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潘老师 愿您如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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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下课，顾久久就被叫到了办公室。
班主任是数学老师，姓潘。年龄并未让她失去活力，只是增添了一种慈祥的魅力。满头的花卷，头发的颜色是一种铅灰，是黄昏与夜晚交替时天空的颜色。她虽然教他们数学，但也兼带音乐课。学校有一架钢琴，别的老师都不会弹，只有潘老师会弹。每次音乐课，她坐在凳子上，略带陶醉的神情，手指在黑白的琴键上弹出一连串快乐的音符，脚踩着脚踏，身子坐正头向后微仰，戴着老花镜的眼睛微微眯着，嘴角上翘，“同学们，唱——”
“让我们荡起双桨，小船儿推开波浪——”童声悠扬，如振响的金铃在校园的上空激荡，每个人都觉得自己是有音乐天赋的，神情复制了潘老师的陶醉，一颗心像一只快乐的小鸟整堂课在欢腾。
她在音乐课上就是一个活泼的老精灵，同学们喜爱她，背地里称呼她为“潘师太。”
但也有尴尬的时候，开学初她也找过顾久久一次。
“顾久久，补课的费用你没交，对吗？”她很小声地问她。
补课费是50块钱，钱不多，对于顾久久来说，却是一笔巨款。
“老师，我不想补课了，我在家自己学。”顾久久看着自己的脚。小白鞋是当时和校服一起买的，有点小，鞋面起着毛毛的晕黄，鞋尖磨了一个小洞，顾久久盯着它想钻进去。潘老师叹了口气，伸出手摸摸女孩的脸，她的手没有想象中那么软，手指上有常年写粉笔字留下的硬茧，一种淡淡的洗手液的香气夹杂着有点干燥的石灰的味道。因为紧张与自卑，顾久久的脸是冰凉的，沾到老师的手便如融化的冰，潮湿的泛出水汽。
“你不要和别的同学说，补课你就继续来吧。”她小声的叮嘱她。
给老师鞠了一躬，顾久久走出了办公室。泪水模糊了双眼。妈妈走了，继父母冷待自己，她没哭，别人欺负自己，嘲笑自己，她也没哭，她希望自己变成一个冷血的人，像蛇一样，继承下父亲所有冷漠的基因。在过去的半年，她一直把这个理解为一种成长，可是，生活里总会有这样的人出现，她明明是在阻碍自己的成长，可是自己却欢喜莫名，泪如雨下。
这次喊自己，会是因为什么事呢？顾久久忐忑不安地走进办公室。
“顾久久，你报名参加七中的考试了吗？”从一堆作业里抬起头来，潘老师问。
她看着慈祥的潘师太，窘迫地摇摇头，“听他们讲，学费挺贵的，我上不起。”。
“你成绩很好，去报名试试啊！别人家都是父母张罗着报了名，这个学校自主招生名额很少的，而且这个学校因为刚成立几年，急于打出知名度，所以对于成绩好的同学特别欢迎，特别优秀的说不定不收钱，还发你钱呢！”
对于没见过潘老师的人，多年后顾久久总想把她真实地描绘出来，这个可亲可爱世界上最善良的师太，到底她是怎样的模样，看过《小飞侠》的电影吗？她就像那个戴着眼镜的仙女奶奶。此刻，她的眼镜就挂在鼻子上，她低着头从镜片的上方探询地望着顾久久，如同拿着仙棒，在指点迷津。
“好的学校机会多，女孩子多读书，知识会改变你的命运！”她微笑地看顾久久一点点抬起了头。
小姑娘如同潜伏在泥土中的小草，乍然听到这样的消息，她愁苦的心一点点舒展，小草一点点向上冒出了地面，她抬起头，第一次正视面前的老师。
“潘老师，是真的吗？”她望着老师，渴望的眼神如同膜拜天神。
“是真的，我的一位学生现在就在那里当老师，我已经把你的信息告诉了她，帮你报了名，你只要好好准备考试，就行了。”潘老师怜爱地说。
“我一定会好好努力的，谢谢您老师！”顾久久给老师鞠了一躬，抹着眼睛，走到办公室门口，又回头，恭恭敬敬又鞠了一躬。
走出办公室，顾久久站在门外，艳阳高照，花红柳绿，校园竟然如此美好。
她没听到身后老师的对话。
“就是这个孩子上次考试总分考全年级第一的？”
“是的，这孩子不容易，她妈妈跳楼了。”
“缺了这么多课还能赶上，是块读书的料。”
“师者父母心，平时啊，别看我对孩子们多严厉，对她，看到总是心疼，这孩子学习好，长得也水灵，破衣烂衫也掩盖不了这孩子的灵气逼人。”潘老师叹了口气。
这一天，顾久久都像走在梦里，如果不收钱，继父母应该会让自己上学的，一中虽然是直接就能上的，可是如果真的不花钱能上好学校，想想都兴奋。吃晚饭的时间她一遍遍小心地回味着潘老师的话，一圈一圈的绕着操场跑着，好像有呼之欲出的想法，又好像什么都没想，前方微光，来一阵风就能把它吹灭似的，容不得她有丝毫懈怠。
“你也考七中？真的？”陈芳开一听，高兴的提高了声音，然后望着顾久久，傻呵呵的笑了，他以为顾久久是为了自己才要去的。
“不过我爸爸还要送我上南京去上学，”他拽了一把草叶子，有点不开心地撕扯着，他身量高，虽然只有12岁，却也像个小大人了。
