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耳钉》狂魔霖殷

13、第十三章 唱歌 我确实是跑

　　万雪萍扛着她的电脑、鼠标和电源回食堂的时候，只有金敏在收拾吃完粽子剩下的锅碗瓢盆。万雪萍也没太在乎桌子油不油，随手把电脑放在一张餐桌上，取了洗碗布和洗洁精，开始洗锅洗碗。
　　金敏平时在一群工人里格外安静，和万雪萍独处反而主动打开了话匣子：“我们萧总说你是美国名校的研究生，说你是这个工地最有学问、最懂建筑的人。你读研究生的时候怎么搞科研的啊？实验室是什么样的？”
　　土木工程读研读博的，经常调侃自己比学计算机的还计算机。基本上没有哪个实验室能给你提供个场地真的修路或者盖楼玩，大家要不用恶贵的商业软件跑仿真，要不用自个儿的代码模拟，感觉读几年书就跟玩了几年模拟人生一样，除非你的研究方向有很具体的可以缩小的硬件，比如风洞试验、梁柱受力。本科的时候老师还会带着全班同学在校园里上测绘课、进实验室拿着等比例缩小的模型做结构受力分析、或者直接拿小件的构件观摩研究，读研读博工作了之后基本上就只和电脑相亲相爱了。
　　万雪萍没想到萧唯峥私底下对她评价这么高，但她确实当之有愧。她绞尽脑汁及想了想，真没想出来自己做过什么能拿得出手的研究：“实验室主要就是机房吧。做大CAD模型、做Vissim仿真、MATLAB数学建模、COMSOL风力风速分析，都是要用电脑的。论实操，我肯定连你一根头发都比不上。”
　　金敏自动忽略了万雪萍的最后一句话，脸上只有听到高端的洋文名字之后的失落：“像我这样电脑都用不利索的，大概没什么机会继续深造了吧？”
　　这年头小学生都能进网吧打一天LOL，金敏看着快三十岁，居然说自己电脑都用不利索，万雪萍有点惊讶：“你没去过网吧吗？”
　　金敏低了头：“小时候家里穷，从来没进过网吧。我上学的地方也偏，高中时候学校机房的电脑还是Windows98系统，能运行word，还带着个小曲别针。后来大专虽然有机房，但我学电焊的，也用不到。那时候不懂事儿，不知道会电脑的重要性。现在懂了，但一天到晚在工地上干活，也没机会学。”
　　万雪萍问他：“你心里有没有个大方向，你想学什么？3D建模？力学分析？道路仿真？”
　　金敏只知道这些真正的工程师用电脑做很高级的事情，具体是什么事情，他之前真不知道。万雪萍问完问题之后他整个人都是懵的：“什么比较实用？”
　　万雪萍想都没想：“AutoCAD吧。你要是有兴趣在建筑设计方向深造，我这有几本书你可以拿回去看看。想用我的电脑学制图也没问题。我又不是一天二十四小时都用电脑。”
　　萧唯峥搬着个大箱子进门的时候正听到万雪萍最后这几句话，第一反应是死搬教条的人妖居然还有乐于助人这种优点。第一反应过后，他觉得自家手下的小孩儿对万雪萍太不见外，忙对金敏说：“敏儿啊，想学制图用我的电脑。反正我那个我也不太用。万工有的书我肯定也都有，找我借就行。”
　　金敏放下手里的抹布去帮萧唯峥搬箱子，闻言有点心虚地低了低头。在他眼里萧唯峥看上去不像是万雪萍这样有学问的人。万雪萍永远都干干净净，萧唯峥身上和所有工人一样，常年土哄哄；万雪萍说话大多数时候都是标准的普通话，偶尔夹杂英文，萧唯峥大多时候都是方言，偶尔还夹杂国骂；万雪萍所有时候都安安静静斯斯文文，萧唯峥乐意往工人多的地方钻，喜欢和工人们一起抽烟打牌讲荤段子。唯一一次金敏看到萧唯峥看上去脱离了农民工群体，是甲方代表和总监理工程师来工地那天。那天萧唯峥的西装让他看上去像换了个人。但这个斯文洋气劲儿只持续了几个小时。王竞和吴启明一走，萧唯峥就迫不及待地冲回宿舍扒掉了自己那身西装，嘴里还碎碎念着：“哪个傻逼发明了正装这种破玩意儿，绑在身上难受死了。”
　　金敏知道萧唯峥也是美国名校毕业，但有学问的话应该不用来工地摸爬滚打吧？可见当年很可能是个学渣。更何况他经常能见到万雪萍对着萧唯峥罗列数据和展示图纸，每次萧唯峥只有沉默挨训的份儿。他加入峥嵘时间不长，见过自家老板闲时用电脑算账、写标书、看图，还从没见过他建模制图，更没见过他算数读书。金敏综合了自己的见闻，便首选请教万雪萍而不是萧唯峥。
　　万雪萍收拾完洗完的锅碗，萧唯峥搬回来的大箱子已经拆了封。里面竟然是一对看上去价格不菲的音响。
　　不一会儿另外五个人也回来了。他们有的搬了大显示器，有的拿了插线板和蓝牙键盘，有的拿了麦克风，有的拿了饮料和零食。孙涛手里居然还拎着一个吉他包。
　　万雪萍这才猜出来萧唯峥的惊喜是什么。她帮萧唯峥把音响、键盘、显示器、麦克风的线在自己电脑上插妥帖，捣鼓了半天驱动，又下载了个KTV软件。
