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44、番外一 南宏往事 ...
-
天始一十四年,南宏。
三月三,上巳节,长公主在府上办了场赏花宴,顺便为因男女大防不常见的少男少女牵线。
名义上虽是赏花宴,但一群世家公子千金凑在一起难免会产生攀比的心思。少女们比容貌、比家世、比穿戴,男子那边则免不了比才学、比武艺、比骑射,直到一位郡主站出来提议不若一同行酒令,没有酒便用花枝替代,轮流赋诗,传到哪位说不上来则记一次,最后违令次数最多者受罚。
“那罚什么呢?”一位少女在一旁问道。
最先提议的华澜郡主想了片刻,道:“不如就罚输的人将花枝带回去,种养一株新苗,到时花开了再请我们一道去看。”
“好!”少女拍手叫绝,此举大雅。
众人纷纷点头表示赞同。
于是由华澜郡主做令官,男子围坐在相邻的两桌上,女子则在另外一边,双方轮流传递花枝。
“我先起一句吧,花时同赏破春愁,各位请。”
......
行令过半,在男子一边传完后,由末位的傅修廷将花枝递到另一边的桌上。
接过花枝的女子是陈阁老家的嫡女陈芙,少女笑颜如花,对着他低声道谢,转过头时仿佛有微风将花香吹向他,让人沉醉。
傅修廷看痴了。
直到行令再次传到他,他才恍然回神。
......
赏花宴结束,傅修廷没有在意最后拿走花枝的人是谁,他只用目光追随着即将出府的陈芙。
少女似有所觉,脚步顿了顿,回头与他对上眼神,羞涩一笑,低头转身离去。
自此傅修廷对少女魂牵梦萦,险些夜不能寐,连功课都懈怠了些,好在没几日他便又与陈芙相见,二人一来一往间,彼此情愫暗生,就差媒妁之言。
岂料天不遂人愿,不过一月,就在傅修廷向他爹言明请求父亲替他上门提亲时,皇帝下旨,赐婚于威国公世子和华淑郡主。
傅修廷如遭雷劈。
他没法拒绝,抗旨不遵就是死路一条,可他一想到要娶一个素未谋面的女子便更难以压抑心中的怒火。
华淑郡主是当今皇帝的远房表侄女,虽是出了五服,却也是半个皇室中人,算起来是傅修廷高攀,可他清楚地明白,这不过是皇上牵制他们威国公府的一个手段。
大婚当日,傅修廷冷着脸走完了流程,第二日便不见人影。
而被他折腾得险些起不来床的严淑怡忍着痛却还是迟了请安,遭了厌弃。
除了大婚那日,之后傅修廷再没进过她的院子,没多久严淑怡便成了京城的笑柄。
与她形成强烈对比的是被赐给靖王世子的陈芙,公婆和蔼,丈夫疼宠,进宫拜见皇后时还被赏了东西。
严淑怡知道傅修廷不喜她的原因,她不在意,因为她也不过是被皇室摆弄的棋子,早就习惯了在他人屋檐下讨生活,她最想要的不过是平淡地度过余生。
不曾想,金菊遍地的某一日,她被诊出有孕。
她的肚子忽然受到了威国公的关注,公公对她的态度有所缓和,皇宫里也赏赐了不少东西,只有傅修廷安静得像什么都没有发生一样。
次年六月,严淑怡难产。
傅修廷站在庭院走廊上拉住了一个接生的姨婆,他想说,大的小的他都不想要。
可威国公不会容许他胡闹,亲自看着他。
最后严淑怡产下一子,母子平安,可她就此伤了身子,卧病在床。
傅修廷对她的态度并没有因为有了嫡子而转好,反而因着从前的事一并迁怒于那个一无所知的孩子。
他的恶劣态度在威国公和严淑怡相继死后达到了顶峰。
那时的傅梓言才四岁,懵懵懂懂地知道“逝世”的意思,被按着在灵堂跪了三天三夜晕死过去,彼时傅修廷刚纳了一房美妾。
无人管他,他最终还是挣扎地活了过来。
从此冷眼看着亲爹对自己不管不问,侍妾一房一房地纳,后来有了一个庶出的弟弟,亲爹又纵着他胡闹,偏心到没边。
傅梓言再做不出一个多余的表情,埋头读书,刻苦习武,在威国公府后院中挣扎了十年,堂堂正正地走了出来。
他入朝为官,受到百般阻挠,却还是挺了过去。直到他为相,已袭爵十多年的威国公傅修廷恍然发觉这个他未曾多看一眼的儿子,早就成了不可撼动的权臣。连他试图为自己心爱的小儿子傅玉瑭谋个官位都被拦下了。
他不禁开始害怕,傅梓言是否会对付他?
或许是他想多了,即使傅梓言在朝堂上的地位越来越稳,都始终没有对他出手。
傅修廷以为他是顾忌着自己的名声,怕被人指责不孝。可就算傅梓言对他视若无睹,他也无法做到高枕无忧。随着时间的流逝,他的担忧甚至越来越大。许是因为想到了逝去的严淑怡,又或者他曾放任大儿子自生自灭,他煎熬着。
好在机会很快就来了,傅梓言被派去北羽议和,而他也终于按捺不住买通了刺客,待到事成的消息传回来时,他松了口气。
没事了,再不会有人能威胁他了。
可之后的午夜梦回,他再见不到他曾心心念念的陈芙了,取而代之的是挽着发髻的严淑怡静静地看着他。
他不知道多少次从梦中惊醒再也睡不着,而后在书房一坐便是一夜。
他从不承认自己亏欠了她,即使到死他想的也是若没有那场赐婚,没有华淑郡主,他就能和陈芙一起白头偕老了。
威国公府倒台后,安之恒亲自去解散后宅那些无辜的妇人,可那些女眷一个个从他面前走过时,他总觉得有些奇怪,她们的眉眼都太过相像。
直到他着人收拾威国公的书房,在其中看到一副边角已然泛黄的丹青。
上面的女子眉目淡然,静静坐在窗边侍弄花草,虽谈不上勾魂夺魄,却看着便让人觉得赏心悦目,仿佛饮了一杯清茶,岁月静好。
画上没有私印,唯右上角有一题跋。
奈何悼淑俪,仪容永潜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