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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章 纵然伤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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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大年三十那天的凌晨时分,我与Amenda坐上了开往宁州的火车。
我与Amenda坐在不同的车厢里。
我坐在靠窗的座位,看着窗外的风景,有点昏昏欲睡。
此时,窗外正处于黎明时分,街道上空无一人,有几间稀少的楼房里亮着橘黄色的灯光,树木被北风刮得簌簌地落叶子。窗外的景色仿佛一张素描速写画,轮廓模糊,内容简洁。
我将头靠在玻璃窗上面,用嘴巴哈出一口热气,面前的一小块玻璃窗马上沾满了水汽,我用手指在窗上涂涂画画。我画了一个心型,在心型里写上一撇,又一撇,一竖,一点……
直到将字写好,我才发现自己写了一个“衍”字。
我将字擦去,又往玻璃窗上呵了一口气,重新开始画着一个心型。
画完心型,我写上一横,一竖……
我将字写好,发现自己写了五个字母,拼起来是“Tears”。
这时,窗户缝隙里钻进来一阵寒风,吹起了蓝色的窗帘布。
我今天一起床便感到小腹有着一阵隐隐的疼痛,这时,寒冷使疼痛变得剧烈起来。
我站起来,将窗子关了,这个用力使我的下腹涌出一股暖流。
我坐回座位,看向窗外,窗外的景色仍然一片朦胧。小腹部的疼痛像毛毛雨一般,在不知不觉中向全身渗透。我用头顶着玻璃窗,用双手揪着窗帘,仍然感到腹部很疼。
我咬着嘴唇,看着玻璃窗上的“Tears”字样渐渐淡去,我又伸出手,将字母重新描摹了一遍。
我看着窗外的景色飞逝,下腹忽然又涌出一阵暖流。
我站起来,走向厕所,发现自己来月经了。
我的月经周期极其不规律,这个月又比上个月提前了一个星期,所以我没有准备卫生巾。
我在厕所里待了五分钟,不知如何是好,这时,门外有人在敲门。
“不好意思,我很快就好了……”我边穿裤子边说道。
我打开门,原来是Amenda。
他站在厕所门口,将一个黑色塑料袋递给我,说道:“你是不是要这个?”
我打开黑色塑料袋,发现里面是一包卫生巾,卫生巾是我用惯了的牌子。
“谢谢。”我的脸庞发烧了,连忙道谢。
我关上门,换好卫生巾,打开门,发现Amenda还站在厕所门口。
我转身,向自己座位所在的车厢走去,忽然,Amenda喊住了我。
“站住,”他走过来,说道:“你的裤子弄脏了。”
我忙回头,看见我的白色裤子上面沾染了一块巴掌大的血迹。
我将自己的外套脱下来,系在腰上,随即走回自己的座位。
我忍住小腹的疼痛,看着窗外的风景渐渐被晨光笼罩,路边的橘黄色路灯也灭了。玻璃窗上的“Tears”渐渐淡去,我用手指来回涂抹,在百无聊赖中,我想起很多往事。
十二岁那年,我月经初潮,衍衍才九岁,不懂得女孩子的私事,衍衍指着我的裤子,淡淡说道:“姐姐,你在流血。”
十四岁那年,我过生日,衍衍说生日就是母亲的受难日,我去顾氏祖坟寻找母亲的墓碑,却只寻得一处衣冠冢,连牌位都没有,衍衍对我说:“我不管姨妈的坟墓是否找得到,百年之后,我将与你合墓而葬。”衍衍这番话引起了我对死亡的恐惧,我赶到越来越委屈,泪水就这样无声地流下来了。衍衍捧着我的脸,将他的唇印在我的嘴唇之上。他的嘴唇那样冷。
十六岁那年,衍衍十三岁,我考进了B市的大学,曾经说过要去B市找父亲的我,终于有了远行的机会,在生活变得稍为顺利的时候,我却一心只想寻死,因为我得知父亲已经死于一场车祸,我拉开易拉罐,将拉环对准了自己的左手手腕,在拉环快要碰到我的血肉之时,衍衍将拉环抢走了,已经比我高的他半跪下来,将拉环穿进我的无名指里,他说:“在等我和你结婚之前,不准找男朋友。”
……
忽然,有人将电视打开了,电视里传来一阵音乐声,我转头,看见电视里正在播放ATM的演唱会。
Tears坐在白色钢琴的后面,慢慢地用修长的双手敲击着琴键,清澈的钢琴声没有被粉丝的疯狂尖叫声掩盖。Tears穿着白色毛衣,柔顺的头发垂在额头上,他还是那副好学生的模样,与小时候一模一样,然而,他的眼睛已然变得不同了。
在弹钢琴时,Tears的眼睛不时看向观众群,起初,他的眼睛有片刻的迟疑,接着,他眨眨眼,眼里的疑惑烟消云散,他的眼睛里充溢着坚定,就这么一瞬间的功夫,他的眼睛里仿佛盛放着星光,那眼底流动的的光线像极了细碎的星星镶嵌在深蓝色的夜空中。
镜头切换到了Amenda,Amenda占据了整个电视屏幕。
我感到小腹传来一阵隐隐的疼痛,我转过头去,继续在窗上涂抹。
“给你。”Amenda站在我面前,将一杯热水递给我。
“谢谢。”我接住那杯热水,说道。
Amenda瞥了一眼玻璃窗,我忙用手将“Tears”的字样擦去。
“你写的英文字真好看。”他说道。
“随便写的。”我将字迹擦去,说道。
Amenda对我说道:“火车在半个小时后到站。”
说完话后,Amenda走向另一节车厢。
我盯着Amenda的背影,不知怎的,我生怕他会再回头看我。
然而,直到他的身影消失在另一节车厢之前,他都没有再回头。
在盯着Amenda时,我不知不觉将一整杯热水都喝完了,反应过来时,我感到舌头一阵麻木,接着,小腹部涌出一阵暖流,腹部的疼痛终于消散了一些。
大年三十那天下午,我和Amenda到达宁州。我和Amenda坐大巴车赶到乡间的一个院落门前。
这个院落是顾氏的祖宅之一,小时候,我和衍衍在这座院落里面长大。
我用力地敲了敲大门,马上听到了一阵细碎的脚步声。
这绝对不是孟阿姨,肯定是小陆,还是这么冒失,等会儿又要被孟阿姨数落了。
大门打开了,果真是小陆,她长高了许多,可是个子仍然瘦小,一张瓜子脸已经有几分发福。
“小姐,我就知道是你回来了!”小陆十分惊喜,抱着我大声说道。
“这位想必就是小姐的男朋友吧?”她看向Amenda,继续说道:“长得比衍衍还好看呢!”
