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月闲》荷处芳华

1、杜若

　　一 杜若
　　午后的阳光渐渐西斜，一辆雕轮绣帏的香车缓缓驶入凤尾巷，车饰极尽华丽，锦帷络带曳成满目的金光。
　　白衣淡彩的纤瘦女子沿了曲折迂回的长廊一路小跑，至一红木雕花门前方停了下来，伸出纤细的手指轻轻叩了叩门环细声唤道“小姐，有客人来了。”门内缓缓地应了一声“知了”，便再无声响。
　　堂上的男人兀自低头，一袭红罗长裙如海棠花开，飘进他眼中。眼前女子似一块灿焕美玉，冷冷的光芒似雪。映着流水曳波，银月当空，明晃晃地刺着他的眼。
　　“敢问客官是来买草药的么？”流烟微微地挑眉。
　　“正是。小人受了杨御医之命前来寻找一味名叫卢荻的草药。”他不舍地收回了目光答道。
　　流烟睥睨他一眼，问道，“朝廷来的人？”
　　“小姐言重了。杨御医是陛下赏赐给少夫人一家的专用医师，前几日少爷夜间查看星象时忽染恶疾，杨御医开了药方便让小人来寻一个叫做南淮的小镇，说镇上的秣陵轩处自然会有药方中至关紧要的这味草药。小人赶了半月的路，终是寻到了此处。”
　　“不愧为御医，果然见多识广。”流烟淡淡一笑，“那杨御医可告诉我这秣陵轩的规矩？”
　　男人讶然，不晓这规矩二字是何意。
　　“一味药材，便要一个故事来换，若是故事不足值——”，流烟顿了顿，放下手中的白玉菱花茶盏，余下的话便与那清逸的水袖一同款款落下，“即便是当今圣上，也无法从秣陵轩取走一草一叶。”
　　男子听到圣上二字心中陡然一紧。定了定心神，他轻微仰了头提高声音说道：“小人此次带来了二十匹上等曲水锦，二十匹夜郎国产的天蚕绸，十两大梦谷采摘的云梦茶，缥缈峰千年寒冰所凝的昊玉……”
　　“你叫什么名字？”流烟脸上现出倦意，打断他的话问道。
　　男子生生咽下未完的话，不甘地吐出杜若二字。
　　“山中人兮芳杜若……唔，是个好名字呢。”声音渐远，摇曳的身姿往□□而去。
　　“你回去罢，等有了故事再来寻药，我家主人这规矩许多年也未曾破过。”先前的女子收拾好茶碗，躬身送客。
　　秣陵轩，南淮镇上一处毫不起眼的幽静宅邸，它静静地立在那，像在诉说一个古老冗长的故事，镇上的人只知道宅子的女主人叫做流烟，却极少有人见过这个有着美丽名字的女人，只有一个唤作芷兰的丫鬟偶尔出来走动。慢慢地，人们对这个神秘处所失去了兴趣，张家的女儿嫁给了衙门的官差，河西的跛子娶了京城来的小姐……秣陵轩却还是秣陵轩，于是它便成了南淮镇上一个静默的符号，镇上的人再懒得看它一眼。
　　醉颜酒肆。静默如斯。

　　次日。
　　“流烟姑娘，在下的确不善辞令，即便有故事经我一说想必也扫了姑娘的雅兴。况且，况且……真真是无故事说给姑娘听啊！”他着急地捶胸顿足恨不能把心捧出来让流烟自己去找故事。
　　流烟旁若无人地注视白玉盏中的碧螺徐徐地舒展叶芽，像是欣赏一支无比缓慢的奇异舞蹈，她忽地抬起头，赞了一声“好玉啊”。杜若一愣，随即停下了他坦露心迹的足步，腰间的玉仍在明晃晃的摇摆着。“这——是少爷送的，流烟姑娘若是喜欢，不妨拿去。”说着便去解那镂空雕花白玉。
　　一抹几不可见的苍凉掠过流烟素净的脸庞，她悠悠然道“我这秣陵轩，自然不缺这等俗物。你若无故事，不妨说说你家少爷的故事罢。”
　　“这……”杜若旋即化身为不知所措的孩童，十指相扣来回揉搓着。恨不能立刻去那奇异之地走一遭，回来讲与流烟听。
　　芷兰偷偷斜眼望去，一身宝蓝色的束身及膝长袍，几缕墨黑的长发顺了肩的曲线柔软而下。是个好看的人儿呢。而此时他眉眼低垂，双手紧握，竟有些微微的喘息。芷兰不禁哑然失笑，“你家少爷若真是急需这味药材，也便不在乎用自己的一个故事去换了，”她抬眼望望杜若，“但若是因你误了事，怕是十个百个故事也换不来了。”说罢转过头悄悄地朝流烟扮个鬼脸佯装去扶她起身。
　　“罢了罢了。我便说与小姐听！”杜若长叹一口气，赌气般拉过一张红木龙纹椅坐定。
　　“芷兰，去取一支夕颜来。”流烟缓缓的声音浸润着被暗淡时光浸泡的空气，仿佛一层氤氲的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