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振翅》蜜汁蜂

5、灾乱生 凡人如蝼蚁

　　自李昌平见过仙人手段后魂不守舍的，就连吃饭也心不在焉。陈承承看不过去了，夺过他碗筷把他喊醒。李昌平回神之后也不说继续吃饭，像是突然找回了舌头，不断向陈承承发问，诸如：

　　“承承，你和奶奶之前为什么不跟我说万物集的事情？”

　　“奶奶不让，怕你心性浮躁跑出去。”

　　“承承，紫藤是你什么时候采的，我怎么从未见过。”

　　“紫藤是二阶草药，有混淆耳目的功效，奶奶还未教你。”

　　“承承，原来做采药师这么赚钱啊，为什么我们家这么穷？”

　　“财不露白，我们一家老弱，护不住。”

　　“承承，那我们的钱什么时候花？”

　　“最需要的时候。”

　　“什么是最需要的时候？”

　　“不知道”

　　……

　　陈承承被李昌平问烦了，直接碗筷一放就离桌了。

　　“诶，承承。算了，不问你。”李昌平双目炯炯盯着自家奶奶。

　　“奶奶和承承不是故意想瞒你的，那时候你还小，又是一心向往仙人强者，怕你耐不住性子自己偷偷溜出去。虽说你一个孩子那些匪徒也不会放在心上，且都以为你死了。但是我们去卖灵药的日子恰是逐城最热闹的时候，难免那些匪徒也去凑热闹，你杀了他们首领，他们必对你印象深刻，万一横生枝节，怕又是一场祸患。现在你大了些，又整日少出院门，倒是模样和之前不大一样，奶奶才敢让你出门。”

　　陈奶奶看李昌平一句急似一句的追问，虽说是问陈承承，可有何尝不是在问她。只好放下碗筷，慢慢将这事讲明，免得有了隔阂。

　　李昌平听到往日仇事，不由静了下来。他幼时想的真是太过天真，仙人哪有那么好当的。想起当年自己太过功利，直接吃了一片仙灵草叶，疼了三天三夜，好不容易捡回一条命。才知道，黄灵草确是通灵剂的主料。但通灵前提是须有仙人看其潜质。有潜质，仙人愿收为记名弟子，用药温养其体，待合适之后服下通灵剂，经历九死一生比吃下黄灵草更痛百倍的疼楚后，确认可修行之后，方会收为正式弟子。

　　自叹一笑，李昌平给陈奶奶夹了块炖肉：“奶奶，吃菜，这个肉烂，好嚼。”

　　陈奶奶重新端起碗筷，把碗里的饭菜吃完，复又放下，擦了擦嘴才道：“不过你也别灰心，咱雍州有个影阁，里面有不少仙人。奶奶帮你攒着钱呢，到时候你去学本事，能不能修行有什么要紧，还怕报不了仇。

　　李昌平激动的耳朵一下子红了，两口扒完饭，道：“奶奶，今天我去洗碗！”

　　“这影阁啊就是该花钱的时候，还有，以后你有想法就直接跟奶奶和承承说，不要那么重的心思，家人要坦诚。”陈奶奶拍了拍李昌平的背。

　　李昌平收拾碗的动作一顿轻轻“嗯”了一声。心中满是对未来的期待。

　　不等他的期待成真，这世道却乱了。

　　李昌平和陈承承正在山上找药，忽然感到心绪不宁，陈承承问他怎么了，李昌平还以为只是天气太热，表示自己没事。却隐隐约约听到有马蹄声。

　　“承承，你有没有听到马蹄声。”李昌平问。

　　“没有啊，哥你听错了吧。”陈承承没有听到。

　　“不可能，马蹄声我永远不可能听错。快回家！”李昌平拉起陈承承就往家跑。

　　陈承承已经很少见到李昌平这么凝重的神色，知道此事非同小可，不再耽误，尽力跟上李昌平的脚步。李昌平刚走到村口就看见村里不少人急着往逐城的方向跑，奶奶却抱着包袱往山上来，想是来找他们。

　　“奶奶，这是怎么了。”李昌平急问。

　　“村长家的孙子带来消息，说是雍州各城不知为何突然开战了，兵匪也四处流窜，怕是要波及到这里了。你们回来正好，我们赶紧去逐城里面躲躲吧。”陈奶奶找到李昌平和陈承承，简单说明情况，就要带他们两个向村人逃亡的方向跑去。

　　“奶奶，不能走大路，我们从林子里走。官路平坦好走，直通逐城，方便人逃难，自然也方便兵匪追赶夺财。”李昌平拉住了陈奶奶，在兵匪中待过一段时日的他自然知道怎么才能逃命。

