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养夫为患》辞夕

9、二十两银子私了 门

　　门外尖锐的女声划破了雨帘，等时渊进屋，苏锦禾垂头拂了拂裙摆，戴上笠帽去开门。

　　雨声掩盖了脚步声，她开门时，唐如仙正一脸气急败坏地砸门，扬起的手还顿在半空中，身后的丫鬟替主子撑着伞，独个在雨中淋着。

　　一见到她，唐如仙就张牙舞爪地朝她脸上挠，口中振振有词道：“你个小娼妇，勾引继业哥哥又害他被官府抓，想嫁入陈家当少奶奶？简直是痴心妄想！”

　　苏锦禾从容侧身，避开她涂着樱花色蔻丹的长指甲，如羊脂玉般的面容看不出任何情绪起伏，清澈的眸子淡淡地看着形同疯妇的女子：“到底是谁的痴心妄想，唐三姑娘不妨再想想。”

　　唐如仙脚底下的裙子湿了大半，双手拎着裙摆，气势汹汹地瞪着她：“你、你、你敢讽刺我？有人生没人教的贱种，若不是你乱说话，继业哥哥怎么会被衙门抓走？我家同陈家已在议婚了，如今都被你搅和了。”

　　唐家与陈家是门当户对，两家早有生意往来，上辈子她从未想过陈家最属意的儿媳妇是唐如仙，还一门心思地赖在陈继业身边，变成惹人厌烦的狗皮膏药。

　　在书塾时，唐如仙惯骂她没爹没娘，戳得她心窝子又酸又疼，身败名裂之后，又仗势欺人抢了祖母的遗物，如今一句“有人生没人养”，将她埋在心底的阴暗情绪勾了出来。

　　她用指甲抠着指腹的肉，平静的外表虚掩着汹涌的怒气，声音不自觉地拔高：“看来你是以陈家少奶奶的身份来兴致问罪的，可据我所知，陈家还未八抬大轿迎你过门，难道你与陈继业已有夫妻之实？”

　　唐如仙丰腴的身子在雨幕中打颤，涨红的脸皮气地直抖，眼珠子瞪得快掉出来，俨然一副吃人不吐骨头的凶狠样。

　　胡说二字尚未出口，苏锦禾抢先道：“没人教这种话，三姑娘该扪心自问才是，唐家在平阳县尚有一席之地，怎么会教出你这种恬不知耻的女儿？”

　　丫鬟眼见自家姑娘那圆润的小脸气得煞白，又清楚她向来不肯吃亏，眼下受了苏姑娘的嘲讽，待会儿必定不顾一切的发作起来，便提着胆子凑上前阻拦：“三姑娘，咱回吧，万一被家主......”

　　她刚搭上三姑娘的胳膊，一下子就被推了出去，狼狈地跌坐在水洼里，手里的纸伞也飞了出去，落进泥坑里沾上黑乎乎的泥巴。

　　唐如仙瞬时淋得像个落汤鸡，扑粉涂脂的脸蛋被雨水冲刷，斑驳的像没了皮的老树。

　　她本就生的黑，其实黑有黑的俊俏，可她偏羡慕人家白嫩嫩似豆腐的脸，成日倒腾各种粉膏涂在脸上，画得如同唱大戏的角儿似的。

　　如今被洗刷的一干二净，愤怒和羞辱一齐涌上，她眼底迸发出狠厉，毫不顾忌形象地冲进院里，疯魔般掐着苏锦禾的脖子：“贱种，你就是贱种！活该你死爹没娘，活该陈家不要你！看我不撕烂你的嘴，让你再胡说八道。”

　　笠帽被打翻，苏锦禾仰着脖子凝视唐如仙，眸中透彻见底，惟独不见恐慌与惧怕。

　　箍紧脖子的窒息感直冲脑袋，她撑着理智绽开一抹嘲讽的笑。

　　“你有什么资格嘲笑我？一把贱骨头给我当洗脚丫头都不配！”唐如仙丧失了理智，猩红的双眼如同野兽一般，抡圆了手臂朝她脸上扇过去。

　　清脆的巴掌声响起，苏锦禾捂着脖子剧烈地咳嗽，踉跄地退了两步倚在门板上喘气。

　　憋涨地几近发紫的脸色缓了些，五个手指的巴掌印赫然浮现，脸颊又红又肿。

　　她眼前发懵，突然涌来的新鲜空气让她阵阵眩晕，她合上眼睛笑了笑，轻描淡写地道：“陈继业见过你形同泼妇的模样吗？”

　　“你还敢提他？你陷害继业哥哥的账还没算呢。”唐如仙高耸的胸脯一起一伏，颇得意自己处于上风，顾不及钗环凌乱，湿漉狼狈。

　　苏锦禾碰了碰火辣辣的脸颊，雨水滑过的刺痛感让她经不住蹙眉，唇角却微微扬起，讥笑道：“既然来了，何不一起算了？你自恃身份高贵与我不同，但其实你鼠目寸光，不知天高地厚！平阳县方寸之地养就你这井底之蛙，狂妄放纵，不知深浅！实乃全县的笑柄！”

