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宵旧梦》金猪报喜

1、第 1 章

　　窗外的雨又了起来，夏季多雨，想必也比以往更冷，更长。

　　这个年头，战乱不断，就连桃花镇这个小地方都引来了不少避世的闲人，瑾欢已经走了十年了，窗外的雨窣窣地往下落，越下越大。

　　我起身回了屋内，城里李大人的千金下月就要出阁了，听闻我的绣功极好，便差人下了定金，为他的女儿绣一套喜服，我望着这大红的喜庆，思绪好像回到了那时候。

　　“小月，这是娘为你亲手绣的喜服，喜欢吗？”娘从柜子里拿出了一套喜服，绣的花纹极好看，我知晓，这是她早早就准备好了的。

　　“娘，我才不嫁人呢。”我抱着她，撇撇嘴口是心非地说：“瑾欢那小子只顾习武，我才不嫁他。”

　　“胡闹，你和瑾欢的的婚事是你爹和陆老爷定下的，岂能容你当儿戏？”自我懂事以来，我的身边就有这么一个人了，陆瑾欢。

　　他名叫瑾欢，名字很秀气，人却一点也不文雅，从小贪玩，不爱学习，但夫子还是最喜爱他，因为他聪颖，才识过人。

　　他总爱带着我去山里掏鸟窝，有了他，我这个未出阁的姑娘家便像个假小子一样到处乱闯，别家姑娘没干过的事，他都带我试过了。

　　听娘说，我出生时，他就在一旁，抢着要抱我亲了一口，一个两岁的孩子怎么知道，这一抱就被定下了亲。

　　也不知道瑾欢是愿意不愿意啊。

　　爹以前是朝中重臣，立功后便自请退隐，在桃花镇和娘亲做一对神仙眷侣，遇上了老相识陆家，便有了后来这一说。

　　我想，我是真的把嫁给陆瑾欢当成了一个人生轨迹，可惜，世事无常，人生变故预料不及。

　　十年前，陆老爷和我爹外出遭遇刺杀，事中原由娘也道不清，只是说陆家和我爹在朝为官时，因秉公执法达许多达官贵人贿赂不成，倒是得罪了不少人，如今没权没势，来寻仇也不奇怪。

　　她也没有多说，只是伤悲不已，也道明，我们家不比从前，这仇也不知寻谁报去，我俩妇道人家更无此能力。

　　陆夫人听到后，郁郁而终，只留下了陆瑾欢和一团糟的陆家，那一夜，我们都失去了自己的亲人，他这年才十五啊。

　　后来，陆家的产业由他的叔父接手，他无心打理，成日就知练武，有一日，他匆匆跑来我家中。

　　“我要去从军了，此去不知归期，你莫要等我了。”他依旧一副纨绔的样子，只是眼波少了分从容，曾今也是个冠绝四方的少年，如今却敛如铁剑。

　　“好。”我没问，那如果我等你，你回来之后还娶我吗？我不知，他独自一人背负了深仇大恨，连同我的。

　　“你便寻个好人家罢。”他抬手摸了摸我的发，无奈地笑了，深沉的眸子不亮了，只是漆黑。

　　我对他摇了摇头，他恐是觉得我一个十三岁女娃，如若他回不来，定是不会等他了吧。

　　他走的那天，倾盆大雨，我害怕他躲着我离开，便一整晚都蹲在他宅子门前，当眼前的石狮子都长了腿会走的时候，他出来了，粗布素衣，一贯没了贵公子的模样，但骨子里透出的凌冽气息，又好像靠近进不得。

　　“瑾欢。”见到他，我惊的喊了他名一声。

　　他似有些诧异，回过头见我一脸朦惺的样子，抬手就往我头发搁，太高了，我才到他的胸口啊，什么时候能与他并肩呢？是他回来的时候吗？看着这位翩翩少年，我在想。

　　“回去吧。”他抬起的手停在了我的脸上，常年习武的原因，他修长的手指都长了细茧，这才是真实的存在，如同他的仇恨。

　　“我会等你的，你不回来我就不嫁人。”

　　莫名的，眼泪不受控制地流着，望着他，却半句话也说不出。

　　他手指缓慢地帮我擦拭着，想着快点离开，却是没忍住抱了我入怀，“回去，莫等我，我非良人。”

　　从此，娘亲就没再提过这个人的名字，带着我离开了桃花镇，及笄后，她就四处为我寻媒婆，她劝我别等了，说是女人家的豆蔻年华经不起等啊。

　　我没同意，两年前，她也走了。如今，我已双十，亦不想随意嫁他人，在这世上，我一无所有，更没有了陆瑾欢，

　　想着想着，绣针刺进手指了也不知，冒出颗颗血珠，我忙往身上的麻布拭了拭，弄脏这嫁衣就不好了，这是叶知府前个月托来的差事，叶府千金渝下月初八成亲，听了些名声，便重金请我秀制喜服。

