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九零》万兔思侣

1、我不能成为我自己吗？

　　我叫宋繁星，１９９０年１２月１５日出生的射手座。作为第一批“９０”后，我们成功地接过“８０”后挨骂的接力棒，成为了人们口中“垮掉的一代”。但是我的心态超好，我一直觉得十年以后的“００”后会被骂得更惨。当然后来也证明，我当时是多么有先见之明。
　　不久之前我刚参加完中考，就一直宅在家里面。所谓“炎炎夏日正好眠”，平日里我晨跑过后回家都得补个回笼觉，睡到中午再起来吃饭，下午打打游戏看看电影或者去晨曦书店借几本书来看，反正一天就这么过去了。
　　但今天是个例外，我得一大早直奔学校去拿录取通知书。在中考前很长一段时间我和林凡就知道自己要去哪所学校了，能进C中的只有两种人：要么成绩优异，要么家里富得流油。很显然，我和我的同桌林凡不可能是前者。
　　很早我就以体育特长生的身份被Ｃ中录取，当然除了那些沉甸甸的奖牌和奖杯加持以外，我妈应该也在背后出了不少力。中考只不过是走一个过场而已，在别人奋笔疾书为分数争得头破血流的时候，我和林凡两人就躲在最后一排剥瓜子，看小说。
　　《天使.com》，《男生女生》还有《故事会》，我期期不落。周围的人包括我自己，每个人抽屉里都装满了我的杂志和小说。
　　偶尔也会和其他不爱读书的同学一起斗斗地主，打打双扣，赢了几座小山的作业本，就堆在教室角落，显得格外霸气。
　　要是哪位成绩好的同学作业本不够用了，我就让对方随便拿，反正我自己也用不着。除了证明和我打牌的几个小伙子有多菜以外，并不能说明我有多强。
　　虽然我平日里不爱学习，但和班上的同学关系也没有多差，经常下课了一起围着讨论电影和电视剧。尤其是有一段时间，点播台一直循环播放一部韩国电影叫《那小子真帅》。男主角叫智银圣，去网上查一下才知道饰演者叫宋承宪。
　　我的天啊！简直帅到爆炸，基本迷倒了班上当时所有的女生。后来我费尽千辛万苦买到了小说，还没看就被借走了，刚还给我，就又被借走了，后来直接开始排号了。
　　不过我们班第一名来找我借的时候我还是往后挪了几个人借给她了，我们班第一名是个小姑娘，平日戴着眼镜看起来特别斯文。她学习很认真，很少下座位，有时候饭都不去吃，基本就是埋头苦读。所以当她来找我借小说的时候，我还吃了一惊，觉得她平日里学习真的太辛苦了，所以才特意借给了她，权当让她适当放松一下。
　　因为这事，我们关系变得很不错，她经常主动申请给我补习，不过我拒绝了。一是我真的不想学，二是我不愿耽误她学习时间。她私下曾给我透露她特别想去Ｃ中，她想接受最好的教育，考最好的大学。说实话，我当时都被她信誓旦旦的样子迷倒了，她那种认真坚定的样子在我眼里看来与平日里斯文害羞的她截然不同。她不知道，那一刻她自己有多光彩照人。
　　正因为如此，所以我不太愿意让大家知道我被全市最好的高中录取了，我并没有那么心安理得，多多少少有些心虚，老觉得自己就像游戏里用了挂的人民币玩家。
　　人家真材实料努力三年未必能得到的宝贝，自己修改了程序，轻轻松松毫不费力就拿到了。这样的宝贝，拿在手里着实有些烫手。此消彼长，在我心里面的理解就是，此时得到的会以另外一种方式失去。
　　我妈经常给我说人生本来就是不公平的，自己要懂得抓住机会，但我觉得这样的人生，对于我们这样的年纪来说，是不是有些太过残忍了。
　　不过我也勉强算靠了自己的一技之长，林凡就纯属砸钱进Ｃ中了。我曾经问过林凡，他家花了多少钱才能让Ｃ中接受一个智障去它们那里上学。
　　林凡白了我一眼，才轻飘飘地吐出了一个数字，听得我直咽口水，着实感到肉疼，忍不住感叹资本的力量果然可怕。
　　说林凡只是一个长得好看的傻子，其实真的不是我在骂他，只是陈诉事实，赤裸裸的事实。虽说大家都没听过课，玩了三年，凭常识和超常发挥的打枪技术，我中考还是考了有500多分，当然主要还是靠了政史地的分数。后面几排平日里一起玩的兄弟们，大家为了尊严怎么着也拼死拼活的上了４００分。
　　然而林凡是真的勇士，敢于直面自己缺筋的大脑。他中考就考了200多分，9门考试平均成绩算起来不到30分，我简直被气笑了。
　　我清清楚楚地记得考试那天，林凡信誓旦旦地告诉我，他英语全都认认真真自己做完了，连作文都写满了，实在不会的单词他就用了拼音。
