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觉春深》月暗孤灯

8、第 8 章 顾

　　顾容当年就不太爱说话，经年过去这习惯不仅没好还加重了，明德看了看他当真是贯彻老实待在自己眼皮底下的政策，仿佛有什么力量在他身侧半径五米划了个圈，把顾容禁锢在那个圈内，不言不语，不远不近。
　　明德摸了摸鼻子带着这个大件儿不动产跑去里头围观法医初步尸检，翟州刑侦队的法医在整个省都挺有名，实力好是一方面，最出名的是，这是个女的。还是个挺漂亮的女的。
　　这年头法医都稀缺，女法医比三足金蟾都稀罕，更何况这姑娘长得还不错。她五年前毕业进的警局，不说其他队伍，整个警局里头没弯的小伙子都疯了一阵，挨个跑去围观美女，后来大家就都消停了。这姑娘性子和明德差不多的流氓，打起架来随便扛明德的揍都能挨五六个来回，街上遇见色狼都不用喊人帮忙的。大家怎么都感觉像觊觎女版明队，干脆就都散了。
　　顾容见着女法医也有点稀奇，挑眉多打量了两眼。这姑娘抬头一看眼睛就亮了，立马就吹了个长长的口哨。明德本来觉得俩人挺能聊一起，见着这场景往常听过的流言过了一下脑，眼神立马就变成了警觉，开始把顾容往外推。顾容挺懵得转了个身站到隔间外面，不明所以得看着突然犯病的明德，这人随口扯了句“地方小，别妨碍人家干活”。胜在尸体躺在隔间里头，站三个人的确有些挤，顾容虽然觉着不对，也懒得搭理，抱臂去看旁边物证科满地打扫东西去了。
　　“怎么着？”明德堵着门去挡陆晚狼一样扫荡顾容全身的目光，陆晚愤愤得瞪了他一眼，没好气得去指那刀：“初步断定是致命伤，一刀下去好快就死了。没有其他明显伤痕，其他的要等拖回去。”
　　这下手利落得不出明德意外。林复派来祸害顾容的要是外行，早不知道进哪个山沟里去了。明德看了看现场没其他什么，拽着顾容往外走：“收拾收拾大家收队了啊，你们杜哥请吃早饭。”
　　抛下身后突然爆发了积极性的属下，两人出了门找着江获，看他带着人把身份信息口供都录好了，挥挥手全体收队各自上车。怕带的东西多，江获让人多留了两辆车跟着物证，干脆五个人都上了明德的车。五个——明德，顾容，江获，杜彰，赵钧。
　　赵钧是真什么都不知道，车上剩下四个三个是他上级，什么也不敢说。杜彰刚才还喊打喊杀，这会儿大概缓过来了一点儿，依旧面色铁青，死死盯着副驾驶的顾容，仿佛他下一刻能自燃。江获被明德和顾容有一腿的事儿惊得到这会儿还有点没回神，想聊点案子的事，碍着顾容坐在车里又不能说，谈正事和聊八卦的欲望疯狂纠缠，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顾容是真不在乎，也大概是因为的确精神不好，整个人半陷在桌椅里，侧头看着窗外飞驰的景色不知道在想什么。
　　他上车时候是被明德亲手抓着塞进副驾驶的，虽然也为着看管他容易，但眼下阔别十年的人坐在身边，明德也总忍不住一眼一眼去瞧。
　　江获看着吓人，心说你要和旧情人儿殉情替民除害也别带上我们好吗，忍了又忍终于开口：“要么我来开？”明德从后视镜里瞪他一眼，终究是讪讪得专心去开车。
　　到了警局大家下车时候都没忍住长出了口气，忙了一夜眼下都是青的，明德往里头走时候突然想起来自己挖的坑，脚步一顿，后头跟着的顾容差点撞去他身上。明德一把握了他手腕扶他站稳，扭头去和杜彰说：“去请全队人吃早饭，给我买笼肉包子，再加半笼豆沙梅菜混的。”
　　杜彰瞪大了眼还没骂出声，明德就拽着顾容窜进了局里，刚上三楼就见何黎正端个杯子站门口，看见顾容就揉了揉眉心苦笑：“我听说杜彰在出警现场差点枪毙了个美人儿，你明大队扭头把美人儿打劫了回来，就猜是这么回事。好久不见。”
　　顾容朝他点点头，问明德：“洗手间在哪？”
　　明德下意识一摆手：“没事，你待着。”
