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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十四章 骰子 年轻时候的 ...

  •   论对工人的了解,万雪萍万万比不上萧唯峥。一群人酒至半酣,别说是万雪萍来,就是王竞、吴启明、甚至萧建刚亲临,也没法让他们安静下来。万雪萍的加入,果然并没能破坏气氛。
      萧唯峥开了罐啤酒,问万雪萍:“你喝不喝?”
      万雪萍几乎可查地犹豫了一下,接过罐子:“我酒量不行,就喝这一罐,多了不敢喝。”
      工地上进行娱乐消遣的时候喝酒已经是约定俗成的事情,更何况啤酒在工人们眼里只能算饮料。万雪萍的“酒量不行”、“多了不敢喝”,是大多数人接到酒的时候会说的客气话,没人当真。
      虽然没人当真,但万雪萍这话是比真金还真。她酒量是真的差,啤酒红酒喝一杯就会上脸,白酒喝一盅就能断片。她十八岁就出国,在美国的时候从来没被劝过酒,对酒桌文化的威力一无所知。到安心监理公司之后她才明白“酒是穿肠毒药”这句话多么传神。可明白归明白,搞了工程这一行,就是人在江湖身不由己。万雪萍是个女人,每天跟着一群吃喝嫖赌无恶不作的油腻男人一起喝酒,很担心自己喝断片了会发生什么可怕的事情,最后逼不得已每次喝了酒都会立马去卫生间抠着喉咙催吐,吐完漱口喝水再吐,每次都花五六分钟吐到只能吐出来清水为止。虽然喝酒对她来说无比痛苦,但她依然选择舍命陪君子,为得是能让自己显得更“合群”。在她眼里,陪酒大概是搞工程的职业素养之一。
      因为桌上人多,大家行的是拍七令。一桌人轮流报数,明七暗七都要拍桌子,拍错了受罚。萧唯峥拉着万雪萍要加入,孙涛第一个不干了:“萧总玩拍七令反应已经够快了,玩这个他从来不唱歌。现在他还拉个研究生来?欺负咱们工人不会算数咧。”
      万雪萍根本不知道拍七令是什么,举着手里的啤酒罐一脸懵懂。
      萧唯峥一直注意着万雪萍的反应,看她表情就知道她不会玩,就主动问她:“万工喜欢玩什么?女士优先,让万工提。”
      万雪萍上学的时候喜欢接诗词、成语接龙,但这听上去也有些欺负没文化的人的意思。她踟蹰了一下,不太确定地说:“击鼓传花?”
      一桌人很不给面子地哄堂大笑:“万监理你是穿越来的吧?这种老古董游戏?”
      见万雪萍一脸窘,萧唯峥变戏法一样从口袋里摸出两枚骰子:“掷骰子吧,从我开始计数。轮到谁谁在一杯酒和一首歌之间选一个。不过歌也不能随便乱唱就算数,得软件打分六十分以上才算。六十分以下还得喝酒,半杯。”
      这个速度快、没有技术含量、而且直观上讲相对公平,瞬间全桌人就举双手赞成。万雪萍本来盯着那个看上去至少有二十毫升容积的小白酒杯就已经不好了,一听唱歌不好也要受罚,脑袋变成五个大。可她微弱的抗议瞬间淹没在兴奋的工人兄弟们的赞成声中。
      萧唯峥找了块木板和一个一次性纸杯,把骰子扣进去,噼里啪啦地摇杯子,边摇边凝神细听,那手法倒是和电视剧里千王的动作挺像。
      他摇了几十秒才停手,把纸杯倒扣在桌上,神秘兮兮地问:“你们想听谁唱歌?”
      在座都是合作了不短时间的工友,对彼此折磨大家耳朵的方式烂熟,自然也没什么好奇心。于是工人们借着酒劲儿,很默契地一致对外:“万监理!”
