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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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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
许江远穿起驼色大衣,袖管空荡,他微怔,像是一把圆规没有了尖针,再没法刻下细细的痕迹。
很久没有人会扯着他的袖子口,偷偷地把手藏进去取暖了,也很久没有人和他手贴手,玩无趣的拨指游戏了,他将左臂伸了进去,只抓到一把虚幻的空气,于是又抽了出来。
言岩坐立难安,像是想出去,又碍于他在这里,为难地问:“你要去哪儿?”
路途梦着游,连训练室的门都不晓得该怎么开,瘦到像具枯木的手抓了抓门把,却是打不开,叩门声越来越凄厉,像是在泣血。
许江远先言岩一步,他摘下手上的骷髅头戒指,又摘下那枚耳钉,说:“把你的衣服给我。”
言岩到了基地就把外套脱了,里面就剩条BUG的队服,他把外套递给许江远,看着许江远换上,又看许江远把驼色大衣丢给他。
接着,许江远用唇语对他说:“不要出声。”
言岩乖乖把嘴闭上,预感到后续将与他无关,索性去消化一顿今日所见所闻。
许江远一步步往门口走去。他走得很缓慢,像个行动不便拄着拐杖的糟老头子,又有些迫切,像高考完在查询网站不敢点进去的毛头少年,既期待分数,又有点没来由的慌乱,分不清是哪种占了上风。
他花了将近十分钟,才算走到了门口,每走一步,他的喉管里便浮现出一句新的问候,新的寒暄。
新的质问。
你好吗?
这些年,你还好吗?
福娃怎么样了,还会因为我对你怒目圆睁吗?
有去看过阿姨吗?
幺妹的学费,还是你在垫付吗?
……
为什么要突然退役?
我走后,有没有别人走进过你的心里?
你还是只很爱我,对不对?
……
我回来找你,你会留下陪我的,对吗?
……
基地的电闸突然跳电,嗞啦一声,所有都在嗡嗡作响,吵得人头疼,仿佛秋日一朝回到盛夏,飘落的银杏叶复苏成满池塘的荷叶。
叶底,一池蛙鸣,河边,一树蝉燥。
整个空间都暗下来,只剩下滔天的黑色,让人只能摸索着前进,一隅光亮从玻璃门外渗出。
许江远忽然想起,路途过去是怕黑的,却又总喜欢关了所有灯,在黑暗里望着窗外出神度日。他走到他的身边,听见两重心跳,虫蝉进犯树叶,他就在蝉声里,在窗边封锁住路途的退路。
这时路途一点反应都没有,果然是醉得深,他想问,你还会怕黑吗?
还会记起和我在黑暗的夏日窗边共度的欢欣吗?
许江远眼前一片死一般的沉寂,他拉开训练室的玻璃门,一池荷花盛开。
还未出声,瞳孔猛地一缩,他稳住脚步,怀抱已经被扑了个满,路途踮脚,醉鬼呼气,夹着蜂蜜香气,甜丝丝的,让人眼热的。
许江远的唇下一秒就被人吻住,他听到熟悉的两重心跳,相同节拍,那么响,几乎要震碎人的耳膜,到心脏的最深处。
“我又怕黑了。”
“我又怕黑了,许江远,你怎么还不回家?”
“我在咱们家外的路灯下啊,宝贝儿,出门,走过来接我。”
许江远一手拎着超市袋子,一手拎着还热乎的几颗米粽。
少年站在绿色草坪旁的街灯下,往前进两步,又退三步,口吻腻歪:“我给你买了米粽,明早你想吃甜枣粽子,还是红豆粽子?”
路途匆匆穿上球鞋,衣架上挂着两套校服,他没注意,随手捞了一条,裹着便出了家门。
冷风瑟瑟,衣袖宽大,他才惊觉刚刚的自己有多么着急,竟然穿着许江远的校服就这么跑出来了,一路小跑到草坪前,模糊地看见少年的身影,他才放慢步调,猛搓脸上奔跑出来的红热。
许江远见到他那不合身的校服一瞬间就笑了,两手沉重,还要搂上去,说:“男朋友这么甜,那吃甜枣粽子吧。”
第二天吃了甜枣粽子,却觉得似乎没那么甜,许江远看着衣架上两套挂着的校服,心想,甜枣再甜,也比不过人甜。
电火花没有刺出火光,有些人的世界却乱花飞舞,许江远手抚着路途的唇角,他靠在门上,片刻后用膝盖顶开路途的双腿之间,说:“没关系,有我在。”
路途嗯了一声,许江远比他高,他被人面对面地搂抱起来,双腿缠在那人的腰际,额头相抵,路途说:“房间门没锁。”
许江远在他耳边说:“我知道。”又说:“抱你去,和从前一样,好不好?”