　　一月已过，今日一早我便收拾好东西进城，将那嫁衣收好便出了门，李大人本想安排人过来取，但我想许久不曾出来采集针线布料了，也倒顺便走一遭。

　　今日城里格外的热闹，耳旁传来许多叫卖的声音，琳琅满目的交易品数不胜数，我虽久不出城，但也觉讶异，就是平日里也赶不上这般热闹啊。

　　没有过久停留，置办了些绣品布料便往李府走去，李大人身为叶城知府，虽居高位，但为官明理，公正不阿，深受叶城百姓爱戴，婚期还有些许天，这府邸就已布置了起来。

　　我刚到门口，李家管事便迎了过来，看他样子是在领人在挂灯笼，艳红的喜字，看来确实喜庆。
　　“是林姑娘啊，快快请进。”他对下人叮嘱了几句便领我进了大厅，“我家夫人还在念着姑娘呢，说姑娘绣工了得，想赶紧见见小姐的嫁裳呢！”

　　“蒙夫人谬赞。”我颔首笑笑道。

　　“夫人，林姑娘到了。”等我们到大厅的时候，李夫人正在忙着让下人布置着大厅，一见我来便笑盈盈地放下手中的红绸。

　　“林姑娘这一路辛苦了，我都说叫人去取，姑娘却推了，劳烦姑娘走一趟。”她拉我坐下，眉眼里喜悦的很，对着管事道：“老李上茶。”

　　我将李千金的嫁衣拿出，交给了她，她欢喜地接过，细细看过，点头欣喜道：“果然是好功夫，倩儿一定很喜欢。”

　　“那是自然，林姑娘的绣工是镇上出来名的，夫人，我看定不比那京城是长安绣坊差。”几名婢子好奇凑了过来，不禁道。

　　“是呀是呀。”她们同意道，只是我却不敢承夸，像桃花镇这样的小地方，跟京城必然是比不了的。

　　李夫人多次我用过午膳，但被我推辞了，她见我意如此便不再勉强，收了绣钱，出了李府，才晌午，想着回去也要两个时辰的路程，还是吃过午饭再回去罢。

　　“老板，来一碗面。”来到一家面馆，里头坐了不少客人，我进去后选了一个角落的位置坐下。

　　“许久不见姑娘了，这次是给李大人千金送嫁裳了吧。”那老板端了面过来，憨脸笑笑道。

　　“是啊，多谢老板。”我向他点点头，回笑道。这里的老板人好，每次出城都到他这吃面，手艺也是不错的。

　　“听说了吗？陆瑾大将军要回京了，据说圣上要在城门上接风呢，到时候那派头，啧啧啧，不得了。”门口的一行人略微有些大声地说着事，又是这大将军和千金的茶后余话。

　　只听那行人继续道：“那可不，说来这大将军也器宇不凡，虽说无背景身份，却立下无数大功，长得也是俊美，才年二十五罢，是多少女儿家想附势的啊。”

　　“这倒是，据说丞相家的千金貌美如花，时常成双出入，也正是所谓的门当户对，郎才女貌啊。”

　　“罢了罢了，这事咱们可羡慕不来。”

　　听他们说的，倒是天作之合，这里鱼龙混杂，各路消息都一一相传，倒是听了不少故事，陆瑾，真是相似，我喃喃念着这个名字，我已经许久不让自己想起的往事……。

　　是夜，窗外的夜色极好，我都快忘记了，今日是十五，是瑾欢的生辰，以往他会偷偷带着我溜陆老爷为他举办的生辰宴，然后爬上后院的老杏树，我惧高，他便用绳子将我们两绑在一起。

　　他说，要掉就一起掉。

　　也幸好，没有发生过意外，他性格如此，看似纨绔，却稳重得很，从来不叫我受过伤，也不让人有欺负我的机会。

　　如果他没有走，我们会不会如我所想那样？琴瑟调和，白头相守。

　　九月，我应承了娘的遗愿。

　　她在临终前还是提起了瑾欢，我始终不愿意见着她苍白的脸，更不想让她看见我满脸糊泪的样子，她说：“如若在过两三年，瑾欢还是没有回来，你就去京城找你梁世伯，当年我们离京时，他给你爹书写了一封信，今后若是遇到难题，去找他，他定不会推辞。”

　　说完这些话，她狠狠地喘了一口气，却还是接着说：“上月，我写信给梁启明，我的女儿，孤苦无依，望他可收留，为奴为婢，我和夫君都无怨。”

　　“明年生辰一过，你必须去京城找梁世伯，不要守在这了。”她吃力地说着，眼皮似要睁不开了，我摇头哭道：“娘，你别丢下我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