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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七 ...

  •   七

      周瑜命东吴船队急追刘备。而刘备所乘的那艘东吴战船,却越走越慢,与赵云的船队越拉越远,渐渐已经瞧不见了。

      “都督,船就在前面了!”周瑜顺着副将的手指一瞧,果然浩渺江面上一艘孤船,缓缓行驶。

      “都督,我们这就突击!”

      “不要忙……”周瑜俊逸容颜上略失光彩,目光一沉:“刘备既然敢应亲,必早有准备。今日江面云雾缭绕,我们仍旧原速接近,当心有伏兵。”

      “果然是都督神机妙算,这回刘备绝不会再逃出我军的视线了!”副将下去吩咐行船,而周瑜眉间却锁定一丝阴云:“可惜让赵云跑了。”

      想起昨夜酒后一片溶化在眼前的红色,固然万种风情,也难怪你死心不改。只是在我心里,又怎敌得过你手指轻弹,一颦一笑?这天地间最能与周公瑾相配,除了你更有谁人?

      周瑜握紧刀柄,刘备夫妇所乘之船早在眼前。他高声喊道:“郡主,周公瑾奉命来迎二位归家。”

      仓里没有人回答。周瑜与副将四下一望,问船上侍女:“郡主为何不答!”几个东吴士兵上前对准仓门,却听船屋里并没有动静。那一道粉红色的帘子沉寂半晌,连一丝风也没有吹动。

      周瑜一时间疑虑万分,忙使个眼色命人挑帘。东吴士兵用长剑挑开帘幕,纷纷“哈”的一声退了一步——仓内坐的不是刘备夫妇,竟然是赵云!

      周瑜不远不近却也瞧得清楚。赵云枪在身后,见到帘幕洞开,回手便抽兵刃。还未等周瑜说半句话,赵云长枪一挑过头,船顶轰然开裂。
      “好强!”周瑜全身凛然,紧握刀柄。众兵士连忙举剑围上,岂料赵云落脚之处并不是甲板,而是江水之中。只听轰然一声水响绽破银花,赵云就这样消失在江面之上。

      周瑜一步上前,抓住那侍女怒问:“这是怎么回事?”

      “奴……奴婢不知道,这完全是郡主的吩咐……”

      周瑜一声太息丢下侍女,那侍女方要抬腿出门,船板突然“喀啦啦”一阵晃动,船上顿时多出了三四十名弓手。原来这艘船暗藏机关,周瑜早已埋下伏兵在其中。他跳上甲板,冷冷地一咬牙:“放箭!”

      他深知射杀赵云必将使两军反目,日后东吴的路越发难走。可心中一横,箭还是射向碧绿江面。赵云就算水性再好,毕竟也是北方人,只要下了水必然难以躲过羽箭。

      江上有雾,部下们死死盯着江面仍旧看不出究竟射中了没有。然而周瑜双目微闭,似乎不愿去凝视江水。

      正密箭如雨,浓雾中渐渐隐现出的船身,让周瑜陡然回神,身上也是一凛。只见漆黑的船形穿过乳白色的雾,船头一袭轻衫越加比有些苍劲的雾色耀眼。

      周瑜将手一挥止了羽箭。迎着风,他似乎闻到江面上的阵阵腥气,夹杂着某种甜味让人胸口发胀。

      “诸葛亮。”周瑜虽然不感到意外,却心中无比沉闷。他不会因为孔明早就料到了计策而失望,却不明白为什么他要步步紧逼,难道即便不能如愿以偿,竟想望他一笑也不可求么?

      孔明面色苍白,显然方寸已乱。周瑜深深明白这位胸有成竹的军师为什么会心乱,满腹的恨意掠过心头只化作几丝冷笑:“我没猜错,又是你!”

      “都督的想法早在我意料之中。”孔明强作镇定,周瑜笑出了声:“可现在呢?你以为我对你能够一忍再忍、一放再放,就不会破釜沉舟,玉碎瓦全?”

      孔明眉头轻颤,显然是为沉下心气,强忍着皱眉与脸上的表情。周瑜发现他今天所穿并不是习惯的那一身看上去暖暖的浅色长衣,而是一身纯净的雪白。

      雪色让他的脸看上去更苍白,身形也更显修长。周瑜岂知一见他清朗的面容,竟然有几分后悔!若是当初不提嫁女之策,若是事已至此,就好好把夫妻送回公安,若是不放那箭……

      可如许思念,他又怎能知晓。他为什么要穿白衣,难道只是巧合?还是……

      周瑜低头凝望滚滚江水,心中怒火陡然难以抑制:“围起来!”周瑜的船队久经训练,好似江中鹞子,早已把孔明坐的船围在当中。

      孔明所乘之船并不是高大的战船,周瑜相信此舟必然是接应赵云的。既然事情已经做绝,不妨坏事做到底:“弓箭准备!若是谁敢再动,决不饶恕!”