小陆从来不叫顾衍少爷,每次都跟随我称呼顾衍为“衍衍”。
“你们应该饿了,先吃点甜酒吧。”
小陆带领我和Amenda来到餐厅,将两个粗瓷碗放在红木餐桌上,碗里盛放着热腾腾的甜酒渥鸡蛋。
我一天没吃东西了,将甜酒端起来就开吃,甜酒的糯香,鸡蛋的鲜味和红枣的醇郁搅和在一起,在口腔里组合成了记忆中的味道。
“你怎么不吃?”我看Amenda面前的甜酒丝毫未动,便问道。
“我对酒精过敏。”Amenda淡淡说道。
一会儿,我就将我面前的甜酒冲吃完了。
“我喂你。”Amenda用调羹盛起一勺甜酒,送到我嘴边。
我面露难色,把嘴巴紧紧闭着。
“我不是你的男朋友吗?”Amenda反问道。
“小姐,你们好甜蜜哦!”小陆大声说道。
我点点头,张开嘴巴,吃了那勺甜酒,Amenda又盛起一勺,我于是又张嘴吃了,渐渐地,Amenda将他那碗甜酒全部装到了我的肚子里。
“小姐,你的男朋友真贴心!哪像我家那位,简直是不解风情。”小陆说道。
我这时才注意到小陆背上背着一个孩子,那个孩子的年龄只有三个月左右,正趴在妈妈背上,处于熟睡状态,还将右手的拇指放入口中吮吸。
“你结婚了?”我有些惊讶。
小陆和我同龄,今年才满二十二岁,可是她已经当母亲了。
“我在大前年就结婚了,我的丈夫是顾家的司机,这是我的小儿子,我的大女儿刚满三岁。”小陆笑了起来,唇边浮现两个小酒窝。
这时,餐厅的门被打开了,一位中年妇女走了进来,她穿着自己编织的绿色毛衣,头上梳着一个花苞头。
她就是孟阿姨。
因为我从小父母双亡,来到人世的第一天就是孟阿姨照顾我,所以,小时候,除了衍衍之外,孟阿姨是我最亲近的人。
“孩子,这五年,你去了哪里?”孟阿姨走近我,拉起我的手,用她的双手不停地摩挲着我的手。
从十六岁到二十一岁,我因一场车祸而处于昏迷状态,所以,关于这五年,我也没有记忆,唯一记得的是,我的意识像玻璃一般碎了一地,嘴里只能发出单音节,我稍微有点力气,就张嘴喊着“衍”字。
张慧这五年都守在我的病床旁,她听到了我的声音,一开始,她以为是我饿了,想吃饭,所以不停地喊“盐”,后来,经过我的解释,她才知道我喊的是一个人的名字,她还问我这个人是谁,我沉默不语。
这五年,我一成不变,受到了伤害,还是下意识地想躲到衍衍的怀里,还是指望着那枚易拉罐拉环会变成一枚戒指,幻想着一枚不存在的戒指会给自己带来谁也抢不走的幸福。
可是,世间再无衍衍,现在,世间只有一位星光熠熠的Tears。
我不愿提起这五年,因为这五年总让我想起衍衍。
“好孩子,回来了就好,”孟阿姨说着,掉下泪来,“你回来了,我高兴。”
我的小腹传来一阵隐隐的疼痛,我微微弯腰,用手捂着肚子。
“好孩子,累了吧?”孟阿姨问道。
我点点头,凌晨出发,现在已近傍晚,我坐了一天的火车,难免感到疲乏。
孟阿姨带我和Amenda来到二楼,站在一间大卧室的门前,接着,她用钥匙开了门,将我和Amenda领进大卧室。
“小姐,因时间仓促,您的房间还没有收拾出来,衍衍不回来,所以衍衍的房间也没收拾出来,请先将就点,住在这间大卧室吧。”孟阿姨说完,掩了门,走开了。
这间大卧室原本是一个书房,据说是我的母亲幼时学习的地方。小时候,我不小心将自己反锁在这间书房里了,因为这间书房离客厅很远,所以没有人听得到我的呼救。三天后,衍衍找到书房这里来了,他用钥匙将门打开,狠狠地骂了我一顿,我有些后怕,心里还有些委屈,于是,嚎啕大哭起来。衍衍看见我哭了,将我揽在他怀里,这是我和衍衍的第一次拥抱。
三天中,每逢夜晚,我都躲在宽大的书桌后面,这间偌大的书房静悄悄的,静得可以听到我自己的心跳声,我生怕突然从哪里冒出一个幽灵之类的鬼怪。可是,又十分期待我可以遇到我母亲的亡灵,这样,我母亲就会想办法带我出去了。
后来,这间书房被改造成卧室,这间卧室离我的卧室很远,我从来不到这儿玩。
我走进卧室,发现原来的书桌不见了,房间中央摆放着一张大床。
“我睡沙发。”Amenda从床上拿起一个枕头和一张薄毯,放到沙发上面,随即,他坐在沙发上,拿出耳机,开始听歌。
白色的耳机线从他的耳畔垂下来,他闭着眼睛,仰起头,靠在沙发背上面。
我躺在床上,很快便进入梦乡。
这一觉很甜美,我没有做梦,直到我的手机发出“滴滴”的声音,我才醒来。
我醒来时,时间已经到了大年初一的凌晨时分。
我醒来后,卧室里一片漆黑,窗帘没有拉上,窗外是黑沉沉的夜空,夜空笼罩下的乡间景物显得十分肃穆,窗外有一阵轻微的窸窣声,我定睛一看,原来是下雪了。
如鹅毛般的雪花一片片地落在大地上,不知不觉中,乡间景物已经变得银装素裹,显得更加寂静。
Amenda已经不在房中,沙发上空无一人。
我的手机再次响起“滴滴”声,我看向手机屏幕,看到我收到了两条短信。
一条短信只有四个字,“新年快乐”,发件人是Tears。
另一条短信内容如下:
其实,我姓林,因为我的父亲姓林。我是一名私生子。我的母亲只是我的父亲的其中一位情人。而且,我的母亲并不受到宠爱。
我没有中文名字,因为我的父亲来不及为我取名就去世了。
我的父亲在我出生之前就已经去世了,死因是车祸。
我的母亲是国外的一名小家碧玉,我的父亲是一位中国人。
