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2、Black Swan (2) 针锋相对 ...
-
烟火晚会的第二天早上,许墨带我去恋语孤儿院拜访。
“恋语孤儿院有一定历史,十年前重建过一次,所以我们去的是新校址。”许墨介绍道。
“我好像记得过去看到过这个新闻,我当时还以为是新成立的孤儿院呢。”我回忆着,“原来之前就有了吗?”
“对,只不过原来叫别的名字。”许墨意味深长地停顿,道,“十七年前出了一件事,孤儿院关了几年,才改名重建。”
十七年前……
那不是正好我五岁的时候么?
那时的我还很单纯,傻傻地不知道要将线索都连在一起,还以为数字上的一致不过是随处可见的小巧合,于是只抓着最关键的部分问了句:“出了事?”
“具体情况我也不清楚。”
“那你是怎么认识孤儿院院长的?”
许墨缓缓踩下刹车,道:“学术研讨会上认识了孤儿院的心理医生,就顺势认识了院长。”
恋语孤儿院在市郊,人少绿化多,这天阳光又灿烂,下了车的我感到身心舒畅,就差哼个小调屁颠屁颠跟在许墨身后。
门卫大爷似乎和许墨很熟,用长辈感十足的亲切语气叫了声“小许啊!”便大方为我们开了门。正对着大门口的主楼大堂通透敞亮,我跟着熟门熟路的许墨穿过挂着小朋友们创意画作的走廊和窗明几净的教室,到了操场。
“许墨哥哥来了!”有眼尖的小女孩看到了许墨,像只撒欢的小兔子一样扑腾着跑了过来。
许墨一下子被一群孩子围在当中。他看上去并不习惯孩子们的热情,虽是熟练地从外衣口袋里掏出一把糖,表情却有淡淡的不知所措,好像带着枪和诱饵进了森林却莫名受到小动物欢迎和亲近的新手猎人。
我愣了愣。
我怎么会觉得许墨像猎人?
他明明那么温柔和文雅,那么没有攻击性……?
在我愣神之际,许墨终于从小朋友们热闹的包围之中脱身,似是松了一口气。
“教授很受小朋友欢迎嘛!”我调侃道。
许墨有些不好意思地笑笑,说:“我应邀来这里上过几次课。”
“博士生导师给幼儿园小朋友上课?”我想象不出那画面。
“想什么呢,这位小朋友。”许墨弯下腰,鼻尖离我只有五公分,“我只是来教最基础的加减乘除。”
“我是大学毕业生,不是小朋友了……”我不自觉地往后瑟缩。
“某些地方确实很像小朋友啊。”许墨适时地直起身子恢复到正常的距离,指着操场边的长椅道,“我们到那里坐一会儿,院长马上来。”
等待的过程中许墨向我讲述了一位了不起的恋语孤儿院毕业生。
自闭患者中大约有10%是学者症候群,这一类非神经典型者会在某一方面,通常是数学或者音乐艺术,表现出极高的天赋。据许墨介绍,不少孩子在离开孤儿院之后,在不同领域有了杰出成就,其中有一位学者症候群的孩子有极高的音乐天赋,后来甚至进了演艺圈。
“演艺圈!”我啧啧称奇,“我看资料上说自闭症一般都有社交障碍和一些认知障碍啊,竟然可以进演艺圈,这太了不起了!”
“认为自闭症患者就一定不会和人相处其实是刻板印象。”许墨说,“神经疾病的病征不一定会表现在外,很多自闭症患者长大之后也可以很活泼,甚至和常人无二。不过我说的这位就有些特殊……”
“特殊?”
“他的自闭症完全治好了。”
“完全治好?”我讶异道,“这类先天性疾病不是很难根治么?”
“嗯,一般情况下来说是这样。”许墨停顿片刻,望着天边白云,语调变得悠长,“不过他很幸运,遇见了一个又温暖又有力量的人。”
“诶……真好啊!”我感慨,随即兴奋问道,“既然他小时候就有很高的音乐天赋,说不定进了演艺圈很火呢!他是谁啊?我应该知道吧!”