没有回答,已经胜过了万千回答,许江远既然要占他这份喝完酒的便宜,那就要一占到底。
他抬脚,路途挂在他的身上,嗅着他身上的味道,游也没再梦,用一种很舒服的姿势,复又靠着他的肩头,梦呓道:“最喜欢你这样抱我。”
又叫许江远的名字,说:“许江远……许江远,许江远。”
许江远禁不住将他搂得更紧,说:“我在,我在。”吻去他的不安,说:“我在这里,宝宝,我一直在。”
路途摇头,似哭不哭:“没有,你走了。”
许江远把他抵在墙上,低下头咬他的喉结,沉沉道:“因为你让我走,我不得不走。”他又问:“你想我走吗?说实话。”
路途一下就不说话了,沉默着任他胡乱地、暴躁地吮他的锁骨,那些密密匝匝的轻微刺痛感,让路途沉沉浮浮,渺渺茫茫。
他的指头穿过许江远的发梢,一池荷花开了花苞,结出粒粒莲子,清香扑鼻。
许久,他轻泣,说:“好像你入我梦一场,什么都是假的。”
许江远眉头紧锁,问:“明天还会记得今晚吗?”
“我会不记得,明天我又会忘记,怎么办,许江远,”路途扬起脖子,“我总是隐隐约约觉得你在我身边,可是每次都好像是我想太多,你根本不会在。”
许江远没有回答,他想了想,在黑暗中给出承诺:“以后就会在了。”
一场漫长夏季被秋日终结,他们什么都没有进行,却像是什么都重新经历了一轮。
世间重逢分为很多种,许江远和路途偏偏挑了一个算不上好的时间点,一个不浪漫的地点,就这样,又一次一眼万年。
从一间黑色的房间,辗转到另一间同样黑暗的房间,他们互相亲吻,互相说些囫囵吞枣的话。
一个人醉着,另一个就卷走他的酒涩味,掩耳盗铃地陪他酒醉一场,勉强也算心意相连。
花无二次红,人无再少年,岁月不可重回头。
可是不适用于我们。
花枯就再折,人老会有新的子子代代繁衍,岁月只会让我在爱你这件事情上平添几分刻骨深情。
我很爱你,萧瑟开端,扑朔结局,也一如既往。
翌日,许江远从路途的房间里走出,他的衣角被路途无意识地压住,许江远放轻动作,轻轻地扯出那小截衣服。
路途唔一声,没醒,许江远凑上去亲了亲他的眉心。
临走前,言岩牵着狗,福娃舔他掌心,许江远抱了抱它,揉它的肉脸,福娃舍不得他走,但他什么话都没给它留地走了。
害一条狗追了一两百米,连带着苦了言岩,算了,言岩咬牙想,就当早起锻炼,对身体好,倍儿棒。
许江远钻上车,先抽了烟提神,烟头刚点燃,他一转念就又摁灭了。
身上都是路途的奶香味儿,他不能玷污了这个味道,许江远想,他得保留再久一些,至少得保留到转会期结束。
半个月后,费灼终于从那座有海浪,有沙滩的福地回来了。
他刚下飞机,就看到全副武装的许江远,有点意外,又是意料之中。
许江远头上顶着鸭舌帽,鼻梁上架着深黑色墨镜,下半张脸更别说,严严实实的,不知道还以为是哪个大明星来接机。
费灼朝他招了招手,许“明星”接到人,开门见山,说:“去BUG基地吧。”
费灼:“……哎。”
还没说出口第二个字,许江远就打断了:“走吧。”
费灼:“……走吧。”
你名气大,你追妻,你说了算。
一路上许江远都绷着个脸,好像自从那一晚留宿后,他就跟着路途学了坏。
别的没学到,高中对人冷冷淡淡那套倒学了点来。
费灼显然意识到了,半晌眼睛弯着笑,调戏道:“Echo,你回心转意好快啊,我还以为你得再考虑几个礼拜呢,没想到当晚你就给我打电话,神速,都快跟你手速不分伯仲了。”
许江远没接茬,动了动嘴唇,最后只洇出一个嗯字。
费灼笑着感叹道:“哎,我还听Rock说了,你没隔两天就跑去基地啦,还住了一夜?挺厉害啊,TG花高薪买来的队员,好好的TG俱乐部不住,非要上赶着来我们基地。”
许江远纠正道:“我没续约TG,现在不算TG队员。”
“哦……我知道啊,”费灼笑道,“我就是借着由头调侃你。”他停了两秒,又下结论,叹道:“真是一笔难算的旧情债。”
许江远瞥他一眼,有些无奈,有些冷,还有点骨子里的透出来的傲,在红灯时用一种“你不也有旧情债,谁比谁好过”的表情看着费灼。
费灼心虚,转念一想,确实,自己也没好多少,感情这笔账单他也糊涂,没算伶清。
调侃反被调侃,他只好曲着腿发无聊的呆,嘴里嚼着西瓜味口香糖,头跟着车里的音乐节奏一晃一晃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