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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识破面容 这位小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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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辞自问阅人无数,一双鹰眼之下,敌人在动些什么歪心思,他都能猜得分明,偏这厨娘看着不大,五官细细品来也都恰到好处,唯独那蜡黄的脸让她的容颜大打折扣。他原不是以貌取人之人,会如此细致的观察一个厨娘,也是因为她那双眼,那双眼里没有他意料之中的敬畏和害怕,那里浸满了对故人的思慕与愧疚,他自问从未见过这厨娘,这般看人只怕是她认错了人,可还是贪恋那双清明的眼,不由多看了几眼。
二人短暂的无言落在一旁的陶大人眼中,便变了一种滋味,他先前早已传唤过萱娘一次,那时只粗粗看了她的脸,便迫不及待地让她回了后厨。如今见定国侯不错眼的盯着那厨娘看,陶大人以为是自己之前看走了眼,错将珍珠当鱼目,忙将视线转了过去,待他眯眼细看,跪着的厨娘依旧是那张蜡黄暗沉的脸,宽大的衣衫下,一切玲珑不现,只觉干瘪瘦削,硌人的很。虽然陶夫人治家从严,可陶大人也是时常出入红楼楚馆之人,自认阅女无数,这女子是美是丑一看便知,显然就算再看那萱娘,她依旧不可能翻身成美人一枚。
陶大人再看定国侯,顿觉此人虽身居高位,可巴蜀之地毕竟苦寒,怕是之前也没见过什么女人,这才会对一个姿色平平的厨娘起了别的心思。他自觉领悟了定国侯的眼神,当下便决定过两日再去趟顾宅,亲自将这厨娘讨来,给定国侯送去。
这般一想,陶大人对着萱娘便和颜悦色起来,联想到传言定国侯有口疾,思及席间他确也不甚开口,自作聪明的介绍起来,“侯爷,她是我这的厨娘,名唤萱娘,一手巴蜀菜在崞县也算是家喻户晓。”
江辞正被萱娘莹亮的眼瞧得面皮一紧,借着举茶的手避了她那灼人的目光,却听陶知县开口,忙倾了身,装成仔细倾听的模样。他如今有些后悔招了这小娘来领赏,早知她有那般招人的眼,他定压抑住内心对做菜之人的好奇。其实这事也怪不得他,便是他在巴蜀也无人能如此熟稔他的喜好,备下一桌俱是他所爱的菜肴,连那口味也是麻少辣多,咸鲜适宜。
江辞放下茶盏,半阖着眼盯着复又垂首的萱娘,“赏。”自有长随斐乐将备好的银锭子呈上,那足有十两重的银锭子整齐的码放在托盘内,足有四锭之多,萱娘接过托盘,高举过头顶谢恩,托盘份量十足,萱娘这用力一抬手,本就宽大的外衫顿时滑落下来,里面虽有里衬,可没涂黄的手腕,在蜡黄的手背的衬托下,更显莹白胜雪。
萱娘察觉的快,谢恩之后,没等江辞开口示意,便赶紧将托盘放下,掩了那截皓腕。江辞只觉眼前美景乍现,还没品过味来,便如昙花一现消失不见。再观那小娘,蜡黄的脸被厨里的热气一蒸,便有些脱色,一张小脸迎光的地方白些,逆光的地方暗些,那蜡黄之色细细分辨竟是画上去的。
江辞瞥向一旁挺着个大肚腩的陶知县,一时了悟,开口放人,“这些赏你,其他人另有赏赐。”句子一长,便带了抹不易察觉的沙哑,江辞赶紧端起茶盏再喝了一口润喉,今日吃的确实酣畅淋漓,可也刺激了咽喉,怕是日后不得再这般吃法。
萱娘再次谢过,端着放着银锭子的托盘,神色恍惚的往后厨走,她没想到今日宴请的巴蜀贵客竟是江辞,如今再思及自己做的那几道菜,萱娘脸色顿时一白,她可不怕自己做得那些菜惹人怀疑,毕竟她和江辞的那些纠葛,只得她一人记得分明。她忧心的是江辞的咽喉,她有着两世记忆,自然比陶知县这个一县之官了解的多,江辞虽出身巴蜀,偏好麻辣,可自他伤了喉咙起,便时刻牢记医嘱,对那些麻辣菜系食之甚少,如今日这般的畅食,已是她三世仅见,这让她后悔不已,早知来人是他,说什么自己也绝不做巴蜀菜,非给他摆上一桌保养咽喉的药膳不可。
这一细想,萱娘恍惚的腿脚跟着利索起来,如今他还在县衙,还来得及,锅里一直闷着炖的稀烂的小米粥,再加点肉糜便可出锅,养胃滋喉,对他再合适不过。
等萱娘快步入了后厨,赏赐众人的赏银先一步送至众人手中,比着前世还要丰厚,再见到萱娘,众人自然一脸喜色,挨个羡慕的夸耀着萱娘好手艺。萱娘只笑着没接话,打开锅盖见到那冷热适宜的小米粥,赶紧将一早就准备好的肉糜添了进去,细细搅拌。
张大娘见了,息了说笑的兴致,赶紧便凑过来搭把手帮衬,她细看了萱娘不甚明朗的脸色,柔声问道:“可是第一次见贵人怯了场,给唬饿了?”
