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场酣畅淋漓的谋杀》秦三皮

1、百合之死

　　初冬的雨声在窗外轻轻吟唱，好像在把春天祈望。然而这个冬天，我们要怎么度过？说句心里话－－我只是想找个姑娘陪我过冬。远处，我窗子正对着的平房中的民工夫妻又在吵架，因为女人把菜炒得咸了，男人抱怨了一句，女人就发火了，她说她累得要死要活，回家还得伺候他，他还总是挑三拣四的。男人说，咸了就是咸了，难道还不让人说不成？就为了这个，她们吵了有两个小时了，从做菜吵到穿衣，从穿衣吵到租房，从租房吵到那辆破自行车。他们的日子过得很辛苦吧，我想，可是如果有那么一个爱我的女人愿意陪我一起同甘共苦，即使每天这样奔波劳碌默默无闻，吃咸的菜，穿旧的衣，住漏的房，骑破的车子，甚至还要吵架，我也愿意跟她相守一生。

　　可是，哪个姑娘愿意呢？人要善于等待，我一直在等，可是至今没有等来我的姑娘。所以，这个冬天我注定还是要独自一人度过。寒冷的度过。

　　和往常一样，夜里11点的时候我准时上网登陆西祠，来到《夜半鬼上网》的讨论版浏览页面。这是我几年来一直保持着的习惯。和版里的很多朋友一样，我们认为自己是已经死了的人，活着的只不过是我们的□□，我们的灵魂早就已经死去。如果问起为什么还要存在于人间，那只能说，残存的梦想还在支持着我们继续行走于人世间，希望有朝一日能够在茫茫人海中与我们的灵魂不期而遇。

　　正在翻看帖子的时候，桌上的手机响起，是短信。我拿起手机查看，原来是狼飞发来的，他说：百合死了，被谋杀！我下意识地看着网页上的《夜半鬼上网》的导航栏，那上面还挂着百合的名字。她依旧是这个讨论版的版主。和往前一样，没有丝毫的变化。而狼飞却告诉我，百合已经死了，是被谋杀！

　　我拨通了狼飞的电话。

　　“喂，狼飞？怎么回事儿？”

　　“……我……我也是才知道的！因为好多天没有看见百合，给她留言发信息都没有回就打了电话，手机却关机了，我就打了她家里的电话。她哥哥接的电话，说百合已经死了。”

　　“什么时候的事情？你……能说详细点吗？”

　　“11月12号早晨在玄武湖的湖边发现的尸体，但法医鉴定说是11月11号夜里12点左右人就已经死了！是被人割断了手腕的动脉，把血放干了……”

　　听了狼飞说着，我想象着百合死时的情景－－寒冷的初冬，漆黑的午夜，微波荡漾，百合的尸体平静地躺在空旷的湖边，鲜红的血从手腕上不断地涌出来，渗入泥土，在惨淡的月光下发出恶而美的光。

　　“而且，警察在她尸体下的泥土上发现了三个字……”

　　我好奇地追问狼飞，“哪三个字？”

　　狼飞显然犹豫了一下，然后才一字字告诉我说：“未亡人！”

　　我闻言，浑身一颤。我不明白，百合为什么会在临时之前写下这三个字？或者是杀死百合的人要故意加害我？可为什么偏偏是我？虽然我是夜半鬼上网的忠实网友，但是我极少参加版里的活动，跟几位版主的交情只能说是君子之交淡若水，是的淡如水。对于狼飞说的我百思不得其解，同时我感到一阵莫名的恐惧感笼罩着整个房间里。我十分惶恐地站起来看看四周，最后目光又停留在电脑屏幕上。夜半鬼上网－－百合－－

　　“百合的哥哥在电话里问我知道不知道未亡人什么意思……对不起……我当时没有考虑那么多，就告诉了他，你就是未亡人，并且说了你的电话……未亡……我相信一定不是你……我……你能理解我吗？”狼飞带着歉意的语气跟我断断续续的说着，我听得出来，他对于此也有些不知所措。

　　“我理解，你做得对，应该的，如果她的尸体下“狼飞”两个字，警察来问我的话，我也会说是你的，呵呵，没有什么！”我装作轻松地笑笑。

　　“未亡……”狼飞欲言又止。

　　“嗯？怎么了？”我问。

　　“真的不是你吗？”狼飞终于提出了他的疑问。

　　我也终于明白，狼飞并非真的相信我，他这么问就表示他已经在怀疑了，原来他向我道歉是怕我报复他。我心中苦笑。“真的不是我！”

　　“好！我相信你，我知道你未亡人是从来不说假话的！”

　　听了狼飞的话，我眼前一片模糊。

　　我说了句“谢谢”后便挂断电话。呆呆地坐在电脑前，看着西祠的页面。警察要来了，我预感到，我甚至听到了楼道里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他们要来抓我了，可是我真的没有杀死百合。可是那三个字为什么是我的名字我不得而知，我想那一定是凶手故意留下来陷害我的，不然的话，百合为何在临死前写的不是凶手的名字而是我的呢？

　　时间一分分的过去，我的房门始终没有人来敲击，警察没有来抓我。但是我却越来越恐惧，此刻我甚至希望能早点进警察局被他们审问，那样也许更安心，活在被怀疑中是多么可怕的事情，现在我深深的感觉到了这一点。