      萧唯峥喝了口啤酒,笑着对万雪萍说:“我跟他们的想法不谋而合。万工,得罪了。”
      万雪萍脸上挂着礼貌的僵笑,心里迅速地计算了概率:两枚骰子可以组合出2到12,共十一种组合。因为万雪萍挨着萧唯峥坐,一桌一共8个人,顺时针数的话她是第七,很不幸是十一种组合中概率最大位置——六分之一,但也不算很高啊。假如开出来数之后萧唯峥要强行逆时针数人头,万雪萍第九,概率是九分之一。就算这俩概率加一块儿,那也才十八分之五,不到百分之三十。诚然这个玩法不如直接投掷一个正八面体来得公平,轮到万雪萍的概率也比八分之一高一倍多,但仍然不能算个大概率事件。
      这些计算只发生在短短一瞬间。万雪萍的眼风轻轻扫了一下那个一次性纸杯,心说“你得罪也说得太早了些”。她毫不畏惧地倾身去揭开那个杯子。木板上两粒骰子静静地嘲笑着万雪萍不信墨菲:只见杯子下,赫然是一个四一个五。
      万雪萍礼貌的僵笑都凝固了一下,转向萧唯峥,狐疑地眯起眼睛:“你出千?”
      萧唯峥在万雪萍开杯子之前还是一副老神在在胸有成竹的模样,杯子一打开,他的表情也闪了闪。紧接着他又露出一个笑,毫不心虚地说:“你可冤枉我了,九绝对不是我人为操纵的。”
      九确实不是萧唯峥预设的。他预设的明明是七啊!他的骰子是作弊骰子,质量不匀,落地总是同一面。他从口袋里掏出来的之前就摸好了三和四攥在手心,但口袋里还有其他骰子,很可能是摸错了一个。揭开杯子的时候他也懵了下。要不是万雪萍脸上表情不善,他都没反应过来换个方向九也可以轮到万雪萍。
      “冤枉”俩字戳到了万雪萍半个多月前给萧唯峥乱扣大锅的旧事,万雪萍瞬间就偃旗息鼓了:“行吧。我选唱歌。”脸可以丢,片不能断。
      两周前开始起这座砖混小旅馆的主体结构,萧唯峥和万雪萍勉强和平相处了半个月。楼房主体结构是终身责任制,一般只要不是丧心病狂的施工队,都不会想从主体结构里挤油水——甭管过了多少年这楼出安全问题,主要负责人几年牢饭是跑不了的。在主体结构上偷工减料,相当于为了小钱给自己后半辈子埋不定时炸弹。萧唯峥不丧心病狂,手下的工人干活又熟练,绑筋、焊接、浇筑都做得很好。虽然大家暂时在暴风雨前的宁静中其乐融融,但是有那么多旧怨在前,还有未来可预期的防水、外墙、门窗、保温、装修之类有榨油空间的项目上的冲突,谁知道万雪萍喝断片了会不会被荒野抛尸?
      萧唯峥笑得像偷到了鱼的猫,把蓝牙鼠标和键盘推到万雪萍眼前:“您请。”
      万雪萍说自己品味小众真不是随便搪塞。她连着搜了四个歌名,不是查无此歌就是出来了同名的其他选项。她彻底犯了难,有点难为情地说:“能反悔吗?要不我还是喝酒吧。”说完这话瞥到桌上已经空了俩的二锅头瓶子,脸上礼貌的微笑就快变成礼貌的愁苦了。
      萧唯峥已经在她点歌的时候神不知鬼不觉地把骰子换回了正常版本。看到万雪萍对着白酒瓶露出欲哭无泪的神情,有点心虚的萧唯峥就没理直气壮地跟着一桌民工一起起哄,而是不动声色地和了个稀泥:“第一局就是让万工熟悉一下游戏规则。要不这样,让万工随便唱一个,甭管多少分,免了她的酒。”
      万雪萍毕竟是监理,大小算个领导,又是圈外人。萧唯峥发话要放她一马,工人兄弟们不能有意见。
      万雪萍向萧唯峥投去一个感激的眼神,在点歌机上挑挑拣拣,最后找到一首颇有年代感的歌:《年轻的战场》。
      放前奏的时候万雪萍有点不自在地解释:“高中时候的班歌。高考打鸡血专用。当时滥竽充数我还是能跟几句。这都十多年过去了,不保证唱出来能听啊。大家准备好捂耳朵抵御噪音污染。”
      孙涛带头起哄:“万工的嗓音跟那英似的,唱歌肯定有味道。还谦虚什么哩?别磨蹭,赶紧唱吧。”
      万雪萍于是开了口,音量堪比蚊子哼哼。众人凝神细听,什么都听不清。萧唯峥忍无可忍地拽过鼠标键盘,调低伴奏音量,调高麦克风音量。
