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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痴迷 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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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日天气太过炎热之时,白天不好出门劳作,天地间充满了干热的躁动份子,只需在地面多站上几分钟,多温柔贤淑的人也会暴躁起来。黑猫警长在用一块块红色砖头搭起来的围栏边上蜷缩着身体睡上了半天,等到睡得累了,便睁开朦胧睡眼慵懒地张开小嘴,露出锋利的牙齿,打着哈欠慢慢地坐立起来,像个驼背的老人,它今天大概是不会有什么事情需要挪步了,把前爪往嘴边伸伸,沾了点唾沫之后往小黑脸上一涂,不停地搓了几下脸部,目视前方,思考了几秒便又趴下了,秋佳这些天待它可不算太好,或者说从来都不算太好,洛远山爱惜猫,但也不会整日将它们放在手心里,只是偶尔摸摸它们的头,小猫感受到了主人手掌的爱抚,沉溺地眯上了双眼,抖动着双耳,往手掌上来回地蹭着几下,洛远山在赶圩的时候除了按照秋佳的要求买回咸鱼,以便煎来送粥,还会给黑猫警长和它的孩子们带回小鱼,猫儿一般都不爱喝白粥,每次都只把粥面上的鱼干吃完,秋佳有时生气地数落它:“这样的,只鬼猫识食喔,一口粥你都勿吃,识弄得(怎么可以这样)。”洛远山见小猫只吃小鱼不喝粥,越来越瘦,在晚饭的时候,有时夹几块肥肉放在板凳头喊它来吃,小猫老猫嗅了嗅猪肉都耷拉着脑袋垂头丧气地走了,秋佳看着老鼠越发地猖狂,而这群猫却一直坐等吃食,有了食物还挑食,遥想五八年自己差点饿死,那时候哪里来的这么一大碗清甜的大白粥,哪里来的香肥大猪肉,看着老猫一副高高在上的样子,便拿起“鸡捞梢”敲打着地板吓唬它“你总勿带你的儿去捉老鼠在,老鼠就要吃崩屋地了,整日趴紧做事务?”老猫摆出一副不耐烦的样子,爱搭不理,后来很长一段时间老猫都不肯吃东西了,连她最爱吃的鱼仔也不吃了,它大概是老了或者生病了,可总也不愿意让人靠近它,秋佳好几日没有看到它的身影了,洛远山在房前屋后四处寻找它的身影,可连足迹也未曾看见。它的孩子们可能没有出门寻它,大概是舍不得离开家或是它们已经出门寻觅了很久,可依旧未能寻到,小猫要比母亲勤快得多,大概老猫捕鼠捕了一辈子,老来已是很累了,只想找个地方静静地度过晚年,小猫们的勤快劲使得家里的老鼠消失得无影无踪,小猫们也不挑食,或是吃得多捕的鼠肉了,整个身躯又长又大,身上长长的发又柔软又光滑漂亮。不少人来串门时看见了,都愿意出高于市面上三倍的价格将它们收购,洛远山依旧是拒绝,后来小猫一个个离世,洛远山从市场上又买回了一只猫,同它们母亲的花色一般美丽动人。
每一只猫都是这个家的主人,而不是短暂的留宿而已,人与猫之间相互陪伴,是朋友,是家人,亦是习惯的存在。猫咪的陪伴不会像小狗那样摆头摆尾地寸步不离,它静静地躺在一个它习惯待的地方,双方都能感觉到彼此的存在,可有时它也是粘人的。洛远山在长板凳上做木工时,它放下了自己的矜持,迈着高贵不可亵渎的步伐,跃上长板凳趴着,感受主人的忙碌,它大驾光临木工现场还有一个原因,刨木板刨出来的刨花是它的玩具,它喜欢在充满浓郁木头香味的刨花堆里打滚,它必须亲临见证刨花的诞生。