“十几年前的事了,我也不太清楚。估计现在的院长也不知道吧。”许墨说着站起身,朝不远处正向我们走来的中年男子打招呼,对我道,“那就是院长。”
恋语孤儿院的院长是一位儒雅又和蔼可亲的中年男人,戴着一副眼镜,笑起来的时候眼角鱼尾纹比浅浅的卧蚕还要为他增添和善的气质,说话慢吞吞而字字清晰,回答起问题来特别有耐心。他带我们去了自习室,教室的后排和窗边零零散散坐着几个正专注于手边研究的孩子,形单影只的,看上去却一点也不寂寞。
“靠窗的小男孩看上去在发呆,其实是在数叶子。”院长露着温暖的笑容,“最后排角落的那个瘦瘦的男孩很厉害,才六岁就知道怎么判断质数,最大的爱好是随便写一个长长的数字,然后一点一点验证是不是质数,如果是的话就会很开心。”
我在一旁静静地听着,忽然觉得这个地方恬静又美好,孩子们完全不像电影电视里的孤儿院那样孤苦和凄惨。
我注意到几张桌子以外有个小姑娘正在一张深色的纸上涂涂画画,我悄悄走进,映入眼帘的是一片浪漫无比的星空。
“好漂亮!”我忍不住惊叹。
兴许是我音量太大,女孩的手抖了抖,猛然抬头看了我一眼,然后扔下笔就风一样跑出了教室,留下尴尬的我在原地手足无措。
“呃……我……”我回过头向许墨求助,“我是不是吓到她了……”
“小孩子都多多少少会怕生的。”许墨递给我一颗糖,“用这个和她当好朋友吧。”
接过糖的时候眼睛的余光看到刚刚头也不回溜走的小女孩正扒拉在教室门口小心翼翼地往我们这边瞧,肢体看上去紧张兮兮,很想过来的样子。
太……太可爱了吧!我的心都要化了。
我在女孩直勾勾的观察中小步小步地挪过去,生怕一个大动作就又把人吓跑。终于我离她只剩两步距离,我弯下腰摊开掌心,问道:“要吃糖吗?”
女孩的大眼珠滴溜溜地转了两圈,警惕地看了看我又看了看糖,终于耐不住诱惑伸出小手拿了糖,然后又一溜烟跑走了。我看着小小的背影在走廊里摇摇晃晃地跑着,脑中闪过一个灵感。
“院长!”我转过身激动道,“我想到节目主题了!这一期就叫《繁星的孩子》,主旨我想用的是,自闭症孩子们并不是需要被接纳、被照顾的残缺者,他们也很浪漫很聪明,有自己的小星球、小世界。”
“好,好。”院长认真地点头,道,“谢谢你能这样想,我为那些孩子们感到高兴。”
思路得到了院长的认可,节目拍摄和制作过程十分顺利,许墨也作为重磅嘉宾登场,再次在片场强势圈了一波粉。
一周后,《城市新闻》特别节目《繁星的孩子》顺利上线,获得了相当好的风评。
要说在这期顺风顺水的节目制作中碰到的唯一一个小疙瘩,是将剪辑完未播出的成品完整版节目递交上审核之后正在国外出差的李泽言打来的电话。
“你去孤儿院了?”李泽言一开口就语气不善。
“这期节目主题就是孤儿院里的自闭症孩子呀,我怎么可能不去?”我说。
“是南边市郊的恋语孤儿院?”他问。
“是啊,难不成还有别的吗?”
“许墨和你说什么没有?”李泽言突然问。
“给我解释了一大堆专业术语?”我莫名其妙,心想这个李总又哪根筋搭错了。
李泽言沉默片刻,低低开口:“以后不准再去。”
“啊?为什么?”虽然是金主爸爸但也不能这样限制我的人身自由吧!我咽下了这句话。
“你要是和小孩在一起待久了,会变得更幼稚。”李泽言道。
“我……!”我刚想反驳呢,突然想起李泽言一个多月前叮嘱我的“离许墨远点”,警惕问道,“不会是因为许墨吧?”