　　这话一出三人都有些愣，顾容一向是个很会照顾别人想法的人，明德黏他黏得紧，和何黎的关系自然就没有从前那么形影不离。顾容担心何黎心情不好，经常借口去洗手间、去超市或者做什么，让他们两个人单独玩。明德最开始对这没什么感觉，何黎却觉得这人挺上道，偶尔和明德提了一嘴。从那之后明德就记住了，虽然还是不放顾容自己跑，但经常压着他在旁边看着自己和何黎杜彰玩。
　　然而眼下再也不是单纯的谁和谁关系好的问题，何黎和他说的必然不是作为毒贩的顾容能听的。
　　不过到底还是顾容一扭头：“你们审讯室在哪？我的口供还没录，让人带我过去。”
　　明德神色不算太好，把人往走廊里头一推：“人都还没回来，你去里头307我办公室待会，没锁门。”
　　顾容微妙得挑了挑眉，但剩下两个人都不说话，他也就没再说什么，顺着往里头去了。明德见他找着门，看了自己一眼得了确定才推门进去，关门声一响转头问何黎：“你想说什么？”
　　何黎朝那边一抬下巴：“就这么带回来了？上头不得疯。”
　　“不让他们知道不就是了。”
　　何黎倒吸了口气，满脸难以置信：“你疯了？付局三天两头盯着你，你怎么瞒过他？何况你瞒他们，不想好了？将来被爆出来你要受处分的。”
　　明德神色平静：“我以为你十年前就知道。”
　　“我没想到你过了十年还是一样！”何黎是真有些急了，压着嗓音都能听出来火气，“十年前信不信另说，十年都过去了，你我都不是孩子，他现在是个毒贩，你怎么还信他！十年前那句话到底什么情况下出口的不用我提醒你，你把那个约定当真，他当真吗？你认为他还会遵守那个约定吗？”
　　明德叹了口气，神色间那种满不在乎的吊儿郎当神色迅速褪下去，露出底下那被他藏的很好的沧桑而疲惫的脸：“我从不认为，我只是相信。”
　　何黎刹那间懂了杜彰想要杀掉顾容的心思，那个人对于明德来说就是个魔咒，他们两个人分开的那么远，却仿佛从来没有人能真正踏入他们俩中间。明德是个认死理的人，他相信顾容不会背叛当初的约定，就会去相信他，就像他相信公理，相信正义，相信法律一样。
　　而这种相信在没有证据的情况下是不会动摇不会被推翻的，哪怕所有人都不相信，明德也能一头扎到底。何黎同他认识了这么多年，对他这种驴脾气了解得太深了，根本不想在没有证据的情况下触那个霉头，只一点头道：“好，我信你。但你也不要忘了，夏队是怎么死的。”
　　明德点点头：“我记得。”
　　何黎再说不出来什么，只能去拍一拍他肩，叹息也似，绕过他走了。
　　明德在原地站了一会，正好郑钧拎着包子上来，见他站楼梯口就把包子一递：“队长，您要的包子。”
　　“你杜哥呢？”明德接过来看了一眼，翻出来个肉包子自己叼着。郑钧朝楼下一指：“发包子呢。”
　　要搁平时杜彰早飞过来指责他不要脸欺压自己了，眼下没过来，大概也是猜到一点明德会怎么对顾容，干脆不来找气生。明德想了想点头：“那你去帮他吧。”
　　明德推门进去时候顾容正拿了本书坐他桌子对面看着，晨起的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打到他脸上，温暖而柔和的金橙色，让明德看得愣了一下，进去把包子放他面前：“别看了，吃点。说起来你从哪翻出来的书？”他在这屋里待的时间还没有在外头大厅时间多，就连布置都是当初分办公室时候直接配的，有什么他自己都不知道。
　　顾容看他进来，合上书朝他示意一下书皮：“卡拉马佐夫兄弟。你们这后勤挺有品味啊。”
　　想也知道明德下辈子都不知道这玩意是干什么的，更别提去买。顾容把书往他手边一放，是不怕他看样子：“待会怎么着？”
　　明德摸摸鼻子没说什么，他丢脸习惯了，不大当回事，绕过桌子把椅子拖过来坐他旁边一起吃：“等等尸检那边吧，你怎么想？”
　　顾容捏着个豆沙的吃了两口，慢慢说：“我想……城北有个华宇宾馆你知道吗？”
　　“……啊？”
　　“吃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