洛远山一开始做木工便是半天,猫咪也不会到处乱跑,只是静静地蜷缩在板凳头,相互陪伴,两不相扰,刨斗的制作不繁杂,但也不简单,高质量的产品是既实用又美观的,刨斗的表面摸起来很光滑,荔枝树在成长过程中所经历的风雨、留下的印记,似乎都一一清晰地刻在这方木板上,刚从刨板机上取下来又被放在地坪上暴晒了几日的荔枝木板虽已是十分的平整,但是要加工的步骤还有很多。将长条荔枝板放在长条板凳上,用小利锯把它锯成两半,一小条荔枝树干足以制成两个刨斗,将长方体的荔枝板锯成两半之后,还有许多细活需要慢慢雕琢,这时候便需能精确测量物体的墨斗登场了,它似乎年事已高,整个身躯在乌黑墨汁的浸染下有些疲惫,当扭动小转轮收线或放线的时候便吱吱地发响,像是构架疏松导致的,洛远山在做木工的很多时候都会使用墨斗,使得出产的结果更加地精确,墨斗长得就像缩小版的打谷机的壳,它的斗里装着一捆线,又黑又长又细,能丈量好几米长的木板,用墨斗量好刨斗的长宽之后,便继续用小锯锯掉多余的木块,锯完之后若还有些边角需要剔除,便用一个锋利的刀片对准边角,拿着小锤子慢慢地往下垂,便会呈现出刨斗的形状,当然还需用一个旧的刨斗对它的边缘进行刨刮,使之光亮、美观实用,要让它真正实用还要安装一个锋利的刀片,以及一根小铁棒穿过已凿好的孔,小铁棒是供主人在使用刨斗刨木时紧抓着操作的,它就像是自行车的车把手,而这些铁制的小工具,洛远山是有很多存存货的,在安装好几样铁制小工具之后,刨斗就这样产生了,它们成群地出现,一个接着一个被放进蛇皮袋,被捆在自行车后座,出现在镇上的地摊,走进一户户人家。
木鞋的制作难度、耗时不亚于刨斗,这是洛心辰这类旁观者的感慨,对于洛远山来说,他沉迷其中,他热爱这些能改变自己生活水平的事务,常年乐此不疲地工作着,木鞋的形状要比四方的刨斗复杂些,前后都弯弯曲曲的,但熟能生巧,洛远山钉得多了,竟能把每双鞋的形状都做得差不多。花梨木的树干确实长有许多白色的小花点,大概是因为它全身都花白花白的,洛家村人都叫它花岭木。花岭木即使不晒干也十分轻,在晒干了之后更是轻巧,即使久经暴晒也没有裂开的趋势,在制作木鞋过程中,耗时最多的应该是木鞋鞋底的雕琢,若是制成了鞋底,便是十步路已经走了九步了,洛远山在整鞋底的过程中专注力更是高度集中,先是按照模板对着木板块,再用铅笔用力地把足底形状画清晰来,先锯再琢去多余的木料,使木鞋形状完美呈现,继而用小铁钉在鞋子前端钉上一小长块黑色的小胶皮,一双好看耐穿的木鞋变制成了。在集市里买木鞋的也都是老一辈的人,现在的年轻人基本上不怎么爱穿硬邦邦的木鞋了,只有他们那一代吃尽了苦头的人适应了木鞋的质感,便不想换下。
家中也只洛远山一人常穿木鞋,他的脚又比较大,他喜欢将最小的脚趾头夹着牛皮黑胶,几十年他都习惯了,但他是识时务的人,不是冥顽不顾的老古董,他知道在什么样的场合该穿什么样的鞋,去赶集的时候穿那双黄色的软凉鞋,去屋后给荔枝树打农药、给烟草翻耕的时候,穿那双表面破了几个洞,鞋底光滑的军绿色解放鞋。
洛心辰偶尔也请求外公给自己制双木鞋,洛远山嘴里不说但心里自然是高兴的,就是对自己劳动成果的一种认可,他会动作娴熟地从木箱里拿出那一大长条胶牛皮,用锋利的剪刀将它剪短,从几十双木鞋底里中找出一双大小合适洛心辰脚足的来,用小钉子将黑色胶牛皮在木鞋底两侧钉紧,不用洛心辰等多久便可有新鞋穿了。牛皮条的宽度刚好使得脚的表面舒适,洛心辰一有空便是从村头走到村尾,穿着木鞋她只能矫揉造作地像个淑女走路,脚软软地踩石板、石渣滓、软泥沙,或是被太阳晒干了的黄泥块,虽然脚底受到了刺激,但却像被按摩轻捏一样,十分舒适,自从有一次在踩黄泥沙的时候被树枝的小刺扎了之后,久久不能拔出,最后还是自己坐在大门口,翘着脚低着头眯着眼睛用针慢慢戳破了脚皮,才将它挑出来,吃过苦头之后,很长一段时间出门玩耍,她都穿着胶鞋或凉鞋了,可生活过得愉快、充实,没什么需要去操心的,她很快又把受过的伤抛之脑后,忘得一干二净了,接着重新忘记穿鞋,再次受伤,在无忧无虑的活动中让时光流逝着。