　　唐如仙惊怔半响，往日嘲笑她捉弄她，她向来隐忍躲避，从未像今日这般咄咄逼人，一时竟不知作何反应。

　　难堪二字明摆在脸上，惊怒交加，像恶狗一般朝她扑过去。

　　“唐三姑娘这是做什么？”

　　预料中的疼痛并未落在脸上，周娘子的声音比巴掌声早了些，她一只手撑伞，另一只手将苏锦禾护在身后，温和的面容较平时多了分厉色。

　　突然冒出一个多管闲事的，唐如仙阻在胸口里的这团气撒不出去，憋得五脏六腑都炸了，扬手指着周娘子的眉心：“与你一个寡妇有何干系？”

　　“我倒想问一问三姑娘，陈大少爷被抓，同你一个未出阁的姑娘有何干系？何时轮到你替陈家出头了？衙役问话，苏姑娘如实回答，你来兴师问罪，难不成人家哄骗了衙门方能顺你的意？”

　　周娘子愤然地撇了撇嘴，转过身从怀里掏出帕子，递到苏锦禾面前，语气柔和道：“好好擦擦，一会儿到了衙门，我会替你作证。”

　　一身泥浆的唐家丫鬟听见要去衙门，整张脸煞白无血色，跌跌撞撞地跑进院内，噗通一声跪在水洼里，连哭带求道：“我们姑娘迷了心窍，并不是真心打骂您的，衙门那种地方，您们清清白白的姑娘是万万去不得，求您大人不计小人过，宽恕我们姑娘一回吧。”

　　这小丫鬟自被推开就立在一旁看着，如今见形势不妙又跪地求饶，周娘子狠啐了一口：“衙门是论道理的地方，如何就去不得了？这就叫人通知唐家主，咱们就等着瞧。”

　　唐如仙盯着苏锦禾脸蛋上触目惊心的巴掌印，始觉后怕，不知是涔涔而下的汗水，还是淋漓不尽的雨水，或许两者皆有之，她如梦初醒地眨了眨眼，压下声音里的哆嗦：“小桃，我们走，快走。”

　　“三姑娘......”小桃没想到主子会遁逃，转过身时人影已窜出门外，影影绰绰地消失在雨幕中。

　　苏锦禾直起身，用帕子擦拭鬓角的雨水，似乎并不在意脸颊的肿痛，神情仍像起初那般从容，她淡淡地瞥了一眼小桃，漫不经心地道：“回去告诉你们家主，今日的事若想私了，傍晚之前送二十两银子登门，我若是收不到银子，明日一早，衙门的人就会请唐三姑娘一叙，到时候我会原封不动的把你们三姑娘的话，告诉盛安来的两位衙差。”

　　二十两银子？连周娘子都诧然地望向她，撑伞的手不受控制地抖了抖。

　　小桃仍跪着，欲言又止地抽噎了两下。

　　她挺直腰板，游移地视线落在半开半合的屋门上，不疾不徐地道：“你是个传话的，顶多领几个板子，倘若明日闹到了衙门，毁了你们姑娘的闺誉，你们夫人会如何替女儿挽回颜面呢？”

　　冰冷的雨点砸在身上都没这句话醍醐灌顶，小桃心底发怵，又知此事早一步和晚一步是截然不同的，咬了咬牙直奔门外。

　　小桃特意捡了条近路，飞奔似的跑回唐家，片刻都不敢耽误，跪在家主面前将此事的原委坦白，着重表达自己当时劝阻不成，酿成大祸的错处。

　　“奴婢实在没办法，只得赶回来通报，求家主派人将三姑娘接回来吧。”

　　唐家主一怒之下摔了茶盏，绷着脸厉声道：“不准去接！她既这么想当陈家的少奶奶，立刻让人撵出去，唐家就当没这个女儿！”

　　“这么冷的雨天，你让她去哪？若是淋病了怎么办？”唐夫人坐在一旁，攥着帕子狠剜了一眼小桃。

　　“平日你惯纵她，行事莽撞，不知深浅，苏家就剩一个孤女，她冒雨都要拿人家撒气！这些年她有学半点好吗？”

　　唐夫人霍然起身，理直气壮地斥道：“你是蒙了眼睛见不到，凡事在你那都是如仙的错，方才你没听吗？苏家那孤女管咱们要二十两银子呢？不给就报官！这又是什么好品行？”

　　唐家主神色一滞，论嘴皮子的功夫，他向来说不过妻子，空瞪了半响眼珠子，硬是没琢磨出反驳的话来，只得又问小桃：“她真是这么说的？”

　　小桃点头，唐夫人面色冷凝，盯着屋檐下成瀑般的雨水：“让管家包二十两银子送去。”

　　“二十两银子！这么轻易就送出去了？”唐家主一脸震惊，连连摇头道：“一个孤女能翻起多大的浪来，包五两银子送去，不要就罢了。”

　　对唐家而言，二十两银子不算大笔数额，但白白送人仍免不了肉疼。

　　唐夫人蹙了蹙眉，若有所思道：“莫要小看了苏家孤女，此番咱们不得不认栽。”
　　她边说边转过身落座，解释道：“盛安的衙差盯紧了陈家，若是闹到衙门去，保不齐认定咱们是帮凶，今日如仙那番话足以酿成大祸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