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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

  •   安渝这一夜,忙得连口水都没喝上。
      在值班室换下湿透的衣服后,她给安红玲回了个电话。
      窗外还是一片漆黑,看看挂钟,已是清晨5点。
      干涸的嗓子咆哮着,刚从保温瓶中倒出的那杯水还很烫口,她耐着性子,一小口一小口抿着。
      电话只响到第二声就被接起了。
      “你这个电话怎么这么难打的呢?”安红玲心气不顺,劈头盖脸数落起来。
      安渝打扫了一下喉咙,“什么事打这么多通电话?我从昨晚一直忙到现在,哪有时间接电话。”
      两个人多少都有点情绪。
      安红玲叹了口气,“你说你这工作,饭碗倒是很稳,一小姑娘忙成这样,哪里还有时间交男朋友的撒?好也好的有限,还不如之前去上师范,当个小学老师不要太舒服的哦。”
      “妈你到底有没有急事?没有我挂线了,还有事情没忙完呢。”安渝渐渐适应了水杯里的水温,开始大口大口喝了,听到安红玲又开始絮叨,她没了耐心,准备收线。
      “没事,就是,没什么大事。。。这样吧,你放假时候找个时间回来一下,我跟你说说。不是什么重要事,你不要挂心知道吗?”安红玲在电话那头开始支支吾吾,语焉不详。
      安渝只当安红玲又要给她介绍男朋友,也就真的不放在心上,敷衍两句挂了电话。
      肚子早就饿了,忙了一晚,刚被遗忘的饥饿,被一杯热水唤醒了。胃又开始有点绞痛,她赶紧从置物柜里拿出常备的胃药,一颗丸药,又顺带喝了一大杯热水。
      药没有几颗了,她寻思这两天一定要记得提醒自己去国药堂配药。
      做护士,是真的忙。
      偶尔她也会后悔自己当初的决定,为什么不去考师范,当个老师,真的就不必每天如此了,有寒暑假可以逍遥,还可以补课赚赚外快。
      后悔就可以重来吗?
      她甩甩头,试图甩走这些杂念。
      值班室的门被推开,伸进来一个圆圆脸。
      “安护,快来一下,你那边VIP进患者了。”
      安渝仰头哀呼,“饶了我吧!”
      本该是做一下收尾工作即可下班的,现在忽然转进来病人,意味着她又要推迟下班。安渝赶紧套上新换的护士服,跟着圆圆脸陈盼一路小跑向病区。
      这是一间VIP病室,一般是提供给离休老干部之类的病人。国家优待老干部们,所以病室都是2人间或单间。安渝负责了其中一个单间。之前一位国企老厂长中风,在这里住了几个月之后转去疗养中心,近几个月一直空着。
      安渝路过时看到病室门口围着站了几个人,全都神情严肃,一声不吭的杵在那里,刚准备说两句,走廊尽头出现了脚步匆匆的护士长,对安渝招了下手,还没来得及说话的安渝也跟着护士长拐进了护士站。
      配药间的护士们训练有素的在配着当天所需的药,安瓶被熟练掰开的啵啵声,针管抽取药水的滋滋声,中间穿插着消毒胶带被撕开的声音,这是安渝的日常,也是这里所有护士最熟悉的日常生活。
      护士长坐在护士站的电脑前,手指啪啪啪的敲着键盘。
      “一会儿翟院长和赵主任过来,我先把几张病历和单子打出来,你在他们来之前先看一下比较好。刚从ICU那边转过来的,家属肯定有点关系,不然哪里请的动翟院长,你说是伐。”护士长手里点着鼠标,抬头看向安渝。
      安渝心里也就有了点数,肯定是个全报销的老干部。
      “赵主任的病人嘛,他就喜欢往你的床上安有什么办法嘛。你多吃点苦,对你的业务能力也是一种历练,以后想起都是有好处的。”
      护士长话里有话。
      赵主任是他们神外科室的主任,不仅是他们科室的头头,那在整个神外界都是拿得出手的大拿级人物。这人医术了得,心细如发,手术做得响当当,多少病人捧着钱排着队求他救治。这个赵主任其他都还好,就是私底下爱开些上不得台面的玩笑,科室一帮小护士听到他就炸毛,恨不得离他十丈远。