洛远山做木工除了制刨斗、木鞋,还有其他一些工具,大多数是晒谷时需要的一些用具,例如筢爪,那长长的柄还有那几个弯曲的爪子都是竹子制成的,但是洛远山很少制作筢爪还有那由一块木板和一根木棍构成的木推子,因为只有农忙的时候需求量才大,但是供应这类商品的摊位也多,洛远山大多生产竹粪箕、菜篮子,从屋背后砍回来一根根大小均匀的竹子,再慢慢地将它们砍成自己需要的长度,再把它们拖到二楼的走廊上,坐在那张小板凳开始破竹、破篾,将篾青和篾肚破分离,这是一项技术活,但只要积攒了经验,大都能将它们破好,村子里的大人生活多年,一般都有了这项技能,女人破出来的不一定比男人差,砍柴的时候、捆甘蔗的时候都要用到篾,她们像把125摩托车当成女装车去骑那样,自然而然地都掌握了这些技能,而不仅仅只是会耕地、种菜、做饭。
洛远山织竹菜篮已有多年的经验,所以破好厚薄刚好合适的篾后,他熟练地让篾青在自己的手掌里不停地运动,便织成了一个个大小不同的菜篮子,好满足市场的需求,一般情况下,等到有熟人或是常客到摊位来咨询了,洛远山才会把菜篮子捆在车尾,圩日的时候载出去,以免搭去了卖不出去,有的时候卖不完刨斗,他便会把它们存放在老朋友儿子的店铺里,但菜篮子、竹猪笼、粪箕所占的体积太大了,他心里有数,也不好占了人家的地方存放太久,有时主动问朋友的儿子是否需要菜篮子,那人知道自己的媳妇嫌弃父亲那些乡下朋友不讲卫生,看起来脏兮兮的,便答应要一个菜篮子,洛远山心里也觉得畅快些,不会觉得平白无故占了人便宜。洛远山偶尔编织猪笼,经常编织粪箕,虽然编织粪箕更麻烦些,但是一对可以售价25元,依旧供不应求,因为粪箕拱的制作难度较大,很少人能将它真正制好,所以洛远山的粪箕总是销量很好。
洛远山做木工、编织竹制品通常都是在农闲的时候。有时洛心辰放假了,他便会带着外孙女儿一人骑着一辆自行车到野树丛生的那个高大山头去砍野生小树苗,每次推着空车上那个又长又陡的坡时,洛心辰便觉得寸步难行,使尽全力拼命地踮着脚尖,也只能艰难地使自行车挪步方寸,洛远山在前面几米。他那辆二十八寸更是对这个坡的抗拒越来越强烈,似是前方有令它害怕的东西让它不敢前进。洛远山每次等车子无法行进了便回头对外孙女说:“将车停靠着甘蔗地吧。”两人便拿着大刀小刀去砍小树了,洛心辰每次都在想:荒山野岭说的便是这里吧,若是有大虫和野山猪冲出来,将自己和外公吃掉,恐怕得等个十天半个月,有人来给甘蔗施肥的时候方能发现了。加之出门的时候外婆不在家,她也不知道自己和外公去哪个山头砍树木了,越想越心慌,手里提的刀也越来越重,但被前方的一声“六伯公”打断了思绪,难怪声音如此熟悉有安定人情绪的作用,原来是林礼和他的母亲在给甘蔗除草、施肥。洛远山和蔼地说道:“这么早啊。”
砍小树木的时候外公是不舍得洛心辰钻到树丛里去的,她定定地看着外公砍好了一根根树木,将她身上多余的小树杈修除,放在一旁之后,她便沿着刚开辟出来的小路去把小树木拖到山坡顶。野树丛生,可遍山的小树木都适合用作粪箕拱,只有身体柔软不易被折断,大小适中的才能跟他们回家。一来二去,寻这十几根小树木便要在这一片山头从早上觅到晚上,荆棘将外公的脸部划出血,手臂旁的衣服被钩破,洛心辰心里有点难受。天快黑的时候看着外公拎着最后几根小树木走上山坡顶,洛心辰便抱着它们到自行车躺着的地方,两人来回走个三四遍,便可以将它们捆绑装车了,将它们捆好放在后座不意味着可一劳永逸地将它们带回家了,在下坡的时候即使刹车缓缓而行,可它们经不过颠簸依旧有散落的可能。刚开始的时候洛心辰只想快点到达坡底,没有意识到刹车缓行,没想到冲出了五六米撞到了一大泥块,人、车、树都倒在了地上,所幸只是膝盖划破皮出了点血,要是撞得头破血流那可真是惹上大麻烦了,吃一堑长一智,尔后装载运回小树没有出了什么大碍,只是黑皮带扎小树扎得不够实,留有缝隙,一运动它便不停地左右晃动打滑,有时会不客气地散落下来,让人糟心地重新装载几次。