“陈芳开，你爸爸对你真好，你知道吗？我们都还小，有人帮你计划是多幸福的一件事啊！你知道我有多羡慕你吗？”顾久久看着他，小脸绷紧了，生来命好是件多么幸福的事情，他怎么能这么不懂得珍惜，“如果不是潘老师，我从来不知道自己也是有机会的的。如果我是你，我会听从父母的安排。虽然以后都没有面包吃了。”感觉自己太严肃了，顾久久缓和了口气，她的最后一句玩笑话，瞬间点燃了陈芳开的战斗力。
“哈，原来你是喜欢面包多过喜欢我啊！”想也不想，陈芳开张嘴冒出了一句。
说出来后，俩人都愣住了。他们只是俩个小屁孩，一个侠义心肠，一个渴望友情，他们从不知道所谓的喜欢是什么。所以，顾久久有点脸红地使劲拍了他的肩膀一巴掌，“叫你瞎说！”
陈芳开笑嘻嘻地跑了，他有一头特别柔软的头发，随着他的脚步短发如海草一样的在黄昏里飘动，他一边跑，一边喊：“顾久久，你要加油啊，明天我把我妈买给我的看不完的书都丢给你！”
从此以后，晚上开始紧张起来，这是顾久久第一次为自己拼尽全力搏一搏。
自从母亲走后，家里的房间就被继母重新做了分配，她嫌空间小，东西多，干脆把顾久久撵到了厨房，说是这样也方便顾久久做饭。因为煤矿是男人干活的地方，真正的一家几口都在矿上的人也少，妈妈在时，把连起来的三间房最里面一间把给女儿住，时时看着才放心似的。现在住的厨房在三间主房的北头，独立进出的门，钥匙他们都有。刚住进来时，顾久久是挺害怕的，她虽然早就独立分床睡了，可是以前知道妈妈就在外面，心里也踏实，现在是真正的独立一间房，自己关灯，自己起床。灯一关掉，她就溜进被窝，把头蒙在被子里，于是，黑暗里就只能听见闹钟“嘀嗒嘀嗒”的声音，慢慢习惯了，她不再把头蒙在被子里，她看着黑暗的屋顶，空气里有木头的清香，听着闹钟的有规律的滴答声，她能很快就睡着了。
早上上学前，要给全家把早饭烧好。家里的炉灶是柴火锅，虽然他们在矿上，但家里很少用煤，烧火的木柴都是到木材院子去拾的树皮树枝这些下脚料，还有从井下运上来的废弃不用的木头。把火引着是一件挺费劲的技巧活。每次，顾久久都会提前准备细小的树枝，软报纸，木头刨花，撕一小张报纸，夹杂在软的木枝中，火柴划着了，先把纸点找了，在慢慢顺着火势转动树枝，让火苗点燃树枝，再放进锅灶，慢慢地先加树皮，烧着了再把一块木柴放在树皮下，让火堆架空了烧。以前也帮妈妈做过饭，每次都是妈妈点好了火，她就挤过来帮着加柴，从来不知道要把火点着那么费事，刚开始不会点，不是烧着手指了，就是燎着头发了，最怕干脆就不烧了。现在她已经能很熟练的引火，然后往锅里加水，把前一天的冷馒头蒸好，再放和好了棒子面，用勺子用力的搅几下，等饭烧好了，她把燃烧的木头往外出出，浇一碗水，“滋”的一声冒起一缕青烟，便让木炭剩余的热量给锅里的饭保温。
为了不迟到，她早早就起床了。把饭烧好，盛一碗饭在厨房吃完，刷了碗，就到时间了，小跑着去上学，学校不远，跑得快的话，十五分钟就到了。
顾久久习惯了这种日子，此刻，她更觉得这个厨房是块福地。虽然天越来越热，还有蚊子，但是，一想到潘老师说的话，她就觉得浑身充满了力量。
“你要想上初中，我们不阻拦你，可是不要想我出一分钱哦！”前段时间，刘父就郑重地告诉她。
“你可以的，顾久久，只要成绩好，就不要钱的。”潘老师的笑脸。
“顾久久，我想上七中，你也来考啊！”陈芳开捧着面包对自己说。
坐在厨房的小窗户下，把数学习题集放在铺了报纸的案板上，只有好好学习，才有希望，顾久久望着窗外的大月亮，映照着黑色的天幕，感觉自己就是一块黑色的土地，自己看的书，背的每一段话，写的每一个字，演算的每一个习题，都如同甘甜可口的乳汁，他们积少成多，汇聚成清澈的溪水，携带着前所未有的力量，汩汩的深入到自己的每一个毛孔，即便这时候打个嗝，它也透着x的清香。顾久久感谢自己的继母把自己放在了这样一个人间天堂，无人问津，无人打扰，是多么幸福的孤独。唯一的缺陷就是每次熬到十点之后时，肚子的轰鸣就像轰炸机。这里虽是厨房阵地，其实吃的东西少的可怜，唯有几颗白胖的大白菜，还有几个泛了青的土豆，好吃的要么被继母收别屋了，要么被锁起来了。
顾久久有自己的办法，她兑了大大的一碗白糖水，喝的直打嗝，还解馋。一边喝，顾久久就会想像班里的谁谁谁，此刻她的妈妈一定柔情款款的送上牛奶、苹果，尤其是陈芳开的妈妈，送上的肯定是红烧肉，想想就流口水，只能再喝一口糖水。“要是我妈也在，肯定也会弄给我的！”她恶狠狠地宽慰着自己，却不知道，此时陈芳开同学早已经呼呼进入梦乡。打扰自己的还有就是瞌睡虫和蚊子，她把脚泡在凉水盆里，使劲地做啊背啊，背着背着不知不觉地趴桌上睡着了。
月亮升起来了，如水的月光从窗户照进来，如同给她披了轻纱。
终于，小升初考试结束，小学毕业了。
离开学校的最后一天，顾久久在老师的办公桌上悄悄放了一朵芬芳怡人的栀子花。
愿您如花，一世安好！
作者有话说
第13章 潘老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