      “周瑜……”诸葛亮拉下脸,却感觉脚下的船舷不停地被扣动,就算是力道微弱,但足以感知。他像感应到什么一样,突然失态起来:“拿桨来!”

      赵云被从水里拉起来的时候,周瑜红了脸不知道该松一口气还是该憋一口气。他看见孔明脸上忽悲忽喜,愤恨简直达到了顶点。面对他公瑾的时候,他从来都是不苟言笑,而只要与赵云有关哪怕是一个字,他也会顿然失神!

      赵云还是受伤了,右肩后伤口不深,却令他难于游泳。这短短的路程几乎耗尽了全部体力,即便是再惨烈的战斗归来,孔明也从未见过他如此虚弱,连握住自己的手都没有力道,笑一笑都显得艰难。他再也顾不得仪态,俯下身将赵云抱紧,江水顿时将雪白色长衫湿透。

      “周公瑾,你下得去手!你就是这样对待友盟的吗?我尊你敬你,可你从不领情,我早说过……”

      周瑜见他双眼泛红死死盯着自己,显然不可能再存温情。又见他怀里拥着赵云好像在保护一件无法说清价值的宝物,不觉难以抑制怒火,脚下微微用力,已落在孔明面前,居高临下。

      他不知道如今是应该妒忌赵云还是孔明,只感到自己的失策与痛悔。他毅然无悔迎上孔明的目光,冷笑:“你知道昨晚,”声音突然放低,“他在什么地方么?——在我的房间里。”

      孔明沉住气,冷然:“你说这些做什么。”

      “军师不要与他说话!”一个黑漆漆的物事隔空“嗡”地飞来,力道竟然大得惊人。周瑜心惊,瞧这东西似弓箭而非弓箭,临风发声,生恐将船只砸穿,身子一转已在半空。古锭刀一声清吟顿时出鞘,手腕飞舞之际将那黑漆漆的东西撕碎。东吴水兵很少见到都督亲自出手,并没料到周瑜船上腾挪的功夫如此惊人,不禁纷纷鼓掌叫好。

      周瑜轻盈落下,已站在自己船上。然而空中那东西的碎片仍旧在四下飞落,其中一块“吧嗒”一声落在周瑜面前,竟是一根鸡腿骨。

      “咱们没有他这种盟友!今天就让俺把船掀翻、人都捆起,涝江里喂鱼!”

      周瑜全身一震,只见江面上黑影重重,皆是高船战舰,早将自己的船队围在中央。张飞迎面冲来,丝毫不避锋芒,嚣张上了境界。

      周瑜大怒,却隐忍不发:“诸葛亮,你自己想清楚!不是我周瑜没把你们当成朋友,而是你刘备占有着本该属于东吴的土地城池,已让我家主公隐忍;又再三推托,不肯为荆州置一词!到底是我家无理还是你家无理,你们心里都明白。”

      不等军师开口,张飞暴怒:“周瑜你个瘪三,当初我主公出人出力,帮你抵抗曹军,如果没有我主公二万人马,你们现在都是鱼拉出来的屎,沉在江底的泥!现在我军还没站稳脚跟,就想过河拆桥,赶我们出荆州,这是什么意思!你主公想称霸天下,谁主公不想称霸天下来?打赢了曹操,就怕我们强大,我看你们才是背信弃义,无理之极!”

      周瑜直要全身发颤,张飞吼道:“你有种把俺家子龙弄成这样,明天俺就敢把你主公扒得精光吊起来打!回去告诉你家红毛主公,再敢欺负俺家的人,就让他晚上睡觉小心点,祖庙多烧柱香!你们走还是不走?再不回你们的江东,别怪俺不顾及友盟的脸面,当江放箭!”

      周瑜又好气又好笑,但见孔明,就低眉,却从此彻底断了与孔明相斗的心念:“你尊我敬我,是因为我是周都督。你伤我气我,却因为我是周公瑾——”
      张飞如言命令船只开道,放周瑜的船队走出。孔明低头看赵云,他的脸色稍有一点复元,却仍旧紧紧贴着自己肩膀好像不愿醒来。

      这个孩子!

      诸葛亮不会忘记他抱着赵云在船头的那段短短的时间,所经历的全身颤抖与触目惊心。从小耕田读书,他第一次体会到血是怎样一滴一滴从人的身体里流出来,以至于一点一点抽走有限的生命。他感到右手堵住的赵云背后的伤口随着他每一次微弱的呼吸和心跳,给手心带来一阵滚烫的温暖,在那一刻他平生第一次感到恐惧。他触摸到的是温热的生命,细长的指尖可以留住美妙的乐曲却无法对它挽留。当周瑜的船队走远,他松开手心目睹一片恐怖的红色时,头一次知道晕血是什么滋味。

