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杀人的凶器
本 ...
-
本想纵容自己尽情沉浸在悲痛中,却想起屋外还有来历不明的逃犯。
苏锦禾揉了揉眼睛,如果祖母在世,该如何对待时渊?
她撑起胳膊爬起来,抱上几条破旧的棉被送去草棚,心绪沉着地盯着铺了满身干草取暖的人,语气平淡道:“起来。”
寂静的夜色内,她的脚步声分外真切,时渊故意把自己缩成一团,听到她不冷不热的语气,转过脑袋小声道:“我不冷。”
嘴上说着不冷,身子却不住的打颤。
“快起来。”苏锦禾耐心不足,她被泪浸过的脸颊被冷风一吹,痛已盖过刺痒。
时渊不再嘴硬,安安静静地蹲在一旁,看着她在干草上铺了两三层的棉被,动作麻利又妥帖,每一个被角都捋的整整齐齐。
他有许久不曾被人照顾了,一路走来,要么几天几夜不睡,要么就睡在马棚里。
面前的姑娘对他多有戒备,实乃人之常情,他揪了根干草,在指间搓捏着:“我不是坏人,没做过亏心事,你不要怕我。”
“那怎么被官府抓了?”她放好枕头便直起身,眉目沉静,颇有些波澜不惊的从容,戒心少了些,棱角少了些,像历经过沧桑的妇人。
时渊露出一抹苦涩的笑,淡淡的转瞬即逝,坐在棉被上仰头望着她,也望着她身后的万丈星空,即将出口的话梗在心里,按捺下会汹涌澎湃的情绪,松口道:“他们杀了我母亲,怕我记恨他们,有朝一日会寻仇,便定了莫须有的罪名,流放边境。”
故作轻松的语气是想掩下内心的沉重,分明痛得五脏六腑都碎了,但仍撑着皮囊咽下哽咽。
给祁放做小妾的那些年,她深谙此道,独自吞了不少的眼泪和心酸。
难怪他要回到衙差那去,怕是已心灰意冷,早没了反抗力争的勇气。
她有些恍惚,觉得面前这个男人就像前生的自己,放弃抵抗,放弃希望,任由自己沉沦在无尽的黑暗中。
最终成为他人手中的蝼蚁,被辱骂,虐杀,了结一生。
“你为什么不逃?” 她眼睛有些发热,同病相怜的共鸣让她生出几分同情。
生活里的黑暗不同夜里的黑暗,那是无止境的,是盼不到白昼的。
时渊把手里的干草扔了,垂头闷声道:“逃哪儿去?我哪儿都不想去,哪儿都不能去。”
苏锦禾的眸光暗了暗,浅浅地叹了口气,没再问下去,一声不吭地回了屋,灭了蜡烛爬上炕。
是啊,哪儿都不想去,哪儿都不能去。
翌日傍晚,黄昏的余晖挂在天边,她从最飘香领了最后一笔工钱,再过半个月便要准备春耕了,饭馆的杂工只得暂且告一段落。
老板娘是个大方的人,特意让厨子炒了几个菜给她带回去,并着巴掌大小的一块腊肉,一齐装进了食盒里。
她从饭馆出来并未急着回家,而是先去了趟医馆药铺,花了十文钱抓了几副治伤寒的药。
方一进院门,屋门就打开了,时渊先探出头看了眼,然后从廊庑下跳下来,殷勤地接过食盒,悄声道:“好饿。”
他不敢大声说话,苏锦禾不在家时他连屋门都不踏出半步。
从前一个人时并未觉得孤单,如今短短两日,或许身边多了个人,又知道她晚间定会回来,心里就多了份期待。
等苏锦禾换了衣裳出来,厨房里已堆了柴火,时渊正蹲在灶台下生火。
看着他颀长的身形窝成一团,举止自然流畅地往添柴火,白嫩如女子的脸上蹭了些草木灰,她便觉得他与自己同是穷苦人家的孩子。
她撸起袖子把角落里落满灰尘的药罐子找出来,早先给祖母熬药时用过,自打祖母去世,见到这些东西就掉泪,便在角落里藏着。
“那家饭馆有没有被牵连?”