爬山涉水将小树木从荒蓬里带回来,离粪箕的织成还有些时日,洛远山专门挑了几担泥在厨房的后屋角砌了几块泥砖,围成一个大灶的形状,在里中放上稻草干好熏粪箕拱和编织好的粪箕,有些树木太小了,不到一会便烧焦了,十几根小树木中有一两根折了是很正常的,制成拱之后,编织竹篾就轻松些了,可终究是不能大意,编织得若是不够密实,还得返工,洛远山积攒多年的经验让他一上手便知道哪个部分该留心加力,哪里需要手指放松,均匀用力。编织好了底部耳朵就简单的多了,就像是木鞋底部制好了之后装上耳朵的工程就相对较少些。家家户户对粪箕的需求量都很大,挑粪覆盖土豆苗、挑化肥去给甘蔗、玉米施肥,丰收的时候,摘玉米、拔花生,哪一样都需要用到粪箕,它的功能是蛇皮袋无法取代的,男人女人都会破竹蔑,可只有老一辈的人才会编织这些难度有些大的工具,即使辛苦些,销量、价格都过得去,洛远山也都经常编织。
除了编织,其它事务他也没少忙活,屋后的那一大片荔枝树林也是他经常忙碌的地方,但这种忙碌是季节性的,荔枝树年轻的时候他也年轻,身强力壮,他有足够的时间和精力给荔枝树嫁接,让它的成长更健康,结出的果子又鲜红甜美又硕大,而不至于结出长满虫子的瘦小果子,也让果园里的品种更加的丰富。在每年的四五月份荔枝树们冒出一树繁花之时,洛远山会花几天的时间带上大半桶的杀虫剂溶液,逐棵树去打药水,那一米多长的打药筒拉开便有两三米,泡在黑色药水桶将它往上提,像是举着猎枪对准头上的猎物,像下压打药筒药水便漫天地喷洒而出,喷洒在洛远山头顶的笠帽上。洛心辰和表哥表姐们得空时会把打药筒当成水枪玩耍,用尽全力把打药筒对着盛满洗衫水的铝桶向上提拉,再把“水枪”对着被太阳烘烤着的地坪,继而用尽全力挤压,让里中的水向外喷射。洛远山得空的时候便会去那个臭气熏天的粪窝,用长长的尿勺舀来粪水,在荔枝树底下挖开浅浅的一圈沟,浇上粪水,就这样,在洛远山的精心护理下,树叉粗壮,树叶光量翠绿,健康成长,结出来的荔枝虫少,味美,大颗。后来荔枝树逐渐老了,洛远山也老了,担不动那么重的粪水了,荔枝树开始变得憔悴,结出的果子很多都长了虫,不似先前那般除了自己人吃了个够,水果佬早早地来询问荔枝的收购价了。荔枝树没了洛远山挑来的天然养料,可洛心辰还是一如既往地去报到,粪窝又脏又臭,连块盖着的板都没有,洛心辰没靠近那里便想呕吐,所以很少到那里去,舅妈家的沼气池上的粪坑建设还能让人接受,凌晨四五点要上厕所时,秋佳便点着火水灯,带她去解决这个生理问题,若是白天,洛心辰便拿着木柄最短的那把铲子,在荔枝树下挖一个坑,解决完了之后用木棍磨干净屁股,便将它们埋上,有时急得紧,忘记带上铲子将它们埋上了,难免被喜欢在树林里四处窜走的表哥数落几句,秋佳也会边说边铲泥把排泄物填上。
这乡野间景色、空气虽然宜人,可夏天蚊子多,饮用水不干净,没有干净的卫生间在九十年代是不可避免的,物质条件逐渐好了之后,才逐渐建起了干净的卫生间、雪白的墙壁、宽敞明亮的楼房,洛家村有的人家甚至建起了小洋楼、小别墅,可饮用水不干净的问题却少有人关注,只有几户在城里居住过的人家,在城里开铝合金店或是卖水果、花生油挣了些钱又有些卫生意识的,方自己掏钱买了净水器,每个村子里大多数人家都只在楼上安装一个大铝罐储存饮用水,他们花钱买抽水机、安装水龙头、饮水机,却没有意识花百来块钱买个净水器,很多人告诉他们井水不经处理会有许多杂质、细菌,他们也不会去思考,想着祖祖辈辈喝的不都是这些没有经过处理的纯天然井水吗,不也都活了几十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