      安渝知道护士长想多栽培栽培她,也就默不作声地点点头。
      护士站的灯白的惨绿绿的,对着白墙看久了都有点恍惚。安渝知道赵主任的那点龌龊心思,护士长也是有心想帮她,但是毕竟主任是主任,还是医院的门面招牌,轻易不好得罪,总不好硬来对着干,可现在是连躲都没地方躲了。
      安渝的心都有点灰了。
      护士长看得出安渝面上的纠结,她叹了口气,“小安啊,你放假时间多去相相亲,眼光呢也不能太高,这人啊,有了家庭就等于有了归处和靠山,就什么都不怕了,知道伐。”护士长拿着病历板对着她的肩膀拍了拍。
      “来了,你跟上。”
      安渝转身,看见翟院长和赵主任打头从护士站前经过,后面乌泱泱的跟了好几个副主任和主治,安渝赶紧拿上刚打印出的病历跟在了这帮大拿的后头。

      好不容易接手了病人,收尾工作都做完,已经快十点了。
      安渝用手锤着酸疼的后脑勺,路过主楼大厅,沸沸腾腾的排队挂号人群,形形色色的人,或苍白,或疲倦。
      走出大门,仿佛从地狱走回人间,喧嚣被革在身后的塑料门挡内,鼻腔内涌进的是新鲜冷冽的空气,闷在脑门上的那块燥郁被冷风打散,灵台重返清明。
      11月的南方,潮湿阴冷的天气较多,今日这般的阳光显得更加珍贵。
      安渝放慢了脚步,转了念头。这么好的天气,她忽然不想浪费了。
      手指迅速在手机联络人上找到A庆民,她深吸一口气拨了出去。
      响了好几声,被一个清朗的声音接起,“小鱼儿。”
      安渝觉得自己的心就像一根琴弦,被轻轻拨响了。
      “姜医生,忙不忙?”她觉得,其实自己先迈出一步并不难。
      电话的那头静了几秒,“哦,刚做完一个,不算太忙。怎么了?有什么事找我吗?”安渝听到那头有开门声,电话里的姜庆民让她稍等,然后好像捂住了电话,交代了几句之后,电话声音又恢复了清晰。
      “恩好了,你说。”
      安渝忽然不知道该怎么自然的讲出接下来的话,她刚刚瞬间充满的勇气又开始踟蹰。
      姜庆民等了两秒,没有回音,他有点疑惑,看了一下手机确定没有短线,又放回耳边,“喂?小鱼儿?”
      “我去你治疗室找你吧。”安渝说完就挂了线。
      隔着门诊大楼和围产大楼,后面是她的目的地,综合楼的8层—复健中心。姜庆民是沪上这所三甲医院的复健科主治医师,也是安渝的高中同学。
      这深秋的阳光下站久了也还是会觉得凉气浸人,安渝走得有点快。就低头找唇膏的那么一刹那,她的胳膊拐到了一个黑衣服的人,一声对不起还没说完,安渝的眼角就看到这个高大的黑影晃了两晃,就跟失去重心的不倒翁一样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安渝有点傻眼,她万万没想到,居然在医院里面遇到碰瓷儿的了。
      就这么一胳膊拐子,就是个孩子也不会倒了吧?她满头黑线,站在原地看了看周围,有行人,有摄像头。稍微安了心。她没有碰那个摔在地上的人,而是直接拿起手机准备给保安室打电话。
      这太荒唐了。
      “哎那个小姑娘,你把人撞倒了怎么也不扶一下的哦?”远处一个爷叔站着不动,却用手指着她放开嗓门。周围行人纷纷停下脚步转头看过来,一时间,安渝觉得脸热心慌。
      她不想跟路人解释,她焦急的翻着手机找保卫室电话号码,越慌越找不到,眼尾瞥到倒下的那个人动了动。
      一个大男人,有手有脚,做什么不好要在这里碰瓷。安渝怕被拽住,连忙往远处挪了挪。
      “麻烦拉我一下。”倒地的男人向安渝伸出了手。
      安渝吓了一跳,直觉她要被讹上了,她慌忙又往远处挪了两步,低下头观察了一下这个倒地的男人。
      面部没有外伤。这样一摔,总不会这么倒霉摔折了手脚吧?