还记得第一堂烹饪课上老师给你的菜谱吗?那个菜谱的菜名是“奶奶的鸡块汤团”,这道菜的做法,我倒背如流,却从来没有做过一次。
有时候,没有喜恶不过是因为没有选择的权利。这道菜谱是我父亲最爱吃的菜,因为我母亲只会做这道菜,从不吃西餐的父亲也接受了这种对于他来说很奇怪的味道。
今年,我满十八岁,我的父亲已经走了十八年了。
在日期的表达方面,英式日期以日为先,月份为后;美式日期则与此相反。
我的母亲与我的父亲约定的日期是11月12日,可是,我的父亲理解成了12月11日。
于是,我的父亲没有与我的母亲见最后一面。
那天我说出我的名字的时候,你笑了一下,其实我的名字不是米奇老鼠的意思,我的名字从来都不能和这种可爱或温馨的事物联系在一起,就如我的人生,从来不能跟安全感等字眼联系在一起。
其实,我母亲起初推荐的名字是Larry(意思为桂树)或Perry(意思为梨树),因为我的姓氏为林。后来,不知怎的,她还是选择了Mickey(意思为精神)。
对了,我记得今天是中国的大年初一,祝你新年快乐,万事如意。
发件人是Mickey,我怀疑他是否发错了人。
我起床,感到肚子有点饿,我走到阳台,看见Amenda站在阳台上,手放在栏杆上,正在凝视着夜空。雪缓缓飘进阳台,无声地落在他身边。
阳台上的灯没开,一片漆黑中,我看不见他的表情。
我走到他身边,与他并肩而立。
尽管我已经蹑手蹑脚,还是被他发现了我的存在,他回头看了我一眼,继续将视线投向远方。
一阵寒风吹来,冷得我打了个哆嗦,我的外套绑在腰上,我只好不停地搓手,才感觉没那么冷。
Amenda转过头来瞥了我一眼,他将自己的外套脱下来,递给我。
“穿上。”他说完,转过头去,眺望远方。
我将外套穿好,外套的长度超过了我的膝盖,我顿时感到浑身暖洋洋的。
“咕咕——。”我的肚子叫了一声,在寂静的空气中显得格外响亮。
“你想吃什么?”Amenda问道。
“去厨房看看吧,有什么就吃什么。”我说完,走下楼梯,来到一楼。
厨房还是位于记忆中的转角处,走进去,里面是老式的灶台,灶台旁边堆放着一捆捆干柴,厨房里面没有冰箱,饭菜放在红木碗柜里面。
我打开碗柜,看见里面空空如也。忽然想起,孟阿姨和小陆平时应该不是在这间厨房做菜,这里也不知道有多久没有开伙了,厨房里的器具都蒙着一层厚厚的灰尘。
我发现厨房的角落里有一个箩筐,走上前去,看见里面装着一筐红薯。
“我想吃烤红薯。”我说道。
“我来生火。”Amenda解开一捆干柴,蹲在灶台前,开始生火。
我用铁盆装了一盆红薯,走到庭院里面的水井旁边,水井旁边放着一个木桶,桶里是整整一桶水。
我挖了一瓢冷水,开始用手搓洗红薯,刺骨的寒冷从水中传来,我刚刚洗完一个红薯,双手就已经冻得发红了。
我拿起第二个红薯,准备开始擦洗,忽然,Amenda夺过我手中的红薯。
“我来洗,”他将红薯放在冷水里,继续说道:“你不能沾冷水。”
我的脸庞发烧了,经他提醒,我记起月经期间不能沾冷水。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刚才泡了冷水的缘故,一股暖流从小腹涌出,我的小腹感到一阵隐隐的疼痛。
为了转移注意力,我走回厨房,看见灶台里已经生好了火,便蹲在灶台下面取暖。
我拿着一根干柴,时不时地拨弄一下灶台里的火焰,忽然,我的左肩被拍了一下。
“你的男朋友在哪里?”小陆穿着睡衣,抱着孩子,蹲在我身边。
我指指窗外。
这时,我注意到小陆的手上仍然戴着一只金手镯。
我回忆起来,小时候,这只金手镯原本是一对,另一只在我手上,因为我从小没有父母,怕养不大,为了保佑我平安健康,家里给我打了一对金手镯,我没有其他姐妹,于是,另一只手镯便戴在与我同龄的小陆手上。
可惜,我的那只金手镯在我考上大学时被我取下,后来便遗失了。
“虽然没了那只镯子,小姐会一生平安的,”小陆摩挲着她手腕上的金手镯,继续说道:“小姐已经遇到了真心爱惜你的好人了。”说着,小陆往窗外Amenda的方向努努嘴。
我脸上有些发烧,没有说话。
“我就知道你想吃烤红薯,”小陆摇晃着孩子,继续说道:“这个厨房已经五年没有使用了,但是,每个季节,孟阿姨都会在墙角放一筐红薯,以备你和衍衍回来烤着吃。”
“你会烤红薯吗?”小陆问道。
我摇摇头。
小时候,我在江南长大,却吃不惯江南的口味,我总是觉得江南的菜偏清甜,而我比较喜欢口味浓郁的菜。孟阿姨没有迁就我的胃口,因为她只会做江南的菜式。小陆还悄悄说我是从北方来的野孩子,而这时我总会回敬一句“你们才是南蛮子”。
某个冬日夜晚,我又吃到了口味偏甜的菜,为了表示抗议,我离家出走了。我一走出顾氏祖宅就迷路了,我走了两个小时,其实一直在原地打转。
我蹲在街上的墙角里,听见街上叫卖烤红薯的声音,闻到一股馥郁的甘香。我赶到饥肠辘辘,身上偏偏又没有带钱,于是我蹲着,闻着烤红薯的香味,望梅止渴。
后来,将近十二点的时候,顾衍找到了我,他给我买了一个烤红薯。
那时候我正在读《灰姑娘》,书中说灰姑娘过了晚上十二点就会变成平凡人,既没有水晶鞋,也没有王子,而我却在夜晚十二点时等到了顾衍,还吃到了烤红薯,我在心底里觉得顾衍就是我的王子,而烤红薯就是我最喜欢的食物。