她刚添好水把药罐放在炉子上,闻言面色微凝,在衣襟上蹭了蹭手,埋头将饭菜放在笼屉里,走到灶台边与他近距离对视时,坦言道:“饭馆没被牵连,那夜来找我的男人被抓起来了。”
时渊没再追问,两人的关系止于此,过于探听便有些刻意亲近的嫌疑。
苏锦禾心知收留他,只是想利用他让陈继业受罪,可昨夜听得他的经历那般悲惨时,心里多少有些愧疚之意,转而主动开口:“饭馆发了工钱,我就买了些治伤寒的药,病不重,总是拖着反而不好。”
“害你破费了。”时渊坐在矮杌子上照看灶火,见她难得多说几句话,忙应道:“我走以后必会想办法偿还你的恩情。”
“不必了,我们谁都不欠谁的。”她眼角下垂,对自己利用可怜人达到目的不齿。
如果他早日投案或许能逃过一死,即便流放尚且保留一条性命,如今延误几日,再投案或许就依逃犯的罪名活活打死。
而她是唯一从中获利的人。
屋里点了灯,她闷头用饭,刻意避开余光里的人影,可越是想避开,就越是忍不住偷瞄。
时渊仍以板凳当桌,慢条斯理地喝汤,他用饭时总透着一股雍容的气息,一眼便知是规矩极好的人家教养出来的。
“我欠你的。”
他冷不防地冒出一句话,苏锦禾抿了抿了唇,不知怎么告诉他,如今他以为自己在帮他,其实是害他也未可知。
“你以后会有更好的日子,定不会再被抓去的。”她思绪飘的很远,似乎见到他重获自由,肆意地活着。
乌云遮月,熄灭烛火的屋内漆黑一片,她躺在炕上凝望着虚无黑暗的空气。
草棚内有窸窸窣窣的声音,时渊用胳膊垫着后脑勺,仰面看着天上成团袭来的暗影,一处尚未遮蔽的星星,发出异常明亮的光芒。
大雨滂沱,急促地雨声叨扰了一室好眠,苏锦禾睁开睡意迷离的双眼,只觉得屋里光线极暗,她听见入耳是纷杂的雨声。
她披了件衣裳出门,屋外出奇的温暖,她闭着眼睛深深地吸了口气,湿漉漉地潮气让睡了一夜暖炕的燥热褪去,浑身说不出的舒坦。
忽然听见草棚传来的声音,心下一惊,这么大的雨想必草棚里渗了些,忙摘下挂在墙上的笠帽,跳过小水洼跑进草棚。
时渊浑身湿淋淋地往柴火上铺草,她紧忙凑上前帮忙,好不容易把柴火护住了,低头看了眼脚下,好巧不巧地踩在水洼里。
雨势丝毫不见减弱,苏锦禾换了鞋,从苏父生前的旧衣服里挑出两件,这些是祖母留下思念父亲的,哪怕最落魄时也不曾变卖。
样式虽老旧些,但那时苏家生意兴隆,家境优渥,布料纹饰可称精致。
她把干净衣裳递给时渊,便独自站在廊庑下望雨,院角的木桶里蓄满了水,与水洼一般都被硕大的雨滴激起一圈又一圈的涟漪。
今年多雨,农户们不敢租地,平阳县那些富豪乡绅们的田租不出去,租金便一降再降,加之粮食丰收,米粮价格走低,趁此机会多囤些才能度过宗和十四年的饥荒。
挨饿的滋味不好受,她再不想遭那份罪了。
时渊换好衣裳,寻到廊下见她正借着雨水擦拭形状奇怪的东西,便坐在小杌子上问:“这是什么?”
苏锦禾愣了愣,垂头看了看手里的锄头,觉得他满眼茫然的模样甚是可笑,情不自禁地轻笑出声。
第一次见到她笑,时渊的注意力都被她明眸皓齿的娇俏模样吸引,轻笑声夹在雨声,比任何一种乐器弹奏的任何一首曲子都悦耳好听。
平日里她眸中总带着几分冷冽,今日眉眼弯弯似月钩,点点光亮里终于有些与年岁相称的稚气。
“你家不种田吗?”她眯了眯眼,继续擦拭锄头,末了又涂了些油。
“不种。”
“那难怪,这些要种田的人才懂。”她又捡起镰刀,故意在他面前晃了晃,压下唇角的笑意问:“你猜这是什么?”
时渊摇了摇头,眼里都是不解。
不知怎么,今日就起了揶揄他的念头,苏锦禾故意板起脸,一本正经地道:“杀人的凶器,可顺手了。”
得到一个匪夷所思的答案,时渊心底笑不停,表面上却做出信以为真的样子,一脸真诚地问:“你用它杀过人吗?”
杀人的凶器......这世上杀人的凶器千千万万,但专门用来杀人的凶器却为数不多,他见识过每一种,惟独没有她手中这种弯弯的细刀。
“没有。”稍迟疑了一会儿,有些干脆果决的回答。
她确实没杀过人,却尝过被人杀的滋味。
落在脚边的裙角被雨水溅湿,晕染成拇指腹大小的暗色,农用的工具摆放在廊庑下,整整齐齐地像列队的将士们。
“苏锦禾!你个小贱人,你给我出来!”
砸门的声音盖过了雨声,而女子怒极的吼声盖过了砸门声,震得人心口直颤。
时渊的脸色瞬时凝重,他知道来者不善,可他的身份又不能帮忙。
“你先进屋躲起来。”苏锦禾站起身,镇静地望着他,似笑非笑地补充道:“别怕,不关你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