      “你自己能起来吗?”安渝弯下腰,试图让自己身体远离。
      男人挣扎了两下,好似力竭般又坐回地上。
      安渝觉得有点不对劲,但她不敢妄自行动。这时从安渝身后急奔过来一个敏捷的身影,拨开人群蹲在了倒地的男人旁边。
      “麻烦帮搭把手。”他仰头对着站得最近的安渝说,语气焦急。
      安渝回神立马拉住倒地男人的另一只胳膊,同奔跑过来的这个风衣青年一起七手八脚的将这人扶起。
      一瞬间,安渝心头闪过疑虑,觉得倒地的男子可能不是碰瓷,而是真的被自己撞倒的。看起来,这个人貌似连单独站立都有点站不稳。
      她抬头望向这黑衣男人,高,瘦,眼睛亮的像颗黑色棋子,面色坦然,并没有发怒。安渝注意到男人的手掌有擦伤。
      “周哥,不是说好了等我的吗?你这。。。唉,没摔着吧?”风衣青年一脸懊恼,手在黑衣男人身上来回轻轻掸掉衣服裤子上沾染的灰尘。
      黑衣男人喘气还有点急,稍缓了口气,他轻推开安渝,转头对安渝说了声谢谢,声音不大却语气温和。
      安渝惭愧大发了。
      她是真的撞倒人了,却误会人家,就眼看着他在冰凉的地上挣扎着起不来都没有扶一把,问一下有没有受伤。
      远处那个爷叔又吼了一句“小姑娘你要给人道歉的哇,不能一声不吭就走了哇。”
      风衣青年皱眉看了眼还站在一旁的安渝,声气儿都不对了:“人是你给我撞倒的?”
      安渝头上黑线压顶,这是事实,她也不能赖掉,周围目击者还有摄像头都有证据,她是逃不掉的了。
      “实在是不好意思,我刚才没注意这边有人,胳膊不小心挂了他一下,但我不知道他。。。这样,周围连个陪同的家属都没有。。。”言下之意,人是我挂倒的,但是这人这么容易就倒,你们这些家属也是有责任的。
      风衣青年显然听出来了,他啧了一下,脸上露出更大的不得劲,声音也高了起来:“你这人,我们好好的站在路边,你给撞倒了,还不赶紧扶一下,就站那儿拿着手机拍,怎么地?想逃避责任啊?你说说现在都你们这种人这么多,肇事就逃逸,社会风气这么差了。。。”
      安渝脸更红了,她不善于口舌之争,“我哪有逃逸了?我不是还留在这里呢吗?我。。。”安渝简直有口难辩。她不仅嘴笨,更何况自己还不占理,脸上像烧起来般滚烫,她转头看向黑衣男人,“你有没有事啊?我带你去做个检查吧?”
      黑衣男人眉头稍皱,他看了一眼风衣青年,“ 于潇潇!”语气严肃,而风衣青年再愤懑却也只能闭上了嘴,黑衣男人转而满脸歉意地转向安渝说“我没事,浪费您时间了。实在不好意思。”说完便示意先走。
      安渝傻在原地,风衣青年狠狠白了她一眼,稳稳地扶着黑衣男子缓步往前走去。他一步一步走得有点踉跄,却也能看得出他尽量不依靠别人,努力使自己走得稳点。
      周围的看客们乌拉拉散去,安渝虽有心赔偿,但是显然是人家觉得没有必要,她是肇事者,被害者都不在乎,她虽心内愧疚,却也觉得自己不适合再上前去慰问,能省一事总比惹上麻烦的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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