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姐你今年有灾》三月沧笙

34、除夕夜 不了，苏大

　　容窈没想到她这一觉竟睡到了除夕。

　　往年的除夕夜，宫中必然是一派热闹非凡的场景，红色宫灯高悬，美人水袖盈舞，文武百官之间觥筹交错，席上珍馐美酒数不胜数。共庆民之丰衣足食，国之安稳昌盛。

　　今时不同往日，前不久楚璟下了圣旨，说是圣上怜臣子一馈十起，甚是操劳，特许除夕与亲团圆。其中意思再明显不过了，宫宴取消。

　　容窈本以为楚璟是觉宴会繁琐，他也懒得应付。这几日见了承德太后，她隐约觉得太后的身体似乎不太好。尽管太后看起来神色自若，容光焕发的样子，但有些总是出现惫懒之色。

　　比如聊着天聊着天时不时会失神茫然。

　　又比如下着棋下着棋不经意间流露出的倦容。

　　所有的现象都在暗示着容窈，承德太后的身体每况愈下，正呈现着凋败之势。

　　有些事，她本不该探寻，但还是觉得说出来比较好。

　　容窈道:“楚璟。”

　　楚璟微微一笑，“怎么了？”

　　“太后娘娘的身体……是不是不太好了。”

　　这话她说的直接，语气里带着些笃定，仿佛早就料到了一般。

　　沉默片刻，楚璟淡淡道:“你都知道啦。”

　　“怎么会这样呢？”容窈叹息一声。

　　承德太后，碧玉年华嫁入东宫，她德才兼备，又擅谋略。遥想当年，人们似乎早已忘记太后姿容绝代，却独独赞她是个运筹帷幄、决胜千里的奇女子。

　　白家一门三代文臣，白夫人育有三子一女。承德太后闺名之华。取自【桃之夭夭，灼灼其华】之意，白之华排行老幺，确也继承了父母双亲的美貌智慧。

　　又是白启而立之年得的一个女儿，自然宠爱有加，放在心尖尖上疼惜的。说来也怪，白老爷子才情卓然，三个儿子却是资质平平，并不善官道，只勉强得了几个闲职，每日摸鱼晒网，做一天和尚撞一天钟。

　　白启见儿子不争气，失望之余边将所有的希望寄托于白之华身上。她幼年时并未养在深闺，而是拜于忘岐山——梵若先生门下，成了他的关门弟子，学习的便是谋略之术。

　　白之华倒也是确有其才，得梵若先生亲传。她自小常居忘岐山，得师父青睐，师兄弟厚爱，自然养成了天真烂漫的性子，她虽满腹策略，却又落落大方。偏生遇到了先帝楚祉。

　　楚祉为人温和，对于权势并无甚兴趣，独爱山川湖泊，鸟虫鱼兽。春来泛舟踏青，冬至堂前煮酒，倒也是潇洒自在，若说有什么不好，唯投身帝王家非他所愿。

　　那年草长莺飞四月天，楚祉独身登山赏暮春之景，他身居高处，俯瞰群山峻岭，在悬崖峭壁间瞧见一妙龄女子。那人着鹅黄衣衫，身背竹篓，手持铁铲，正在挖着什么。

　　楚祉来了兴致，看着少女采完东西下了山，他才忙追了上去。声音爽朗地喊了一句:“姑娘，请留步。”

　　少女回过身，螓首蛾眉，灿若朝霞，剪水的双眸疑惑地瞧着他，楚祉心神一荡，怔怔地定在了原地。

　　久久不能回过神，心中只闪过一句诗。

　　【众里嫣然通一顾，人间颜色如尘土。】

　　少女淡淡笑了一下，问道:“公子可有事相告？”

　　楚祉摇摇头，见少女颔首要离去，又急急追了上去，羞赧道:“恕在下唐突，敢问姑娘芳名？”

　　“我叫白之华。”

　　后来楚祉常此地，便知晓白之华是来山中采药，她大师兄学习岐黄之术，因而常指使她出门寻些草药，她也喜山间云雾缭绕的奇景，看起来是个苦差事，却也是甘之若饴。

　　两个人一来二去，暗生情愫，楚祉求父赐婚。白启虽是希望女儿嫁与门当户对的人家，毕竟皇家不若寻常官家，但那时候白之华对楚祉早已情根深种，白家人素来疼惜女儿，自然不会棒打鸳鸯。

　　白府千金，王室皇子，在盛京城传了很长的一段佳话。

　　皇室最不乏争斗，诡谲的背后隐藏的不过是肮脏的手足相残。纵然是楚祉这般无意权势的皇子，为了保护所爱之人，也不得不走上了夺嫡之路。

　　楚祉性子太过柔顺，不善谋划布局，白之华心疼夫君，一路为他披荆斩棘，保驾护航，最终坐上了天子宝座。即使她再算无遗策，步步谋略，躲过了明刀，防过了暗箭，其中的长久腌臜下作的算计却是防不胜防。白之华也曾鬼门关里走了几遭，春秋数载终得了几日好光景。

　　长久的参政辅政，日理万机，她本就是个娇花般的弱女子，身体早就被日复一日的操劳拖垮了。

　　眼下身体一日不如一日。

　　殿内的气氛有些压抑。

　　一直沉默不语的楚璟突然道:“你也知道，母后她身体早已是强弩之末，这些年全靠意识在撑着，朕将将即位，她是不放心的，为何如今着急选后，不光是朕人命危浅，不知何时便会毒发身亡。还有便是母后身体也不好了，她想见朕早日成婚。”