　　我看他一脸兴奋的样子，还真相信了他的鬼话，还有些后悔自己当时不该打枪还是应该认真做几道题。后来成绩下来的时候我差点笑到当场去世，林凡看着他30分的英语成绩一脸不可置信,无法接受我一个打枪的都能比他高几十分。
　　后来他就硬拉着我帮他去查分,才知道他作文得分确实挺高高，差不多满分了，但其他比如听力，阅读，完形填空的分数却只有个位数。林凡实在不信邪，又去网上对了正确答案看了解析，才知道他就冲着出题人给的陷阱，一个一个都踩了进去。
　　当时我就在他边，唆完了一桶方便面，拍了拍他肩膀补了一刀，让他以后还不如自己打枪，比用脑准得多。听完这句话林凡也认命不挣扎了，叹了一口气说“你别唆完了，给我留点汤。”哎，我在心里忍不住叹了一口气，这点分数怎么还有脸喝汤？
　　此刻公交车上的人还不算多，阳光也不算刺眼，我挑了一个靠窗的位置坐下，带上耳机闭着眼睛休息。我一直都觉得夏天是一个很美好的季节，虽然我所在的城市一到这个时候就已经热得不行，到了大中午很少有人出门，地面烫得简直可以直接煎鸡蛋。可比起灰蒙蒙又阴暗的冬天来说，拥有充足阳光的夏天始终还是要讨喜的得多。
　　随着公交车停得站越多，车上似乎也越来越拥挤。现在正是上班高峰期，不久前还空荡荡的公交车此刻已经是人满为患。心里想着离学校也没几步路，我干脆就给一个孕妇让了位置，在晨曦书店门口下了车。
　　晨曦书店是一家老书店，马路对面就是一家小学，在我还没有出生的时候它就已经存在了。这里的书种类很齐全，所以在我很小的时候，一到周末我就会跑到这里来看书，一看就是一下午。
　　店主是一个带着眼镜的老伯伯，据说是从知名大学退休的老教授，开这个书店是为了圆自己的心愿，也不指望着赚钱。他人特别好，小孩去蹭书看，他从来不嫌弃，有时候还会给我们分一些大白兔奶糖，我们都亲热地叫他张伯伯。一直以来，我都习惯在这里看书和买书，所以和张伯伯很熟，也可以说是他看着我长大的。
　　很早以前，我就在这家书店办了借书卡。我习惯一般先借书来看，一天一本书只要五毛钱，如果借到自己中意的书就会买一本回去，时不时再拿出来看。要是遇上书店里没有的书，只要列一张单子给张伯伯，他总有办法给你找全。
　　我个头差不多快一米七了，但我的房间里有一个比我高得多的书柜。里面整整齐齐摆满了我曾经看过的书，眼看着已经装不下了，我计划着再买一个书柜。不过之前在忙中考，没来得及去选，所以这段时间都只是借书，没有怎么买。出门的时候，我把之前借的书带出来了，想着晨曦书店离学校并不远，顺路就能还了。
　　可能是早上的原因，我进书店的时候并没有看到什么人，甚至安静得只听得到头顶上风扇嗡嗡旋转的声音。张伯伯正躺在椅子上聚精会神地看着今天早上的报纸，我实在不好意思打扰他，就在书架上随手拿了一本书，靠在墙上看了起来。
　　过了大概半个多小时，才听到张伯伯惊讶地喊道“哎呀，是阿星啊，什么时候来的？怎么都不叫伯伯啊？”
　　“没多久，就来了一小会儿。我来还上次借的书，看您在读报纸，不忍心打扰你，就随便拿了本书看看。”说完我就从书包里拿出了上次借的几本书递给了张伯伯，想了想又问了一句：“张伯伯，这本毛姆的《刀锋》还有新的吗?我想买一本回去。”
　　“好像只有这么一本，你过来不久前正好也有一个小伙子想借这本书，我帮他在电脑上查了一下，唯一的一本好像就是被你借走了。我让他过几天再过来看一下。”张伯伯想了一会又说道：“他说今天是去学校领录取通知书，顺路来借一下。我想着应该是你们学校的，你说不定认识呢！”
　　我在心里不免冷笑了一下，我身边认识的人基本就跟林凡差不多水平了，平日里也就看看《故事会》。别说毛姆，连鲁迅姓什么都不知道。我还记得初一刚入学那会儿，语文老师在课上做了一个随堂小测验，大概就是想摸一下底看看我们平日里的语文积累，也不是什么太难的题。
　　收完试卷，语文老师刚走，坐我旁边的林凡就迫不及待地问我：“阿星，你说语文老师是不是觉得我们这些学生特别蠢啊，出的题有点太简单了吧。”
　　说实话，听到他这番话以后我有些诧异。毕竟是幼儿园就开始认识的人，以我对林凡的了解，我觉得这话不应该从他口中说出来。
　　结果下一秒就听到他用略带嫌弃的声音说道：“居然会问鲁迅姓什么，白痴都知道肯定是姓鲁啊！不然还能跟周杰伦一个姓，这老师简直瞧不起我们这些祖国花朵的智商啊。”
　　听完我心中一惊，这他妈都能说对，鲁迅还真就和周杰伦一个姓，但是一看他那义愤填膺的样子，我还是发自真心的希望周树人先生活过来把他这朵祖国的花朵赶紧给打折算了。