顾衍会烤红薯,他烤出来的红薯色泽金黄,糯而不烂,这种味道浓郁的烤红薯承包了我在童年时期的全部乡愁。
忽然,我被一阵哭闹打扰,结束了对往事的回忆。
小陆怀抱里的孩子醒了,正在哇哇大哭,小陆微微摇晃着孩子,在厨房里来回走动。
Amenda蹲着,他将红薯放在灶台边缘,用一根干柴拨弄着灶台里的灰尘,直到红薯被灰尘完全掩盖。
过了一会儿,我闻到了一股糊味。
Amenda用火钳将红薯夹出来,发现红薯已经一片漆黑。
“丢了吧。”Amenda说完,走向垃圾桶。
我走到他面前,抢过红薯,来不及剥皮,就大口大口吃起来。
Amenda看着我,眼睛里闪过一丝惊愕,很快便恢复如常。
“原来你的口味这么重。”他说完,走回灶台边缘,开始烤另一个红薯。
小陆抱着孩子蹲在灶台边,孩子仍然在哭,无奈之下,小陆边指着Amenda边对孩子说道:“你看,这位哥哥是电视上的人,你再不听话,我就叫这位哥哥把你也带到电视上去,这样你就永远见不到妈妈了。”
小孩停止了哭泣,边瞪着Amenda边抽泣着。
小孩朝Amenda伸出小手,吵闹起来。
Amenda转头看着小孩,问道:“是要我抱吗?”
小孩点点头,小声啜泣着。小陆将孩子递给Amenda。
Amenda从小陆手中接过孩子,慢慢地摇晃着孩子,轻轻地拍着孩子的背部。小孩慢慢进入了梦乡,开始吮吸手指。
“看来他很喜欢你呢!”小陆从Amenda手中接过孩子,继续说道:“你喜欢小孩吗?”
“还好。”Amenda说完,继续烤红薯。
“你们打算多久要孩子啊?”小陆大声问道。
我吃完最后一口红薯,咳嗽起来。
“别害羞,说说嘛,你们打算多久要孩子啊?”小陆不依不饶地问道。
“我们……还没有计划……”我说道。
“都说男孩像舅舅,”小陆拍打着小孩的背部,继续说道:“你们的孩子,如果是个男孩,肯定很像衍衍。”
我有些窘迫,不知如何作答,只好望向Amenda。
“像她就好。”他指着我,说完,便继续烤红薯。
“哇塞,你们好甜蜜啊!祝你们一举得男!”小陆说完话后便走出了厨房。
凌晨五点,我吃完了烤红薯,我收到一条短信,内容是一句话:代我去看看她,发件人是Tears。
原来,他还记得他有一位母亲住在养老院,他没把这个事实从他的记忆中抹去,虽然,我感觉他的过往早已被他毁坏得面目全非。
他不再是顾衍,他是Tears。
可是,他的母亲还在养老院等着顾衍回来看望她。
看到这句话,我记起我自己的母亲来。
就算他不提醒我,我也会主动去看望姨妈的,只是,在去养老院之前,我要先去我自己的母亲那儿瞧一瞧。
“失陪了。”我站起来,走出厨房。
“我陪你一起去。”我听到身后响起Amenda的脚步声。
他没有问我去哪儿,只是跟着我行走,我过桥,他也过桥,我过马路,他也过马路,我开门,他也开门。
最后,我来到一处墓园,走到一个偏僻的角落,跪了下来。
他也跪了下来。
还在下雪,凌晨的露气凝结成了冰渣子,我跪在一个小土坡上面,拿额头碰了一下冷冰冰的地面。
Amenda也磕了一个头。
“我已经五年没有回来了,这里的青草都长满了。”我开口说道。
Amenda的头发垂在额头上,他淡淡地看着我,静静地听我说话。
“我的母亲死于难产,我的父亲死于一场车祸,”我将重心移到右边的腿上,继续说道:“在我出生之前我父亲就已经走了,我的母亲在生下我之后也走了,所以,我一出生就是一位孤儿。”
“我的父亲走得很突然,他…....”寒风扑面而来,钻进我的嘴里,我闭上嘴巴,不再说话。
“这里是一个衣冠冢,里面并没有我母亲的尸骨,”我用手揉揉脚跟,继续说道:“我母亲没有与我父亲合葬,我母亲的骨灰被我的大姨妈撒向大海。”
“我父亲与我母亲的相恋,违背了常理,因为张氏与顾氏原本是老死不相往来的两个家族。”
“我的出生是一个意外,当时人人都以为我父亲和我母亲的相恋没有结果,谁知后来我出生了。可惜,我是一个百无一用的女孩,我对张氏终究是无益,这一点让顾氏很放心,于是顾氏的人将我接回江南,任我在乡村的风物与尘土中生长,我与张氏,再也没有半分关系。”
“幸好你是女孩。”忽然,Amenda打断我,没头没脑地说道。
我继续说道:“谁知道,后来有人将我父亲的车祸疑案公之于世,于是我和张氏恢复了联系,张氏的人想借我和王氏联姻的机会,东山再起。”
Amenda拂去他衣服上的雪花,这时,我才注意到,他把外套给我了,现在他只穿着一件毛衣。
“对于联姻的安排,我没有选择的权利,服从是我的唯一选择。”
“王氏有两位公子,一位从小丧母,一位从小在国外长大,想来与我联姻的必定是前者吧。”
雪花落在我与Amenda的头上,不知不觉中,我和Amenda的头上沾满了雪花。
“这个前者,焉知不是另一个衍衍?”我说完,用手将头上的雪花拂去。
“你应该对顾氏了解不多吧?”我将冻红的双手放入外套口袋里,继续说道:“顾氏有三位姐妹,大姐是家族的主人,她的丈夫姓林,二姐跟大姐的丈夫偷情,生下了衍衍,三妹就是我的母亲,她与我父亲有一段恋情。”
Amenda淡淡地看着我,一言不发。
“这些陈年往事现在对你这个局外人说,你可能听不懂。”我说道。
其实我又何尝懂呢?我的生命这二十一载的光阴,谁是谁非,浮浮沉沉,谁又说得清呢。我在这里故作镇定地说这些话语,其实又何尝逃脱了往事的囚禁呢?