　　容窈从未见过如此神伤的楚璟，心下一顿，宽慰道:“太后娘娘恩泽浩荡，自有天佑，我相信太后娘娘一定会好起来的。”

　　容窈说这话时语气异常坚定，神情真挚，让人忍不住相信她。

　　楚璟勾唇一笑，点点头。

　　容窈见日将落，时辰不早，便要告辞回府。楚璟也不好挽留，只道晚上会去找她，反复强调一定给他留灯。

　　容窈之前从没发现楚璟如此磨人，怕他再说什么，连忙允了他，便去了慈德宫向承德太后道别，知道了承德太后的身体状况后，容窈难免有些心疼，表现得愈发乖巧懂事，哄得承德太后开心了许久。

　　踏上马车后，她才发觉腿脚酸涩无比，全身无力，只好整个人靠着车壁假寐，竟不知不觉真的睡着了，不知过了多久，被陪同的宫女喊醒，她颇为歉意地下了车。

　　府中张灯结彩，红彤彤的灯笼照得整个院落恍若白昼。晴玥璧云见她回来，欣喜地迎了上来。

　　晴玥撇撇嘴，撒娇道:“小姐怎么才回来呀？您再不回来，奴婢都要以为小姐被宫中的繁华迷了眼，想不起容府啦。”

　　璧云手肘撞了她一下，示意她别说了，笑道:“小姐总算回来了，还有不到一个时辰的功夫，便要吃团圆饭了。”

　　容窈身体疲怠，淡淡挥挥手，勉强笑道:“我先回房，用膳时你们过来喊我便好。”

　　说完便进了闺房，留下晴玥与璧云面面相觑。

　　两人相视一看，小姐看起来似乎心情不好？

　　容信贵为太傅，自然年年都在宫宴受邀名单之中，为官几十载，竟是第一次在家中过除夕。

　　容府颇为重视，徐芳华更是亲自下了厨，她十指不沾阳春水多年，这次洗手做羹汤，可见她是欢喜的紧呢。

　　戌时，昏昏欲睡的容窈被璧云喊醒，一睁眼便看见璧云一脸的心疼，柔柔地冲她说:“小姐怎去了一趟皇宫，这般疲累不堪啊？”

　　容窈拍拍璧云的手，笑道:“无妨，最近有些贪睡，是不是到了用膳的时辰，我们去吧，别让父亲母亲久等了。”

　　说着便起身拉着璧云出了门。

　　走至清风院时，堂内灯火阑珊，一张雕花长桌摆置中间，上面放着一碟碟各式各样的菜肴，看起来便足以让人食指大动。

　　此刻容信居于正位，徐芳华陪坐旁边，容盛与苏世炎坐在下位，两个人之间隔着一个空位，仍然是垂首靠在一起，不知在聊些什么，丫鬟仆从不在一旁侍候，想必也是去吃团圆饭了。

　　容府家风宽松，家中下人大多身世悲凉，自小来了太傅府，徐芳华怜惜她们，便定下来每年除夕，让他们自由活动，聚在一起吃个团圆饭，饱足之后还可出府会客。

　　璧云第一次就在府中过年，自然不知这些。容窈细声说道:“璧云，你去寻晴玥吃团圆饭吧，今日不必在一侧侍奉，去吧。”

　　璧云点点头，去了下人们的厢房。

　　容窈刚踏进房门，容盛便瞧见了她，挥挥手高声喊到:“妹妹，快，就等你来了，这里。”说完指指身侧的位置，示意她赶紧过去。

　　容窈落座后，一家人举杯共饮，徐芳华也说了一些喜庆的话，桌上的气氛很是融洽。苏世炎坐在容窈右侧，低声道:“容妹妹饭后有什么活动吗？”

　　容窈摇摇头，笑着问:“怎么，你有什么想去的地方吗？”

　　“那倒没有，不过听闻今晚有灯展节，我与容兄准备去瞧瞧，容妹妹如果无事，倒不如与我们一起出府逛逛。”

　　容窈闻言，也是心痒痒，那灯展节三年一遇，城里自然热闹非凡，灯火辉煌，更是有一些有趣逗乐的表演。不过一想到楚璟的嘱咐，除夕夜来寻她。只好摇摇头，道:“不了，苏大哥与哥哥去吧，我一介闺阁女子，还是不去凑热闹了，省得闹了笑话。”

　　苏世炎见她听到灯展节时，眼眸微动，明明想去，却是放弃了，也不好强迫，只道:“也好，若是看到漂亮的花灯，到时候寻来送你。”

　　一家人其乐融融得吃了一顿团圆饭，徐芳华念着苏世炎第一次在京中过年，听到他想与容盛出府看灯展节，颇为欣慰地应了，走前还硬生生塞给容盛一大包银两，说是苏世炎若看上些什么，务必要容盛付钱，千叮咛万嘱咐他一定要好好照顾苏世炎。

　　徐芳华说的恳切，关怀之心昭昭，容盛不好拒绝，只好收了，与苏世炎走出了府门，朝着灯火节的方向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