　　军队不可怕，可怕的是伴随战争产生的败军逃军，他们往往集结成群，成为匪徒。兵器、盔甲精良，又经历过战火，做的是越境掳掠的买卖，这样的兵匪比强盗山贼更可怕，更疯狂。

　　陈奶奶听着李昌平的话，没有犹豫就拉着两个孩子向小路走了去，放弃了跟随逃难人群的方向。这么多年大家一直过得都是太平日子，真是乱世来了怕也都是没头的苍蝇，倒是自己孩子还经过一些事儿，分析的有些道理。

　　李昌平带着奶奶和陈承承深一脚浅一脚的从密林中向逐城走去。陈奶奶年纪大了，体力自然不好，往常乘村里的车去逐城也需要两个时辰，照这样下去，他们怕是要走十多天才能走的到。虽这里离官路也有些距离，从官路向密林中望去很难发现他们祖孙三人，李昌平他们还是小心翼翼。

　　李昌平耳朵好使，远远的听到马蹄声，他们就俯身下去，借着草丛遮掩踪迹。他们三人自是有惊无险。可远远望去路上的状况可就惨烈许多，初时路边四散的是收拾的各种家当，几天后后方逃难的人群也涌来，路边死尸开始随处可见。被逃难人群冲散，在放声大哭的幼儿；被马踩断了肋骨，眼看就要断气男子；马车上接连被抛下女人，孩子。乱象丛生。

　　李昌平他们越发谨慎，不是没有人朝林子里跑，可那大多是被兵匪追行冲乱的，进不了林子多深就被冲入的兵匪残害。唯有一个汉子，快逃到他们这处，后面追赶的两个恶人已经快被摆脱了，可看到草丛里躲着的一老两少，面色流露出不忍，换了个方向跑了，最后被恶人捉住一刀在肚子上捅了个窟窿。等恶人走远了，李昌平他们过去的时候，大汉早就没了气息。

　　更多的时候人群还是在大路上向前走着，跑着，毕竟逐城是雍州的中心城，世道再乱，总能给几分庇护。离逐城近一分，活命的希望就多一分。

　　逐城，上次看到这两个字的时候李昌平的心里是初见繁华的激动，这次看到这两个字的时候他心里是劫后余生的庆幸。不过很快这种庆幸就被绝望取代了。

　　逐城的城门已经关上了，城楼上士兵在往下抛干粮。边抛边喊：“走走走，城内已经没有地方了。吃了干粮你们去别的地方。”

　　抛下的粮食被一抢而空，难民吃完粮食却没有走的。他们一路逃来，像李昌平这样距离近的都千难万险，更何况远一些的，他们早就死伤无数了。瘸腿的，断手的，就算吃了一些干粮，可又能走几步。

　　他们都衣衫褴褛，有的拉着孩子，有的背着老母，有的扶着同乡，早已用尽了最后一分力气，再也不想去别的地方了。各地都已经乱了，逐城已经是他们最后的希望了，如果在逐城他们都活不下去，去往他处不是一样。

　　涌来的人越来越多，来的早些的，靠着城墙安了家，来的迟些的就地躺下了。成千上万的难民脸上浮现的是失去希望的死灰。

　　抢到粮吃的人还有力气，扒在城门上大喊：“逐城的仙人，求求您了，救救我们吧，我们要死了啊！”

　　有妇人抱着哇哇大哭的孩子，泪流满面：“仙人啊，把我孩子带走吧！他一定是一个好徒儿的！”

　　城门任由外面的难民怎样哭喊都纹丝不动，上万的的人围在逐城外。乌压压的望过去全是人群，和围着一块石头的蚂蚁没有任何分别。难民太多了，最后粮也没有了，饿的没有人再去喊叫。绝望之下，有的人走了，更多的人选择了留了下来。期望仙人能施下仙法，救他们脱离苦难。

　　没力气了，饿的没力气了，渴的没力气了，城外越来越死寂。而逐城东城一座楼内，争吵却越发的激烈。

　　“父亲，流民如此之多，再不出手他们就死绝了啊！我要去救他们！”开口的是当日买李昌平他们灵药的青年。

　　大堂之上众人眉头紧皱，并无一人答话。主座上中年男子沉思一阵方开口：“静儿，我知道现在情形，你不要冲动。”

　　青年道：“我不是要和您商榷，而是决心已下。”

　　中年男子道：“我们影阁从不参与世俗之事。更何况动乱如此之大，你要如何止乱？”

　　青年道：“杀！”

　　闻言堂内诸人神色大变，没有哪位修行者能毫无惧意的喊出这个字，杀业过重，心魔越难抑制，以后修行怕是有碍。影阁少主凌堂静天纵之资，凡俗之人生老病死皆有定数，这又何必？凌堂静俯身道：“凡人皆苦，我们修行之人未登大道也无非一人，雍州已乱，死伤无可避免。但百姓无辜，若我能让这世上生灵多活一些，我愿自折大道。此去，是我凌堂静一人之念，与影阁无关。”

　　说完，他转身向屋外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