往事是一座囚牢,我在里面,顾衍在外面。
“我不是局外人,你可曾听过蝴蝶效应?”Amenda说道。
我点点头,沉默不语。
我站起来,看看手表,时间已经到了一年初一的早上八点,这时,我的手机突然响了,有人给我发短信,邀我一聚,发件人是陌生人。
我按照约定的时间赶往某咖啡厅,走进去,寻找一番,看见一道白色的身影坐在角落的座位里。
“好久不见。”他抬起头来,说道。
果然是顾嘉懿。
他在吃早餐,他的左手拿着一块方包,他的右手端着一杯咖啡。
不愧是两兄弟,这种吃西餐的习气倒是和顾衍不谋而合。
尽管我与他不是第一次见面,他还是将一张名片递给了我。
我接住名片,看见名片上用隶书写着三个大字:顾嘉懿。
小时候,我不认识“懿”字,衍衍教我,他说,“懿”字就是繁体的“一”字再加上“次”字和“心”字。
顾衍说:“在我眼中,‘懿’字就是一心一意对待的意思,因为人的心只有一颗,所以也只能伤害一次,人的心在碎了之后就补不回来了。”
顾嘉懿是顾衍的唯一,顾衍却只是顾嘉懿的一道影子。
抛开私生子的不光彩身份不说,顾衍在很多方面都是顾嘉懿的复制品:他们从小就是好学生,他们都拿过第一名,他们都是左撇子,却都能写出一手流畅的行书,他们在学校收到的情书永远都是最多的,他们却从不早恋。
唯一的不同在于空间的阻隔,顾嘉懿是一种骄傲般的存在,他从小在城里长大,成长环境优裕;顾衍则像一个不可告人的秘密,他从小在乡间长大,成长环境贫寒。
小时候,我很少见到顾嘉懿,数面之缘的顾嘉懿在我心里留下的唯一印象是,他的侧影长得很像顾衍。
今天再次见面,他穿着粗线的白色毛衣,戴着一副眼镜,头发垂在额头上,这副样子像极了记忆中的顾衍。
“代我向大姨妈问好。”不知怎的,我竟然先声夺人。
大姨妈就是顾氏的大小姐,也是顾嘉懿的母亲,她的身上有种令人发指的严格作风,我从来就不入她的法眼。小时候,对于我的淘气,她连教训都吝啬,只是将我丢在乡间了事。
就是她将我母亲的骨灰撒入大海,她说了一句“这是三妹自己的选择”,随即像倒垃圾一样将骨灰倒入大海。
“我今天不是来找茬的,”他摘下眼镜,继续说道:“我今天是来讲故事的。”
“从前,有一位大龄剩女……”
他的声音有种蛊惑人心的效果,我听着他讲故事,不知不觉中,我望向他的眼睛。
他的眼睛如一泓古潭一般,深不可测,此刻,他将自己控制得很好,眼中没有任何情绪,也不见任何波澜。
他的眼睛与顾衍的眼睛不同。顾衍的眼睛里盛放着暮春的烂漫光晖,他的眼睛里流淌着暮秋时节的深流。
经过时光的洗刷,顾衍的眼睛还是一如当初,有种温暖的力量,能把江南的初雪融化,极其好看,看得人心脏乱跳。他的眼睛则是一如既往的清澈,有种静谧而非枯寂的韵味,看得人想静止下来。
“这位剩女满了在二十九岁生日时结婚了,我缺席了他们的婚礼,代替我去的人是顾衍。”
对于顾衍,他总是直呼其名。
“啊?你说什么?”我一直在分神,没有听到故事的前半部分。
“没听到?算了。”他说道。
一晌无话。
“我梦到我与她结婚了,我们生了三个孩子,每个都是男孩,长得很像她。”他仿佛在述说一个遥不可及的幻梦,他眼中的那泓古潭慢慢地升起一层雾气。
难道我看到顾嘉懿哭了吗?
我眨眨眼睛,想看清楚一点,这时,顾嘉懿已经恢复常态。
“他等了她五年,我等她一辈子。”他面无表情地说道。
这是我听到过的最僵硬的誓言。
“你为什么要对我说这个故事?”我问道。
“因为你是顾衍的心上人,”他端起咖啡,抿了一口,继续说道:“你还不知道吧,顾衍暗恋着你。但是我知道,而且知道了很久了,我想我拥有告知你的权利。”
我脸上露出不可思议的表情,顾衍素来以顾嘉懿为重,别说谈恋爱了,除了顾嘉懿,他对别人连友谊都吝啬给予,再说顾衍对自己要求极为严格,哪有什么闲工夫喜欢别人,而且还是暗恋。
“你迟早会知道的,我只是给你打预防针而已。”他放下咖啡,说道。
“可是……”我刚开口,就听到顾嘉懿继续说话。
他露出一副洞悉我的表情,说道:“我知道你在想什么,顾衍从来就不是我的影子,他的心里只有你。”
“为了你,他可以不要孩子。”他说完,安静下来。
我抬头看着顾嘉懿眼中的那泓潭水,心跳如鼓点般在胸腔里响动。
“你们有血缘关系,你们不能生育小孩,但是,没关系,顾衍不在乎。”顾嘉懿说道,眼里那泓潭水没有丝毫波澜。
我听到这番话,就像听到一个不可否认的事实一般理所当然。
如果真的如顾嘉懿所说的话,顾衍的决绝令我很吃惊。
“他是我父亲的私生子,他的母亲是我的二姨妈,”顾嘉懿将眼镜戴上,继续说道:“比这更扭曲的是,他爱上了自己的表姐。”
这时,顾嘉懿用的称呼是“他”,而非“顾衍”,我知道,顾嘉懿又有意与顾衍拉开了距离。
“他的人生观倒是很独特。”顾嘉懿说完,将咖啡端起来,一饮而尽。
我无语了,合着还有这样讽刺人家三观不正的啊?