这次李泽言沉默了很久,似是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不是。”
“又不是了?”自从李泽言接管我们公司,在频繁的日常交流中我渐渐胆子大了起来,不知道是因为总是板着黑脸的李大总裁其实还挺好讲话,还是因为什么别的原因,总之我已经敢对他“口出狂言”,“之前不是你叫我离许墨远点的嘛。”
“之前是之前,现在是现在。”李泽言严肃地说着,用词却暧昧不明,“虽然他现在值得信任,但你最好不要问他太多事。”
“……你是怕我智商太低跟不上教授的思路么。”我玩笑道。
“也有这方面担心。”李泽言倒是快速给了肯定回答。
“……李泽言你就不能对我说说好话……”
“说好话你就听得进去?”
“或许吧!”
“这次做的不错。”他放软音调,“但是孤儿院就别去了,好么?”
我震惊了我魔怔了我刹那间以为自己出现了幻听,李泽言竟然问我“好么?”
“呃……能告诉我原因吗?”我问道。
“有些事我不想你这么快回忆起来。”李泽言轻轻地说着,“不然你又要一个人傻扛着。”
我举着电话突然哑口无言。
这是李泽言第一次正面承认他知道我的过去,而且他说“又”?
“李泽言,我们很久以前就认识,对不对?”
电话那头的李泽言深吸一口气,道:“对。”
我没接话,只是听着那头李泽言清浅的呼吸声。
“这次不多问了?”他说。
“我问了你也不会告诉我……”我很有自知之明。
“我说了某个笨蛋也不会懂。”
“……”
然而我怎么也料不到,我没等到《繁星的孩子》如我所愿地获得多一点观看量,却等到了另一个只有二十秒的又模糊色彩又暗的视频迅速在网上病毒式传播。
视频的标题叫——
“繁星的孩子是恶魔的试验品”。
视频的镜头很晃,但隐约能看见有两个穿着白大褂的成年人正对手术台上的人做着什么。这似乎并不是在医院,而像是什么实验室,旁边的桌子上乱糟糟地摆着看不清的用具,却无端端让人心生寒意,而且——
手术台上的是个孩子。
这段没头没尾的视频没有额外的信息,然而标题却直指恋语孤儿院。
曝光这段视频的人署名Key。
多重信息爆炸在网络上引起轩然大波,不仅因为对孤儿院明晃晃的威胁,还因为Key这个名号。
Key是传说中的黑客。
他是电子世界最强的矛,只要他出手,没有攻不破的防火墙,也没有盗不取的数据库,而据网上广为流传的版本,Key已知的最后一次活动是在十七年前,他黑了世界基因组织的资料库,但他盗取了什么,无人知晓。
又是十七年前。
我看着帖子感到毛骨悚然,冷汗顺着我的脊背滑到我的尾椎,让我一阵一阵发抖。
“老板!老板!”悦悦在我耳边心急地叫唤,“我们怎么办啊!”
“……什么怎么办?”我缓缓转过头。
“这个Key明显是冲着我们节目搞的这……”悦悦突然打住,然后惊叫道,“你脸怎么这么白?!”
“我……”我摸了摸自己的脸,冰凉彻骨,轻飘飘地说,“悦悦你别担心,我会处理的……”
“你怎么处理啊!”悦悦都快哭了。
“等下!”顾梦突然拿着手机冲过来,“你们看!”
她的屏幕上写着“视频链接已失效”。
“被删了……”安娜姐飞速查看着各大网站和社交媒体,“突然什么都没了……!”
“什……”我连忙凑过去看,果然,到处都是一片错误404,“源头是从哪里传出来的?”
安娜姐点进层层叠叠的链接,终于发现最早的时间戳是在十五分钟前。
一个迷样的视频,带着迷样的Key署名,出现并疯狂传播十五分钟后,不知道被谁斩草除根地删了个一干二净。
手机突然响起来。
是恋语孤儿院的院长。
“喂?院长吗?!”