　　工人们显然都熟悉萧唯峥这个套路，七手八脚地布置好桌椅零食，兴奋地围坐在萧唯峥那个三十二寸的显示器对面，轮流用蓝牙键盘点歌。
　　万雪萍作为不折不扣的局外人，很识趣地坐在了旁边另一张桌子上，静静看他们热闹。
　　开场的是一首《小苹果》。这首歌实在是红遍了大街小巷，人人都知道调子，就被拿来热场。两个麦克风在七个人手里轮来轮去，连合唱带对唱，没几个人真的在调上。热热闹闹红红火火恍恍惚惚明明灭灭间就解决掉了这只歪瓜裂枣的小苹果。
　　气氛热烈起来之后工人们开了几罐啤酒，开始划拳唱歌。萧唯峥在满桌的泡椒凤爪、牛板筋、牛肉干、骨肉相连中挑拣了半天，拿了一包海苔和一瓶橙汁不声不响地离开桌子，递给另一张桌上的万雪萍：“你不喜欢唱歌？”
　　万雪萍接过橙汁和海苔，随手放在桌上，脸上没什么表情，小声说：“我确实是跑调委员会会长。”
　　萧唯峥反应了几秒才明白万雪萍是一脸严肃地开了个玩笑，笑说：“那我们这一群人可都是贵委员会的忠实会员。你不打算给大家展示下会长的风姿？”
　　万雪萍忙摆手：“也不只是跑调。我会唱的歌都比较小众，KTV软件上一般都没有。你还是回那边和他们一起玩吧，不用管我。”
　　一群糙老爷们儿喝高了唱high了根本注意不到萧唯峥跑到旁边来给万监理摇尾巴，所以萧唯峥跑过来和万雪萍聊天没什么心理压力。他把万雪萍放下的海苔包装撕开，示意万雪萍拿一片。万雪萍犹豫了一瞬间，还是轻轻抽出一片拿在了手上。萧唯峥自己也抽了一片，咬了一口之后问万雪萍：“你喜欢什么歌？哪怕软件里没有，只要你能说出来名字，我百度出来给你伴奏。”
　　万雪萍礼貌地笑了笑：“能百度谷歌出来谱子的已经是大众艺术了。我说的小众是真的不出名的那种小众。美国live house暖场野鸡乐队的那种，甚至连那种都不如。”
　　除了第一面见面的时候万雪萍的妆容和职业很非主流，之后萧唯峥已经习惯了万雪萍中规中矩。她举手投足间每件事都能自成一篇规矩，也在永远用章程、标准、规范要求别人。萧唯峥几乎已经忘了她是个跳脱出主流规矩的变性人，更没想到她会爱好如此小众的音乐。他好奇心大盛，问万雪萍：“这样的乐队你是怎么知道的？”
　　“读书的时候学姐推荐的。学校同学组的乐队。可能因为离我生活更近，觉得更亲切，就喜欢上了吧。”万雪萍提到这个乐队的时候脸上有隐隐的笑意。这个温柔的笑意和她“礼貌的微笑”完全不属于一个系列。萧唯峥一眼就能看得出区别。
　　有一位混音大神说过，懂音乐的人看到一个人的歌单，就能看穿这个人的灵魂。很多喜欢小众音乐的人不喜欢和不那么熟的人分享自己的歌单，因为会有一种隐私被侵犯的感觉。萧唯峥懂这种感觉，所以也没再继续这个话题，而是把海苔塞进嘴里，晃了晃手里的海苔袋子，问万雪萍：“你为什么不吃肉？”
　　万雪萍因为提到自己喜欢的乐队而浮现出的温柔神情瞬间就散了，又换上了礼貌的笑容：“刚不是说了么，减肥。”
　　萧唯峥上下打量了下万雪萍一身嶙峋的瘦骨，挑着眉说：“咱都相处这么久了，你跟我还不能说句实话么？”
　　万雪萍顿了顿，脸上礼貌的笑容都闪了闪，似乎差点没挂住。信佛、过敏、环保之类的理由都在她喉头滚了一遍。最终她没能抵挡住萧唯峥毫无恶意的注视和坦然的好奇，轻轻说：“见过不太完整的人的尸体，感觉跟我们村里过年宰了肢解的猪特别像。后来我看见血肉就能想到死人，一开始是连有一点荤腥的菜都不能碰，也好在我们破学校食堂大部分菜都沾不到荤腥。后来美国大学也都是素食主义友好，我就没改习惯。我是到安心上班之后才渐渐能接受在荤菜里面挑叶子吃的。”
　　萧唯峥本来以为会听到环保或者是健康之类的理由。毕竟加州人民的饮食习惯是salad，salad，salad and salad。萧唯峥在伯克利上了四年学，知道美国人吃草的很多。万雪萍这个回答完全破坏了他营造的和谐聊天的气氛。萧唯峥不自在地轻轻咳了一声：“不好意思提起来这件事。我以后会注意你的伙食问题。”
　　万雪萍倒是不那么在乎：“我这说白了就是矫情。你不用特意管我。要是能在你工地上锻炼得可以吃肉，我这几个月也算没白住。”
　　萧唯峥感觉自己把天聊死了，心里感叹了一声自己在工地摸爬滚打十来年，习惯了跟一群糙老爷们骂娘，已经不会跟心思复杂的斯文人聊天了。他生硬地扯出一个笑容，毫不婉转地转变话题：”咱也别总站在这聊天。去那桌一起玩吧。就算你不唱歌，划拳你会吧？输了算我的，我替你唱。“
　　万雪萍在犹豫，主要是担心自己加入会让工人兄弟们不自在。萧唯峥丝毫没有这方面的担心似的，没给她拒绝的机会，连推带拉地把她拽进了圈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