      拖着麦克风音量条滑块的鼠标左键一松,全场静默三秒,所有人都被万雪萍的歌声震撼了。
      她何止是不谦虚,她说自己在唱歌就已经是吹牛了!这分明是破锣嗓子念歌词啊!诗朗诵至少还有韵律、声音好听。万雪萍的嗓音,放在现在这个情境下,说是破锣已经是抬举她了。这锣不仅破,而且还被粗糙的砂纸磨砺过。大颗粒的沙哑感听得人直起鸡皮疙瘩,特别想双手奉上一盒金嗓子喉宝。
      陡然放大的声音让万雪萍自己都红了脸。她住了嘴关了麦,求助似的把目光投向萧唯峥:“萧总,放过我吧。我真不会唱歌。”
      萧唯峥完全没想到万雪萍所谓的跑调委员会会长完全不是开玩笑——或许那是个玩笑,因为跑调说明至少还有调,但万雪萍这个完全是念白。满屋子工人兄弟已经开始毫不客气地哄堂大笑。萧唯峥也很想跟着一起笑,但他不能放飞自我——万雪萍在工地上大小也算个领导,结了梁子分分钟会影响各种项目的验收。
      萧唯峥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憋住没笑出声,无声地笑得像个开了震动模式的手机。他的意图原本也不是让万雪萍当众出糗,更何况这完全是他掷骰子作弊导致的。他笑了十几秒,拿过另一只麦,对万雪萍说:“咱俩合唱吧。你跟着我唱,我保证不把你带偏。”
      万雪萍心说这个问题不是你会不会把我带偏,而是你能不能在我魔音灌耳的念经中保持自己吧。敢跟我合唱的除了学校大合唱之外您老就是旷古绝今第一人了。
      萧唯峥也不管万雪萍乐不乐意,彻底关掉了配乐,开嗓唱道:“我的梦想,在每个醒来的早晨,敲打我的心房。告诉自己成功的道路,还很漫长……”
      萧唯峥开口的一瞬间,整个人的气场都不一样了。他还站在那张横七竖八堆满酒瓶和零食的桌边,但又好像从建筑工地穿越到了只属于他一个人的舞台,舞台上的他自信、深情、光芒四射。刚刚万雪萍还对萧唯峥让她当众下不来台有些怨念,但萧唯峥一开口,周遭的一切都在万雪萍眼中褪色成了黑白,只有萧唯峥色彩鲜明,甚至散发着耀眼的光芒。许多年后,万雪萍依然记得萧唯峥这段清唱,真正在万雪萍灰头土脸的监理生涯里惊艳了时光。
      萧唯峥唱得很稳,也很有力量,好像每一句都发自内心。听到“所有经历风雨,的温柔与坚强,所有青春无悔,烦恼与成长”的时候,万雪萍不自觉地跟他一起唱了起来。有萧唯峥带着,万雪萍生平第一次听到自己唱歌唱出了一种叫做“旋律”的奇妙物质。
      这首歌十多年前实在是太脍炙人口,三十多岁的工人们都听过。唱到“今天我,终于站在这年轻的战场。请你为我,骄傲鼓掌”的时候,越来越多的人加入合唱。有些人在借酒发泄,有些人在感怀青春,有些人在鼓舞自己。一屋子人都扯着嗓子嘶吼着“今天我 ,将要走向这胜利的远方。我要让这世界,为我激荡……”
      三十二寸的显示器上播放的是《加油好男儿》现场的录像。那些当年很酷的造型现在看来多少有些杀马特,但是音乐没有过时,依然能听得到青春,听得到梦想。一首歌结束,每个人情绪都很复杂。十多年了。年轻时候的理想、激情,现在还剩下什么?这个世界到底曾经有没有,或者未来会不会,为我激荡?
      萧唯峥最先投入这首歌,很神奇地也是最先从这首歌的情绪中抽离出来的人。他放下麦克风,从自己的气场编织出的舞台上走出来,又成了那个与工地浑然一体的包工头。他喝了口啤酒润喉,指指桌上的两粒骰子:“万工,轮到你摇骰子了。”
      万雪萍似乎被从某种思绪里惊醒,有点茫然地看了桌子一眼,才反应过来轮到自己掷骰子。她也学着萧唯峥的样子,把骰子扣进纸杯,叮呤咣啷摇了十几秒,倒扣在桌上。
      纸杯一开,三和一,轮到了金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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