“这……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电话那头的院长声音在颤抖,“这怎么可能是我们呢……我、这、这怎么可能啊……”
“院长你别急!”院长突然苍老十岁的声音让我迅速清醒,“这肯定是污蔑!你放心,我们公司一定尽全力帮孤儿院澄清!”
“好,好……谢谢你……”院长吸了吸鼻子,似乎在哭。
“院长,现在我们最需要的就是冷静,我这边可动用的资源非常多,一定可以跨过这次危机的。”我说道,“但在此之前,我有一些事想搞清,给我半天时间,好么?”
挂了电话后我又飞速拨通了李泽言的号码。
“李泽言!”一接通我就立刻说道,“帮我!”
那头的李泽言似乎是愣了愣,说:“我有哪次没帮你?”
“借我华锐的资源!我要帮孤儿院摆平这次的事!”
“你就这么相信视频内容一定是假的?”李泽言的字句里开始透出寒气。
“视频是不是假的我不知道,但恋语孤儿院一定不是那样的地方。”我斩钉截铁。
李泽言像是思考了一会儿,随后说:“好。这件事交给我来处理,你不要担心。现在,好好回家休息,不要乱跑。”
“我……”
“听话。”他打断了我的反驳。
“……好。”
李泽言匆忙断了线,我听着空洞的忙音,想——李泽言,对不起啦。
二十秒后。
“喂。”
“喂,许墨。我要知道十七年前孤儿院旧址出了什么事。”
“我不太清楚。”
“不可能。”
“你……确定吗?”
“确定。”
“……好。我现在去你公司接你,我们去一个地方。”
两个小时后,许墨开着车带我到了北面市郊的荒地。
说是荒地也不尽然,因为我们面前是一圈生锈的铁丝网,上面挂着一块写着“禁止入内”的牌子,远处有几栋不超过八层的房子,早上还晴空万里的天突然变得灰蒙蒙,让那几栋房子看上去阴森恐怖。
我一下车便感到一阵强烈的眩晕,被许墨扶住。
“没事吧?”他关心道。
“我……”我强忍着满脑的酸胀,我感到有回忆在潜意识深处嘎吱作响,我想吐又想就地晕倒,最后万般痛苦变成一句,“……我认识这里。”
突如其来的狂风席卷了我们,吹在我的脸上像刀刮。
“放开她。”冰冷的男声在我们背后响起。
许墨带着我缓缓转过身,我看到一身凌厉的白起。
他正用枪对着我们。
“学……长……?”我艰难地开口。
白起却像是听不见我的声音,字字带霜地说:“我再说一遍,许墨,放开她。”
“如果我不放呢?”许墨的语气也瞬间掉到冰点。
白起拉开了枪的保险。
“你见到他了,是么?”许墨问道。
许墨的声音并不响,但穿透力十足,我虽然不知道他指的是什么,却明显看见狂风中白起的身影倏地僵硬。
“……我不相信你。”白起一字一句咬牙切齿。
“你可以不相信我。”许墨说,“但你需要相信你自己。”
“什么意思……?你们在说什么?”我迷茫无措地问。
许墨紧了紧扶着我腰的手臂,放柔了语气道:“看来今天不是个好时机,你先跟他回去,我之后再跟你解释。”
“解释什么?你和白起认识?”我依然挣扎着想问出点什么,然而白起已经走到我们面前,将我从许墨怀里抢了过去。
“学长!我不要回去!”我开始剧烈挣扎,“你带我去那里!”我指着远处的建筑,“我认识这里!我进去看一眼,就一眼!我一定能想起来一些什么的!”
可是白起的力气极大,任我怎么挣扎都挣不脱。
就在这时,他忽然低下头,很深很深地,痛苦地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让我失去了所有的力气,几乎软倒在他怀里。
失去意识的前一秒,我听到白起说:
“许墨,这事没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