      “孔明,你在?”心急火燎的刘主公进了房间,当然门口还有他新婚的老婆。孙尚香已嫁做人妇,穿上了宽大美丽的衣裳,带着纱笠,却仍然藏不住这宽大装饰下面的狡黠和多动。她往门内探了探,看见了孔明,好是呆了一下。

      诸葛亮把羽扇拿起来,对夫人颇有风度地行了个礼。孙尚香不由自主对随从脱口而出:“啧,哥哥说刘军无帅哥,那这是什么?”刘备眼看老实了几天的夫人又开始活分起来,对公安的秩序顿时感到不安,忙吩咐:“夫人不是说要吃肉吗?快去三弟那边吃鸡腿去吧啊。”对孙尚香这种洪水猛兽般的灾难来说,在赵云睡醒过来之前疏导是不会管用的,只能采取封、拦、堵的老办法……

      “孔明啊,自从乔装改扮上了船,我们就一直在担心……没想到真的出事了。你在这里照顾了几天几夜了,不许我们替你。这怎么行呢?你是读书人,又处理着军务,需要多休息。我们是粗人,有肌肉……还是让我们来吧。”刘主公拉孔明出去吃饭,诸葛亮面容一沉连忙摆手:“主公,这件事都是因我失策而起,就让亮自己来弥补吧。”

      刘备知道他的脾气,也只好答应:“要好好休息啊……”又叹息:“军师所言取成都之事,我也不是没想过。这颠沛流离,不仅是对我自己,对这些将领们也不是办法。子龙你们都还年轻,等我们创出大业,人也已经老了。我现在只怕你们不能跟随我到那时,守住基业啊。可……”

      孔明面色沉稳:“亮知道主公心里有两关难过。既然这场风波已经平息,我军在荆州实力渐渐稳定,我们可以慢慢计议。此关总能打通,您的事业也终究会完成。”他这后半句说得极其坚定,虽然声音不大,却有种厚重难言的力量。刘备默默点头,又带着心事随口问了些军务,便告辞出了房间。

      刘备一走,赵云就慢慢翻过身:“孔明。”

      诸葛亮很少听见他用这样微弱的声音喊自己的名字,只是这种毫不掩饰的温柔令人怦然心动。赶忙按住赵云的手腕不让他起身:“原来你一直醒着啊。”

      阳光透过窗扉,洒在榻上肩上,洒进他的瞳孔,以至于眼睛泛出了奇异温暖的棕色。他的神态仍旧是那种温和,带着一点点慵懒,双臂支撑着看自己,头几乎歪在肩膀上。

      “孔明,主公将来要取成都吗?这一直是你的打算,对么?为什么不跟我说呢?我会多劝劝主公,早日发兵,帮他……”

      “不要再……说了。”孔明低下眼睑握住他的双臂,“我不……”

      “我是个将军,对么?”赵云打断他的话,说这句的时候,他的精神忽然振作起来,语气带着点不容推卸的意味,“我的使命就是……”孔明要伸手按在他唇上,却被他握住:“所以,孔明,你不必自责。你是最优秀的军师,因为你没有因为怕我有什么事,而耽误了正确的选择。”

      孔明有些吃惊,但迎上他坚定的目光,又像注定一样微笑。把他略显苍白的手指握在手心,感受那一点温度——即便就是这一个午后,对于一生来说也弥足珍贵。

      他心里略有些酸楚,也许是为了矜持,一直在掩饰那些最深的情意,才会用那些戏谑的口吻,轻佻的眼神,一直以为对方比自己更懂得矜持,却没想到他的温暖流露得如此自然。也许这就是为什么他在自己眼中,永远与众不同,如此不同。

      “你没有再受什么伤吧?”孔明半晌才上下略打量了一番赵云,一句话又找回两人之间轻松的气氛。

      “伤?”赵云不明就里,转头望背后看了看,却一皱眉。显然是牵动伤口。孔明靠近:“我是说身上别的地方,没受伤吧?”

      赵云这次完全不明白了,实在想不出哪里受过伤。还以为孔明的神机妙算必不会错,一定是自己忘记了什么事,谁知道是因为周瑜的那句话呢?他努力地想:“没,没啊。”

      孔明把脸靠近,直将他靠在墙边:“不成,我要亲自检查一下。”

      “哈……”赵云大概是明白什么意思了,顿时红了脸。可身上突然一沉,竟然被他抱紧。他愣住,而孔明手上的力道却不像是个玩笑,几乎要把自己融化在怀里;他想说话,却没有说出口,因为脸颊贴着他的头发感到极力压抑的轻微颤抖,一滴眼泪滚热的,落入衣领中。

      赵云把手轻轻放在他肩上,唇角淡淡地一丝暖意。阳光落在他背上,散开他身上熟悉的味道和熟悉的温度。这温度淡然,像茶味般轻柔。只是此时,却觉得这一丝手间的温度竟然如此贵重,贵重到天地间,仿佛只有彼此相依。

      -完-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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