我无言以对,站起来,说了一声:“我先告辞了。”
顾嘉懿点点头,我便离开了那间咖啡厅。
大年初一下午,我步行来到某养老院。
刚进院门,我就看到一个人在晒太阳。
一位中年妇女坐在轮椅上,她正在打瞌睡,她仰着头,阳光在她的双颊上跳跃,她的双颊上布满了皱纹,她穿着一件碎花洋裙,裙子是夏天的样式,她身量修长,她的身材瘦弱而干瘪,她的十指修长,上面布满了老年斑。
忽然,她打了一个喷嚏,随即,她睁开双眼,看到了我。
“小羲,你来了,衍衍呢?”
我叫顾衍衍衍,还是因为他的母亲是这样叫他的。
这是她对我说的第一句也是最后一句话。
她不断地重复着这句话。
我将身上的旧棉袄脱下来,披在她肩上。
“小羲,你来了,衍衍呢?”
她又将那句话重复了一遍。
“顾衍他……我不知道……”我张开嘴,又闭上嘴。
“小羲,你来了,衍衍呢?”她又平静地重复了一遍那句话。
我不知如何作答,站着发呆,开始端详她的五官。
她有着一张鹅蛋脸,肤色白皙,一双丹凤眼,鼻梁高高的,嘴唇薄薄的。
她是一位美女。
顾衍便是遗传了她的良好基因,也生得十分貌美。
“小羲,你来了,衍衍呢?”
这句话再次划破了养老院里寂静的空气。
我闻到一阵洗衣粉的清香味道,再打量了一遍眼前的中年妇女,她穿着一件整洁的碎花洋裙,想必香味就是从她的身上传过来的。
这令我想起顾衍。
顾衍从小坚持自己洗校服,他的校服总是十分整洁,冒着一股洗衣粉的清香味道。
“小羲,你来了,衍衍呢?”
说这句话的人是我的二姨妈,顾昭君。
顾家的三位小姐的名字都有讲究,大小姐叫做顾辛追,也就是我的大姨妈,取独立果毅之意,二小姐叫做顾昭君,就是面前这位病美人,取貌美英勇之意,三小姐叫做顾红拂,就是我那位因难产死去的母亲,取孤勇自信之意。
我的二姨妈得了癔症,也就是疯了。
她的最大过失便是与大姨夫偷情,生下了顾衍。
我还沉浸在对往事的回忆中,忽然,面前的二姨妈将披在她肩上的旧棉袄丢到地下,嘶喊道:“我没病。”
“我没病。”她一直大声重复这句话,不觉声音已经变得嘶哑了。
我走上前去,牵起她的手,她马上将我的手甩开,继续嘶喊。
她的手上有很多皱纹,还有被冻得皲裂的裂纹。
她的手很冷,超乎了我的想象。
不一会儿,院子里的响动引起了护工的注意,一位护工马上走上前来,将轮椅推回房间里去。
我马上跟了上去,却被另一名护工拦住了。
“不好意思,静止入内,她需要静养。”戴着口罩的护工冷冷说道。
护工的脸上没有一丝笑容,这种冷漠倒是与这座养老院的枯寂不谋而合。
顾衍刚出生,二姨妈就被送进了这座养老院。
很难想象,二姨妈就是在这种非人的环境中度过了将近二十年的光阴。
更难想象的是,顾衍竟然在这将近二十年的光阴中都没来看看他的母亲。
我站在原地发了一会呆,一阵寒风吹来,冷得我打了一个哆嗦,天气变得晦暗起来,冰渣子不停地降落。
看来是又要下雪了,我这样想着,将地上的旧棉袄捡起来,穿在身上,走出了这座寂静的养老院。
大年初一之后,日历上的日子一个接着一个地逝去,很快,时间便来到了正月十五这天。
正月十五这天是我和Amenda留在宁州的最后一天,这天是元宵节,发生了两件大事。
第一件大事是我上了头条新闻,第二件大事是我见到了Tears。
正月十五这天一大早,我被手机不屈不挠的“滴滴”声给吵醒了,我一看,原来是张慧发来几条短信,我拿起手机,开始一一回复。
张慧:元宵节就是古代的上元节,也就是情人节,祝你情人节快乐!
我:同乐。
张慧:你的男朋友有‘爱的示意’吗?
我:什么是‘爱的示意’?
张慧:就是肢体接触啊,搂啊抱啊什么的。
我:我没有男朋友。
张慧:别不好意思了,你都上头条啦!没想到你还带男朋友回老家了哦。
我:什么?
张慧:看到你上了头条,我这个标题党已经沦陷了,你和你的男朋友真的好甜蜜哦!
我退出聊天,翻看手机上的娱乐新闻,果真看到了头条新闻,标题如下:目击!Amenda的神秘女友曝光!手牵手上街!
我点开新闻,原来是狗仔队拍下了我和Amenda在大年三十坐火车的图片,Amenda走在前面,我走在后面,我的脸还被打了马赛克。
其实,当时的真实情况是,我和Amenda隔着一尺距离,两个人各走各的,没想到让狗仔队给拍成了这样,从这个角度看,我确实很像跟Amenda牵手了。
事实是没有啊!我在心里暗叹,有些抓狂。
我准备关闭新闻,却不小心滑到了评论那一栏,而且还看见了几条最具代表性的评论:
“是长得丑吗,为什么要打马赛克?”