萱娘赶紧将脸上的愁思一收,宽慰道:“没有的事,不过是路上想起先前送去的菜式都太过麻辣,还是得配点米粥给贵人养胃才好。”
张大娘一听,觉得甚是在理,顾宅里试菜的几人不也是次次都得压下大海碗白米饭才得舒畅,如此想来,那贵人也该这般。只是萱娘好不容易忙活完,央着县衙里的丫鬟将食盒送过去时,那丫鬟却道:“你们不知么,那大人早走了。”
满腹遗憾的萱娘跟着张大娘回了顾宅,将赏赐的银钱收好,只对着虚空发呆,一早备下的入京计划在见到江辞后,全被弃之脑后,她能算计了曾坑害过她的人,可对江辞她却是不能。本着走一步算一步的态度,萱娘终是提起精神,出屋打了盆水,将脸卸了个干净。
看着水盆里那张比三月春花还要娇艳三分的容颜,萱娘也忍不住捏了把日渐丰腴的脸,没了前两世的赎身之苦,这一次在顾夫人院落里当值的萱娘,可有口福的多,各色糕点,滋补佳品她是没少吃,正巧赶上长身子的年岁,一通进补之物下肚,似是将她之前亏欠的全补了回来,若非刻意用宽大的衣衫遮掩,只怕那高耸的山峦,晶莹的雪肤,早就晃花了人眼。
萱娘这般心绪不宁了两日,实在按耐不住,便扯了出宅寻书的幌子,出去打探消息。只那江辞的消息哪是这般好打听,无甚收获的萱娘,见着不远处的书斋,想着不如进去翻上几页,平复下她如今浮躁不安的情绪。
当下进了书斋,挑了本风物志细细翻看起来,正好看到越地风情,羡慕那流水之间,鹧鸪声声,渔舟唱晚时,书斋里又进来两个男子,其中一人身形高大,寻得也是如萱娘手中所看的风物志类似的书籍,故站在她身旁,顿时萱娘那的光线便暗了一截。
光线被遮挡,看书看的吃力,萱娘自然秀眉微拢,但这书斋毕竟谁人都来得,她也只是将书放回了原处,反正如今心绪已平复了不少,时间也不早,该是时候回顾宅了。
她转身欲走,却没想到一抬眼便被面前之人吸引,此刻站在她身旁的伟岸男子正是江辞,只见他左手持卷,右手翻页,看得甚是认真。萱娘这才恍惚忆起,江辞虽是武将出身,却喜好各类书籍,凡出游归来,必定会稍带几本新书,如今来了崞县,怎么可能放过当地的书斋呢?也是自己疏忽,一时忘了这事。
江辞虽在看书,可身旁小娘的举动全落在他眼里,他诚如萱娘所想,是来找书的,可也并不急于一时,他原是想先在崞县逛逛,顺便勘查勘查民情,只是拐到此处,见到不远处那娉婷婀娜的身段,犹自穿梭在人群中。不知怎的想到了那日领赏的厨娘,一时想起那截遮都遮不住的皓腕,不自觉间便跟了上去,看她进了书斋,又在书斋外徘徊不前,明知那艳阳下侧脸娇艳如春日桃李的小娘与那一脸蜡黄的厨娘有着天壤之别,可最终还是抬步迈进了书斋,如个懵懂书生般立在了她的身侧,内心的忐忑不安只有江辞他自己知道。
他学着萱娘的样,挑了本类似的风物志品读,但眼角余光尽数落到萱娘身上,这小娘脸上蜡黄尽退,杏眼琼鼻樱唇,竟是无一处不精致,无一处不美。今日她未佩发簪,如瀑的长发只简单的挽了个髻,他在身侧也未嗅到半点烟火气,只觉得鼻尖隐隐涌动着一股淡雅清冽的梅香,配合着如今的时节,正好适宜。
尚且暗自夸赞小娘独到的品味,却见小娘忽然秀眉一蹙,竟是打算阖书离开,江辞这才发觉是自己的身形太过高大,挡了那小娘看书的日光,灭了她看书的兴致。待得那小娘抬头,不经意与自己对视,江辞脱口而出便是一句,“这位小姐,我们可曾见过?”说完,他便想先扇自己一个大嘴巴子,这等他平日里最不喜的浪荡子调戏民女的模样,没想到也有被挪来一用的一天,江辞暗自懊悔不已,只怕此举已经唐突了佳人。可他脸上眉眼依旧不变,只将剑眉一皱,配着他的话,倒更像是官兵捉拿要犯时的责问。