爬不上来的那种。
　　无瑕疵的演奏，最直观的让他们了解到什么是中正之音，什么是文人风骨，什么是中式音律之美。
　　现场演奏较之录音录像，多了许多技术无法复刻的细节处理，揉弦的摩擦声、弦与琴面接触的噪点，都是演奏者的精神体现，也是古琴独特的声音标识。

　　大剧院也适时推出了之后的一场古琴名家汇演推送，现场的观众、观看直播的观众、事后看到热搜的观众，集体把票仓瓜分了个干净。
　　洛隽永第二天起来先看到了大古琴社带着校名成功登上热搜，一脸懵。再看看名家汇演的票仓，更是一脸懵。
　　不过他也长舒了一口气，幸好在音乐会之前就帮琴社团过票了，要不然他大概会被烦到头炸……虽然现在也有好多问他有没有票子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