“长得好矮哦。”
“这女的还不如晏紫好看呢。”
我关掉网页,发了一会儿怔,这时,响起了敲门声。
时值傍晚,我坐在大卧室的沙发上,室内没有光线,十分幽暗,不知道是心理作用还是心虚,我听到敲门声时哆嗦了一下,被吓了一跳。
我打开门,看见Amenda站在了门口。
我又哆嗦了一下。
其实,我挺不习惯一位大明星就这样毫无预兆地出现在我面前的。
平时只能在电视上看到的面孔,忽然,出现在了眼前。
这景象还真有些唬人。
我从与Amenda第一次见面便这样想。
“怎么了?”他皱眉。
我摇摇头,示意没事。
“雪停了,今晚有烟花看,要不要一起去看看?”Amenda说道。
我点点头,示意答应。
出门之前,小陆对我神秘地一笑,将我拉到大卧室里。
“这些是你母亲的化妆品。”她拉开梳妆台的抽屉,一堆未开封的化妆品躺在抽屉里。
“今天你和男朋友出去约会,我来为你化个妆吧。”小陆说完,拿出一支眉笔,细细为我描眉。
我感觉小陆把我的脸当成了调色盘,我心里有种不好的预感。
果然,化完妆后,我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眼睛上画着浓厚的烟熏妆,戴着长长的假睫毛,两颊涂抹着厚重的蜜桃色腮红,嘴唇上涂着粉红色的口红。
“好了。”小陆拍拍手,一副得意的神情。
我正准备询问小陆能否卸妆,这时,敲门声响起。
原来是Amenda,他来催我出发去公园。
开门后,他看了我一眼,随后,他走在前面,与我相隔一尺。
我与Amenda一前一后地走向某公园。
地上的积雪还没有融化,却早已铺满了行人的脚印,还有车轮压过的痕迹,我一边走一边用鞋尖在雪上涂涂画画。
我画了一个小男孩,他的眼里流出两行眼泪,我又用鞋尖把眼泪擦去,写上一个英文单词“Tears”。
我的鞋尖不断地在地上发出“沙沙”声。
“好吵。”Amenda回过头,看了一眼地面。
“对不起。”我忙用鞋尖将“Tears”这个单词擦去。
空气突然变得安静起来,我感到有些尴尬,便开始寻找话题。
“那个,你看了头条新闻吗……”我问道。
“看了。”他回答得干脆利落。
“你打算怎么办?”我问道。
“凉拌。”他说道。
“这样不太好吧?”我被这个冷笑话给冷到了。
“难道你想让我炒CP?”他回过头,似笑非笑地问道。
我忘记了回答,因为我看着他的脸发呆。
他的左边脸颊上有一个深深的酒窝,右边脸颊上有一个浅浅的酒窝,他将唇勾起来的时候,两颊的酒窝浮现在嘴边,极其好看。
忽然,“轰”的一声,烟花在头顶盛放开来,烟花倒映在他的褐瞳里,绚烂盛放在宁静中,有种混搭的美感。
我反应过来时,Amenda正用促狭的眼神盯着我,我忙移开目光,去看天上的烟花。
天上放了几朵菊花形状的烟花,我的脖子仰得有些酸了,便低下头,却发现Amenda不见了。
我迷路了,我一个人在公园里转来转去,身边的游客熙熙攘攘,闹哄哄的噪音夹杂着烟花的“轰轰”声,显得极其热闹。
一辆银灰色的宝马轿车停在我的面前,车灯打开了,橘黄色的灯光照在我身上,有种纸醉金迷的梦幻感,在逆光中,我看不清车内的景象。
我低头,看见车的车牌号码是“ZX520”。
这时,我听到了一个淡淡的声音:“上车。”
我打开车门,坐在车的后排,看见Tears坐在主驾驶位置上。
“坐这里。”Tears指着副驾驶座位,说道。
这种语气与其说是建议,不如说是无形中的命令。
不知怎的,我很听话地坐在了副驾驶的座位上。
Tears附下身来,为我系上安全带,随即,他坐直身体,面向前方,两只手交叠,放在方向盘上。
我望着他的侧面,今天,他穿着蓝色的粗线毛衣,柔顺的头发垂在额头上。
不愧是校草啊!这么多年过去了,仍然魅力不减。
我在心里感叹道。
他咳嗽了一声,开始说话,就像当初得了第一名站在主席台上讲话一样。
“有时候,我想着自己变成女的就好了。”
车里没有开灯,他的侧影像一副简约的素描速写画,线条极其流畅,高高的鼻子,薄薄的嘴唇,瘦削的下颌,这一切都淹没在车里的黑暗中,我也是睁大了眼睛才能看得这般真切。
“可是,我变成女的的话,会成为另一个你,”他转头过来看着我,继续说道:“你是独一无二的,我不愿这世间出现你的复制品。”
车内开着暖气,感到有点昏昏欲睡,看着Tears这番情景,好像还有长篇大论要讲,一时间停不下来。
我倚靠在车窗上,微微闭着眼睛,两只耳朵仍然听着他说话。
“况且,许多事情是变成男人才能做的,”他停顿了一下,继续说道:“比如说,一声不吭地爱着你,比如说,娶你,比如说,为你提供一个宽阔结实的胸膛。”
车里变得鸦雀无声。
虽然我闭着眼睛,可是我处于清醒状态,不知怎的,我不好意思睁开眼睛,便只好继续装睡。
就在我快要睡着的时候,我感到面前有一道身影笼罩着我,接着,我的嘴唇上贴着另一个温暖的嘴唇。
这个吻有别于顾衍的冷清,也有别于衍衍的青涩,带着某种霸道,像要把我完全吞没似的。
他的嘴唇不像小时候那般冰冷,有一种温暖的温度,仿佛能融化冰雪似的。
他的嘴唇那样温暖,我的嘴唇却被冻得失去了知觉,在冰火两重天中,我紧紧闭着双眼,生怕他发现我在装睡,那样就尴尬了。
也许是看到了我的响动,不知怎的,他的嘴唇马上离开了我的嘴唇,他坐直身子,把手放在方向盘上,用手支撑着下颌,闭目养神。