　　虽然挺好奇是哪位志同道合的朋友对《刀锋》感兴趣，不过看了看手表，意识到已经快到9点了。我担心去学校太晚了，只好列了一张书单拜托张伯伯帮忙找一下，就赶紧离开了。
　　我到办公室的时候，并没有遇到班上的同学，反而有不少其他班的同学已经拿到自己的录取通知书，陆陆续续离开了。
　　这间办公室我可熟悉得很，三年间我没少被喊进来挨骂和挨罚。但印象最深的却只有一次，我也不知道因为什么原因就被莫名其妙喊到办公室，班主任就坐在她平日里办公的地方，我一走到她跟前，她突然就劈头盖脸地训我：“宋繁星，你一个女孩像什么样子，不要因为父母离异就觉得全世界都欠你的，你就没想过你以后要成为什么样的人吗？”
　　那一刻我并没有什么感觉，之前也经常被训，我都养成习惯了。只是因为最后那一句的质问，让我突然想起了不久前看的一部电影《阿甘正传》里面的一个场景。男主阿甘在女主珍妮的宿舍，珍妮也质问了阿甘将来要成为什么样的人，阿甘愣了一下说：“什么意思？我不能成为我自己吗？”珍妮说她想成为一个歌手，想成名。阿甘还是不懂，他说：“我只想成为我自己。”在那一刻我就像阿甘一样感到疑惑，现在的我怎么会知道以后的我是什么样呢？
　　我的初中班主任姓唐，是一个女老师。其实她是一个很负责的老师，之所以对我们严厉，初心也不过是希望我们拥有好的分数能够去好的学校，找到一份好的工作，过上在大家眼中更好的人生。不光是她，绝大多数的家长也是这么想的。所以当我因为父母离婚而沮丧成绩下滑的时候，她也试图用她的方式帮助我，但那种粗暴的方式一度给我造成了巨大的压力。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我就成了她口中所说的那种“厕所里的石头”，又臭又硬。
　　从耐心地劝导到最后的不屑一顾，从最初的关心到中途的厌恶和针对，最后终于变成了冷漠，在她眼中我不过是一个辜负她殷切期望，自甘堕落的坏学生而已。尽管最开始我除了成绩不好也没做错什么事，但是在她心里，作为老师她就是正义的一方有权批判我这个违反规则的人。
　　直到后来我被体育老师发掘，进了体训队成了一个长跑运动员以后，她才慢慢开始不再把注意力放在我的身上。不过这三年也没什么好脸色，即使我在许多比赛中获得了不少奖项，她也认定了我这个不听老师劝的坏学生一定会按她所设想的那样，将来不可能会有什么出息。
　　所以当我在她手中拿录取通知书的一刻，自然也看到了从她眼中透着的一丝不满。放眼整个班，能进Ｃ中的人屈指可数。想必她肯定知道了除了我，林凡也被Ｃ中录取的事情。
　　班上最不努力的两个学生进了最好的高中，对于她这个班主任而言并不是什么值得骄傲的事情，而且她甚至确信宋繁星中考作弊了。５００多分虽然不算很高并不足以考上Ｃ中，但是在她心中一个从来不听课的人怎么可能会考到这个分数？不过是投机取巧没有被发现而已，她心里忍不住为那些努力学习的同学感到忿忿不平。
　　尽管有诸多不满，她还是官方地表示了祝贺。之后还是老生常谈地希望对方能够浪子回头，好好学习，珍惜能够进入Ｃ中的机会。到了最后，她还是忍不住地强调了一下偷奸耍滑的事要少做，不是每次都能那么幸运地不被发现。
　　不意外，我听懂了她的弦外之音，不过这一次很难得的是我并没有生气。我只是微笑地看着这个做了我三年班主任的人，真诚地说道：“唐老师，首先感谢您对我的照顾，尽管您对我有诸多偏见，但这三年您确实费心了。其次我知道在您的心中分数才是学生的命根，但在我的心中我不希望自己一生中最美好的时光只有分数和课本，而忽略自己内心的声音。同时也希望在接下来的的日子，您能够以更加温和的教育方式去对待未来的学弟学妹们。最后，在很久以前，您曾问过我以后想成为什么样的人？我当时不知道答案，现在，我想告诉您，”那一刻我坚定了自己的内心，说出了想了很久的答案：“我只想成为我自己。”
　　说完以后，我向唐老师鞠了一个躬就转身离开了。之所以会鼓足勇气说出这番话，是因为对于我而言，我虽然已经告别了初中的生活，但唐老师却会以老师的身份不断教育一批又一批的学生。我不需要去解释我中考没有作弊的事情，其实这只是一个很小很小的误解。在我们这个年纪，眼中的老师几乎拥有生杀予夺的权利，但也忘了老师其实也只是一个普通人，老师也不会百分之百正确的，他也会犯错，也会产生偏见。大人们成为大人已经太久了，忘记了自己曾经也是学生，也忘了在这个美好的年纪，我们都拥有着无限的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