　　电脑上的时间跳转到00：00。午夜到了。

　　我刷新了一下页面，就在这个时候，鬼版的页面上只有一张帖子，是的，我没有看错，所有的帖子都不见了，只有一张，是百合的，题目是－－一场酣畅淋漓的谋杀。我的身上像爆炸一样，汗水从每个毛孔向外挥发出来。百合已经死了，是谁用了百合的ID在发帖子？我一边想着一边颤抖着的手握着鼠标打开了文章。是一张图片－－百合死亡时的图片。她躺在湖边，平静的躺着，脸色惨白，神情安详，像一幅睡梦中的画像，没有一丝一毫的恐怖和狰狞。我看着图片上百合的尸体，可是突然百合的手指轻轻动了起来，她还是那么平躺着，甚至眼睛都没有睁开，只是用沾满鲜血的手指在地上写下了“未亡人”三个字。

　　我看着图片，惊吓得赶紧刷新页面，可是这张帖子一下子又不见了，鬼版的页面又恢复了之前的样子。还是那些帖子还是那些跟帖。而百合的《一场酣畅淋漓的谋杀》这个图片帖子消失不见了。我翻了几个页都没有找到。怎么会这样？难道真的是百合显灵了？

　　我登陆□□，在鬼版的□□群里问大家有没有看到《一场酣畅淋漓的谋杀》这个帖子，大家都说没有看见，我问三版主新月，能不能去垃圾箱里找找，新月说垃圾箱里也没有这个帖子。我突然感觉到一阵眩晕，赶紧拿起电话打给姐夫－－猫仔。他是我的姐夫，也是西祠的工作人员。我知道这个时候姐夫一定还没有睡觉，他通常都要夜里一两点才会休息的。

　　“姐夫，求你个事情，能不能帮忙问问，西祠管理员有没有人在鬼版删除一个《一场酣畅淋漓的谋杀》这个帖子的？”

　　姐夫说：“西祠管理员每天过帖子上千张，删除了哪个谁能记得住？”

　　“就是刚才，00：00分的。你现在问问值班的管理员好不好？这个对我很重要？求你了姐夫。”我一再央求。

　　姐夫犹豫了一下，不过他还是答应了，他让我稍等片刻，要跟北京的管理员联系一下，几分钟后，姐夫打来电话说，没有，今天值班的是一个叫雷的帅哥，他说没有删除这个帖子。

　　“姐夫，那能再拜托你一件事情吗？帮我查一下，百合，夜半鬼上网的版主－－百合，她今天上线时候用的IP地址是多少？”

　　“不行，没有公安局的令，我们不能把用户的IP随便告诉人的。你赶紧睡觉吧。我也要休息了，你姐姐说哪天让你过来吃饭呢！”

　　还不等我继续说完，姐夫就已经把电话挂了。

　　我坐在电脑前，不敢去睡觉，不敢关灯，一遍又一遍地刷新西祠的页面，希望能再次看到百合的帖子，可是直到天亮都没有任何发现。终于在极度恐惧和疲惫中，我趴在桌子上睡去。

　　睡梦中，我总是看到百合躺在玄武湖的湖边，在地上写着我的名字，血淋淋的一遍又一遍。

　　中午的时候，电话把我从恶梦中拽出来，我看着手机屏幕，是姐夫打来的。

　　“未亡，昨天晚上你让我查百合的IP是吗？今天发生一件怪事，鬼版的二版主狼飞说大版主百合已经死了，让我们更换版主，我们也得到了证实百合确实死了，但是更换版主的时候，却怎么也不成功，片警把狼飞换成版主，可是一分钟后又会自动变回来，而且胡同大妈查了百合的ID，一直在线，从11月11号的晚上九点开始到现在一直在线，而且IP地址都是她家的IP地址……”

　　说着，姐夫停顿了一下，“未亡，你是不是发现了什么？”

　　“姐夫，我昨天晚上接到电话说她已经死了，可是之后在午夜的时候我看到了她的一张新帖子，但是又没有了，帖子是一张图片，她临死时的图片，还有……她在地上留下了我的名字。”

　　“啊？……你……你没事儿吧？！”姐夫惊讶又不安地问我。

　　“我没事儿，至少目前没有！但是这事情太诡异了！姐夫，拜托你帮我查一查。有没有可能别人用某种技术把IP地址换成了百合的在故弄玄虚？”

　　“转移IP地址？这个不太清楚，可是就算这样？但是帖子不会被删除了连垃圾箱里都没有，除非是管理员删除的，但是那个时候值班的管理员是北京的雷，他根本不可能。”

　　我跟姐夫良久沉默，这个时候突然房门响起，我浑身一颤。

　　转过身来看着禁闭的门，有些不知所措，警察终于来了，我这样想。于是跟姐夫挂断电话，我说家里来人了，一会儿再打给他，姐夫关心地提醒我：凡事小心！有事儿就找他。我说记得了，不知道为什么挂断电话，我的耳边总回想着姐夫的那句话“凡是小心”。这句话就像是一句暗示一样，告诉我接下来发生的事情一定要谨慎对待。我走到门口，停下脚步，伸手去触摸门把手，指尖传来一阵冰凉。我的手停在上面，好像被黏住一样，始终没有转动，打开门。因为门外的声音消失了，我壮着胆子在窥视镜中看向外面，楼道里空空一片，好像来的人走了？还是根本没有来过人？我的幻听。从昨天狼飞给我打电话开始，我的耳边就一直萦绕着敲门声，和一群警察把我带走的场景。刚才的敲门声或许只是我的想象而已。我的心稍微平静一下，可是突然一个念头闪过，让我浑身的毛孔竖立起来，或者－－敲门的根本不是人？而是－－百合？！我的脑子里又浮现出那张图片，百合在血泊中写着我的名字－－顿时感觉一阵口干舌燥，似乎马上就要窒息。我看着窥视镜的小孔，慢慢地一步步后退，我甚至不敢转身，若无其事地走回到房间里，生怕转身之后就被人掐住脖子直到不再呼吸。突然，门外又响起了一阵敲门声，我吓得向后跌倒在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