就在他快要睡着的时候,我睁开眼睛,对他说道:“再见。”
我打开车门,准备下车,这时,他马上拉着我的手。
“为了拍戏,这几天都在熬夜,昨晚开夜车过来的,有点困,不好意思。”他浅笑道。
比偷亲更加不可思议的事情是,我竟然看到了Tears笑。
记忆中的Tears很少笑,由于我经常大笑,他问我有世间的事物有什么好笑的,我说我笑并不是因为世间事物可笑,而是因为我大大咧咧,看到什么都想笑。
不过,我得承认,Tears笑起来挺好看的。
成年后的Tears有着与顾衍太多的不同之处。
他不再是一道影子,他终于成为了一个真正的自己。
“再见。”我说完,下了车,头也不回地走向人群中。
我的心跳如鼓点般急促,不知怎的,我很害怕Tears追上来。
幸好,那辆车一直停留在原地,车里的Tears双手交叠放在方向盘上,他一直保持着这个姿势,没有动静。
我拐了个弯,看不见那辆车了,才感到松了一口气。
不知道是不是我这个弯拐得太急,还是人群过于拥挤,我撞倒了一个人,他仰面向后跌去,我忙用双手护住他的后脑勺,巨大的冲击力使我整个人扑在了他身上。
我感到很尴尬,因为我的嘴唇刚好落在了他的嘴唇之上,因为跌倒吃痛的原因,我还咬了一口他的下嘴唇。
我忙坐起身来,刚准备道歉,他人却先发制人,说起话来。
“不用道歉,”他用手擦擦嘴巴,继续说道:“我已经习惯了。”
我定睛一看,原来我扑倒的这个人就是Amenda。
“你总是这样冒失。”他又说道。
这时,我抬头看他,只见他的嘴唇上有一道粉红色的唇印,下嘴唇处还有一道牙印。
“我帮你擦干净。”我从口袋里拿出一张纸巾,在他嘴唇上擦了一下。
他的嘴唇马上变回原来的颜色,微微泛白,有些干燥。
这时,一位小姑娘走近我们,说道:“哥哥,给你的女朋友买枝花吧!”
小姑娘手中拿着一大束玫瑰花,鲜红色的玫瑰在夜幕中显得极其妖冶。
“十块钱一朵哦!”留意到我的注视,小姑娘又说道。
“太贵了……”我刚准备拒绝,这时,Amenda已经掏出十块钱,买了一朵。
“哥哥,帮你的女朋友戴上这朵花吧,这朵花会保佑你们一辈子相亲相爱哦!”小姑娘说道。
“过来。”Amenda示意我走近他。
我走上前去,Amenda将我头上的发夹松开,将那朵花插入发夹中,随后,他将发夹夹紧。
他将那朵玫瑰戴在了我的头上。
“别动。”Amenda细细为我整理好头发,开口说道。
这时,我注意到今晚一直在下毛毛雨,我的脸早已被雨水濡湿了。
我站在雨中,Amenda看了我一眼。
“回去吧。”他说完,向人迹稀少的方向走去。
由于他走得很快,我一阵小跑才勉强跟上了他。
回到家,我看见镜子里的自己,小陆为我化的浓妆,由于淋了雨,现在变得面目全非。
烟熏妆在雨水的冲刷下,变成两行眼泪,从我两颊流下,在雨水的浸泡下,脸上的腮红晕了开来,嘴唇上的粉色口红也早已模糊不清。
这时,一片花瓣落下,我才注意到头上戴的那朵玫瑰花。
那朵血红色的玫瑰在昏黄的灯光照耀下静静绽放着妖冶的光芒。
我将那朵花取下,插在了花瓶里。
元宵节的第二天,我和Amenda坐上了返回B市的火车。
一上车,我找到自己的座位,将头倚靠在窗户上,马上就进入了梦乡。
一个伶仃的背影坐在一间书房里面,书房里是漆黑的,只有一道光芒洒在那人身上,那人低低开口,女中音回荡在书房里:“小羲,过来,我是妈妈。”
我被一种力量禁锢在原地,无法走动。
我拼命试着走动,因为我很好奇这个人的长相是什么样的。
忽然,那人回过头来,我看见顾昭君的脸,她满脸皱纹,衰老得异常厉害。
“小羲,你来了,衍衍在哪里?”她平静地问道。
见我不回答问题,她用双手撑着轮椅的把手,试着站起来,却怎么也站不起来。
“我没病。”她嘶声喊道。
忽然,我的头痛起来,我坐倒在地,有一个人马上将我揽在他怀里。
他不说话,我看着他的眼睛。
他的眼里盛放着一整条银河,每一颗星星都在舞动,在一片灿烂中,我看不见自己在他眼里的倒影。
我想进一步看清他的长相,忽然一阵浓雾包围了我们。
浓雾散去时,我躺在一张大床上,我发现自己位于顾氏祖宅的那间大卧室里。
有人低下头,轻轻问道:“要我吻你吗?”
他将头慢慢靠近我,他的嘴唇离我越来越近,我看见那泛白而干燥的嘴唇,我认出来了,他是Amenda。
“Amenda……不要……”我喊出声来,睁开了眼睛。
“你找我有什么事吗?”Amenda问道。
我这才发现,这次Amenda坐在我的对面,他正微微蹙眉,平视着我。
“刚才发生了什么?”我有些云里雾里。
“你睡着了,一直在喊我的名字。”Amenda说道。
“哦,没事,”我暗暗松了一口气,“原来只是做梦而已。”
我应该是着凉了,再加上春节期间没有注意饮食,乱吃东西,有些内热,外感入阴,所以一直做乱梦。
“你怎么知道我一直做梦?”我问道。
“这几天,你一直在半夜说梦话,每次都把我吵醒了。”他拿起耳机,继续说道:“而且,你最好改改你那踢被子的坏习惯,我每次都在半夜起来帮你盖被子。”
我还想询问些什么,但是,Amenda已经戴上耳机,开始听歌,于是,我只好作罢,转头去看窗外的风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